〔摘要〕 通過發揮要素組合優勢和承接世界產業轉移,中國經濟保持了30年高增長。但與此同時,也累積了能源、資源和環境壓力,而且使收入分配不利于勞動力,進而形成通貨膨脹與通貨緊縮的交替反復。隨著“劉易斯轉折點”的逼近和國際規則的新變化,經濟格局將出現整體性調整,這可能推動中國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也可能進入均衡陷阱。實現發展方式轉變的關鍵是發展現代產業體系和調整收入分配結構,這需要包括企業、市場和政府在內的全面經濟轉型。
〔關鍵詞〕 經濟轉型;經濟增長;“劉易斯轉折點”;要素組合優勢;現代產業體系;收入分配;發展方式;均衡陷阱
〔中圖分類號〕F06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1-0036-07
一、中國的奇跡:1978—2007年的經濟增長
近30年,中國創造了經濟持續高增長的奇跡。GDP從0.36萬億元增長到24.95萬億元,年均增長9.88%(圖1),占全球的比重由1%上升到5%以上,居世界第四位,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超過10%。進出口總額從206.4億美元增長到2.17萬億美元,占全球的比重由不足1%上升到8%,居世界第三位,對國際貿易增長的貢獻率超過12%。中國絕對貧困人口從2.5億減少到1500萬,過去25年全球脫貧事業成就的67%來自中國。
中國30年的高增長是通過發揮要素組合優勢和承接世界產業轉移實現的。低成本的生產要素、相對完善的產業配套能力、規模大且快速成長的市場,共同構成了要素組合優勢。(1)中國的勞動力不僅成本低而且性價比高,具有分階段的動態成本優勢,其競爭力體現為從農民工到承接服務外包和研發國際化的延續;(2)高儲蓄率和低利率政策使資本成本長期維持在低水平(個別年份甚至是負的實際利率),銀行呆壞賬的沖銷和“債轉股”還使得企業可以不必償還本金;(3)只反映開發成本的能源和資源價格長期偏低,加之低污染成本,構成了生產要素的低成本競爭優勢;(4)在計劃經濟中建立的相對完整的工業體系和體制轉軌中對基礎產業和基礎設施的大規模投資,使中國具備了相對完善的產業配套能力;(5)作為發展中大國,不僅人口多從而市場規模大,而且隨著居民收入的增長,市場快速成長。

上世紀80年代第二次世界性產業轉移興起,發達國家發展以信息和生物技術、新材料、新能源為主的高新技術產業,加快傳統產業改造,而把失去比較優勢的傳統產業和部分低附加值的技術密集型產業轉移出去。在對外開放中,中國的要素組合優勢與上世紀80年代的產業跨國轉移相契合,引進了資本①、技術和營銷網絡等,歷史性地承接了世界性產業轉移。
改革開放對經濟增長的推動作用在于把要素組合起來并形成比較優勢,而這種組合比較優勢正是中國經濟持續高增長的原因所在。〔1〕中國經濟增長的以下特征就是要素組合優勢的反映。
1.充分利用“人口紅利”的二元增長。體制轉軌使中國的人口由不流動轉為流動,進而在二元增長格局中形成“人口紅利”—— 延緩了資本報酬遞減的過程,為經濟增長提供了額外的源泉。人口撫養比是人口結構的生產性指標,1982—2000年中國的人口撫養比持續下降,對人均GDP增長的貢獻率超過1/4。投資和出口對中國經濟增長的持續拉動,實質上就是以勞動力的充分供給和低廉的勞動力成本為前提的。勞動力的充分供給使得工資水平缺乏彈性,從而一方面保證了資本積累率,另一方面造就了出口產品的競爭優勢。
2.主要依靠要素投入、低成本競爭和市場外延擴張的粗放型增長。中國的改革是在較低的發展水平上起步的增量改革。一方面,面對著“人往哪里去”和“錢從哪里來”的難題,發展非公有制經濟成為破解難題的理性選擇;另一方面,廣闊的增長空間引發了“先進入優勢”,從而使非公有制經濟的發展不僅必要而且成為可能。因此,中國經濟增長表現為:高成長產業中先進入的企業取得優勢,獲得高回報→進入者不斷增加,競爭加劇→企業間展開以低成本為基礎的價格競爭→市場外延擴張。經濟增長主要依賴要素投入和成熟技術的引進與擴散。②技術引進的渠道主要是通過創辦外資企業和設備引進從而“以市場換技術”。因此,大多數產業中以中低技術為主,以引進模仿為主,企業的核心能力并不在技術研發而在市場營銷上。
3.主導產業驅動的增長。在體制轉軌中,消費需求成為產業成長的出發點和歸宿,國內消費結構的梯度升級成為產業結構升級的動力。近30年中國的消費結構依次經歷了:上世紀80年代由衣(紡織品)食(食品)到手表、自行車、縫紉機(所謂“老三樣”),90年代再到彩電、冰箱、洗衣機(所謂“新三樣”)和空調、電腦,2000年以來進一步到汽車、住宅、旅游、教育的升級過程。相應地,主導產業也經歷了由輕紡工業到新一代家電產品、基礎產業和基礎設施,再到汽車、住宅、通訊、城市基礎設施等先導性產業,鋼鐵、建材、化工、機械等中間投入品行業,以及能源、運輸等基礎行業的升級過程,并且,主導產業成為經濟增長的主要驅動力。〔2〕
4.出口拉動的增長。在對外開放中,中國通過FDI發揮比較優勢,融入全球生產網絡,成為全球重要的勞動密集制造基地和低成本制成品出口大國,被認為是“經濟全球化最大的發展中贏家”。實質上,中國產業體系在國際分工中處于“二傳手”的位置,即從發達國家和東亞新興經濟體進口上游關鍵零部件,在華完成勞動密集環節的組裝加工,向全球(主要是美、歐、日等發達國家)出口。①這反映了國內要素組合在國際分工中的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的競爭優勢實質是勞動力優勢的輸出。
二、經濟持續發展的挑戰
在中國經濟保持30年高增長的同時,不僅累積了一系列問題,而且面臨著一系列新變化。支撐經濟增長的諸多因素在逐漸消失,而制約因素在不斷生成和強化。
(一)30年經濟增長累積的問題
1.能源、資源和環境壓力。2006年中國用世界消費總量15%的標準煤、30%的鋼、54%的水泥,創造的GDP不足全球的6%。中國的能源缺口已經從1992年的1914萬噸標準煤上升到2007年的4.63億噸標準煤,對能源進口的依賴度相應地從1.75%上升到17.47%。其中,對石油和鐵礦石的進口依賴度已經達到50%和60%。粗放型增長不僅造成能源和資源壓力,而且帶來嚴重的環境問題。目前,中國二氧化硫排放量為世界第一,二氧化碳排放量為世界第二。世界銀行估計,中國的環境成本相當于國民生產總值的3%-15%。在人均自然資源占有率偏低和粗放型增長的交互作用下,能源、資源和環境壓力日益顯現,因此中國提出“十一五”期間單位GDP能耗降低20%和主要污染物排放總量減少10%的約束性指標。應當指出,能源、資源和環境壓力來源于增長方式而不是增長速度,因為判斷增長速度是否過快應依照潛在增長率與實際增長率的對比。在就業壓力依然較大的情況下難以得出增長速度過快的結論,但10%以上的主要依靠技術進步的集約型增長可能就不會被認為過快了。
2.生產供應能力強與價值創造能力弱并存,處于全球產業價值鏈的低端。作為“世界工廠”,中國目前有170多種產品產量居世界第一,774種產品出口居世界第一。然而,低技術含量和低創新能力必然導致低附加值。中國的RD投入占GDP的比重為1.35%,而創新型國家在2%以上;在全球RD投入中,美國、歐盟和日本占86%。中國的科技進步貢獻率為39%,而創新型國家在70%以上;中國對引進技術的依存度為54%,其中70%的數控機床、80%的集成電路芯片制造裝備依賴進口,而創新型國家在30%以下;創新型國家擁有的發明專利總數占世界的99%,僅占全球人口15%的富國幾乎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技術創新成果,獲得全球技術轉讓和許可收入的98%。中國在國際分工中所承擔的主要是勞動密集產品生產和資本技術密集產品生產中的勞動密集環節,產品的技術含量低、附加值低并缺乏自主品牌,目前,中國機電產品出口比重近60%,其中具有自主品牌的機電產品不足10%,即便如此,中國在低端制造領域仍然受到來自其他發展中國家的競爭。
3.不利于勞動力的收入分配結構。比較1978-2006年中國實際GDP和居民收入增長率(表1),可以發現1979-1998年實際GDP平均增長9.9%,實際工資平均增長4.4%,兩者相差5.5個百分點。②直至1999年工資改革之后,這一趨勢才得以扭轉。〔3〕即便如此,1979-2006年實際工資平均增長率仍低于GDP平均增長率2.9個百分點,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和農村居民純收入的平均增長率分別低于GDP平均增長率2.7和5.3個百分點。居民收入大部分來自于勞動收入,反映勞動收入的職工工資總額在GDP中的比重處于下降態勢,從1980年最高的17%下降到2006年的11%(圖2)。


4.通貨膨脹與通貨緊縮的交替反復。主要以低成本要素投入為支撐的粗放型增長必然引發過度投資,進而形成通貨膨脹與通貨緊縮的交替循環。中國的經濟增長率由上世紀90年代初的14.2%下降到90年代末的7.6%,這一波動,已經反映出上述邏輯過程。〔4〕始于2000年的新一輪經濟增長反映出由于剩余勞動力的大量存在和扭曲的要素價格,不僅產生了過度投資而且過度投資不斷向重化工業集中。〔5〕

圖3反映了由過度投資引發通貨緊縮的傳導機制。過度投資引起通貨膨脹,需要從投資結構的角度加以理解。投資可以分為長周期投資(如重化工業投資、房地產業投資等)和短周期投資(如一般消費品投資)。長周期投資在形成供給之前,一方面增加貨幣需求,使利率上升;另一方面吸收投資品和消費品,推動投資品和消費品價格上漲,并拉動短周期投資。短周期投資同樣增加貨幣需求,推動利率上升。可見,過度的長周期投資對短周期投資的拉動,是形成過度投資的關鍵,進而引起過度需求和通貨膨脹。
由通貨膨脹轉為通貨緊縮,需要從收入分配的角度來理解。當長周期投資形成供給時,由于利率上升(資本成本增加)和投入品價格上漲,其產品價格必然提高。如果在生產擴大的同時,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應擴大,那么并不會出現經濟衰退。相反,如果馬克思所揭示的“生產無限擴大的趨勢與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對狹小的矛盾”產生,高增長將難以為繼或經濟將出現衰退。通貨膨脹必然引發宏觀調控并通過緊縮貨幣抑制需求,這樣過剩生產能力和過剩供給就產生了,且進一步強化增長速度的下降或經濟衰退。
中國的體制轉軌客觀上已經給居民帶來了風險和不確定性,這包括失業、養老、醫療、住房、子女教育等。居民的理性選擇必然是縮減當前消費和增加儲蓄。同時,中國的經濟增長并沒有帶來居民收入的同步增長,而且收入差距拉大。衡量個人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在2000年超過0.4的國際警戒線,達到0.417(表2)。亞洲開發銀行測算2004年中國的基尼系數為0.473,〔6〕收入差距進一步拉大。這樣,有效需求不足已不可避免,生產無限擴大的趨勢與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對狹小之間的矛盾顯現。

5.實體經濟、貨幣體系和虛擬經濟承受著不利的外部沖擊。中國的實體經濟對海外市場、技術和資本(其背后是技術和營銷網絡)的依賴增強,從而有可能固化中國制造業在國際分工中的低端地位。根據商務部在《2007中國外商投資報告》中披露的數據,外資企業引進技術在中國引進技術總額中約占50%,外資企業出口約占中國全部出口的60%,中國高新技術產品出口的88%是外資企業實現的。而能源和資源對國際市場的依賴則直接引發輸入型通貨膨脹。同時,上世紀90年代以來FDI進入中國市場的主要方式從“綠地投資”開始轉向收購兼并,從而在關鍵行業可能會產生外國壟斷,在關鍵領域影響國家經濟安全。〔7〕
隨著中國外匯儲備持續快速增加,基礎貨幣的投放規模相應擴大,從而貨幣供應量多倍擴張,造成流動性過剩,引發通貨膨脹,央行不得不采取經常性的“對沖”操作和調高準備金比率以減少流動性,緩解通貨膨脹壓力,這又導致利率上升,引發海外資本對人民幣升值的預期,大量熱錢涌入進而直接推動了資產價格的膨脹,削弱了央行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和有效性。本國的流動性過剩、通貨和資產價格膨脹都是外部沖擊的反映。
(二)經濟發展中的新變化
從國內來看,經濟發展中的新變化主要表現為“劉易斯轉折點”的逼近和“人口紅利”的消失,以及生產要素和資源價格形成機制的市場化改革。“劉易斯轉折點”意味著,現代經濟部門(主要指工業)將傳統經濟部門(主要指農業)的剩余勞動力吸收殆盡,勞動力無限供給特征消失。直到“劉易斯轉折點”,二元經濟增長才會變為一體化和均衡的現代經濟增長。中國經濟正在逼近“劉易斯轉折點”。自上世紀80年代初,中國勞動年齡人口的增長率開始下降而且速度逐漸加快,到2017年勞動年齡人口停止增長。將非農產業的新增勞動力需求與勞動年齡人口總量預測值進行對比,經測算,到2010年新增勞動力數量將低于勞動力需求數量。從2013年開始,人口撫養比將轉為上升,“人口紅利”消失。〔8〕目前,中國的人口總量過剩與人口結構失衡同時并存,技能型勞動力供給不足,為城市制造業所需要的30歲以下的農村勞動力供給不足,勞動力充分供給的特征正在逐步消失。勞動力供給增長的放緩已經使得勞動力價格不斷上漲。1999-2006年,中國的實際工資增長率持續高于實際GDP增長率,實際工資平均增長12.9%,實際GDP平均增長9.4%,工資漲幅比GDP增幅高出3.5個百分點(表1)。有技能的勞動力短缺使得在城市就業的農村流動勞動力的工資提高速度甚至更快。〔9〕同時,隨著反映市場供求關系、資源稀缺程度和環境損害成本的生產要素和資源價格形成機制的完善,中國將進入一個生產要素成本周期性持續上升的階段,CPI上漲將不僅僅是一個短期現象。
從國際來看,始于上世紀90年代的第三次世界性產業轉移仍在深入發展,進入“后《京都議定書》時代”的國際規則將發生深刻變化。(1)在第三次世界性產業轉移中,發達國家重點發展知識密集型產業,向新興工業化國家轉移資本技術密集型產業的進程加快。其特點主要是:產業鏈全球配置,產業轉移與集群發展結合,單個項目、企業或產業的轉移轉變為相關產業鏈的整體轉移,形成產業集群;現代服務業和先進制造業等正在成為產業轉移的重點領域,服務外包和研發國際化進一步深化;跨國公司在產業轉移中發揮主導作用。〔10〕(2)《京都議定書》的正式生效意味著國際貿易規則將發生深刻變化。《京都議定書》反映的不僅是環境問題,更多的是經濟問題,它為發達國家利用自身先進的環保技術設置綠色貿易壁壘,提高進口產品的環保標準或能效標準提供了條件。[注:事實上,歐盟自2007年8月11日起已經開始實施“能耗產品生態設計要求指令”(EuP指令),該指令對產品的所有階段都作出環保要求,要求生產企業對產品的設計、開發、使用、回收等各個階段都考慮能耗。]
三、技術進步與經濟的持續增長
隨著“劉易斯轉折點”的逼近、市場化改革的深化和國際規則的變化,客觀上要求中國經濟的增長由主要依靠要素投入轉變為主要依靠生產率的提高,[注:在勞動力非充分供給,從而存在資本報酬遞減現象的條件下,保持經濟增長的可持續性必然要求技術進步引起的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Solow,1956)。]否則可能使經濟進入均衡陷阱,即沒有出現技術進步這一支撐經濟增長的新動力,從而增長速度下降甚至出現經濟衰退。
(一)技術進步的路徑
技術進步的路徑主要有三條:“以市場換技術”、技術跟隨和自主創新。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中國選擇了“以市場換技術”為主的技術進步路徑,通過開放本國市場吸引外國直接投資(FDI),以FDI為載體引進技術,通過學習和消化吸收獲得FDI的技術溢出,從而實現自身的技術進步。然而,經驗研究尚沒有證據表明中國的FDI具有明顯的技術溢出。〔11〕“技術跟隨”也不應當被作為主要的技術進步路徑,因為技術進步不是直線式的,而是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演進過程,各國互不相同且具有路徑依賴特性的市場需求影響著技術演進過程。〔12〕不同國家的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環境都存在著差異性,而它們共同影響一國技術范式(Technological Paradigms)的確立,因此不同的國家會確立不同的技術范式。技術范式可以理解為技術創新的邊界,而在邊界內尚存在著不同的演進方向,即技術軌道(Technological Trajectories)。技術軌道同樣受到一國獨特的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環境的影響,因此不同國家即使在相同的生產領域也會發展出不同的技術軌道。總之,依靠“以市場換技術”和技術跟隨戰略難以實現技術領先,反而會進入技術依賴陷阱。
實現由主要依靠要素投入到主要依靠生產率提高的增長方式轉變,進而實現持續的快速增長,中國必須有大規模技術進步的支撐。技術是作為經濟發展系統中的一個內生變量,技術進步顯然可以為經濟發展提供動力,同時技術進步亦是經濟發展的結果,中國當前的技術進步要求是經過30年高增長而內生出來的。開放市場條件下后發國家的技術創新必須基于本土市場需求,形成內生技術能力。因此,中國選擇了自主創新的技術進步路徑。
(二)技術進步是分工深化的結果
技術進步不是外生的,它源于勞動分工的發展,是經濟組織結構演進和自我繁殖的結果。〔13〕勞動分工取決于市場規模,只有當市場對某種產品的需求足夠大時,生產這種產品的中間環節才可能被分離出來。反過來,市場規模又取決于勞動分工。現代形式的勞動分工表現為迂回生產,即在生產要素和最終消費之間插入越來越多和越來越復雜的中間環節(包括生產工具、中間產品、知識的專門化生產部門等)。從一個方面來看,勞動分工使原材料生產者和最終產品消費者之間被插入越來越多的專業化企業,這些專業化企業合起來構成了一個新產業。這時在市場上交換的就不僅僅是眾多的最終產品,而且包括眾多的中間產品,從而市場規模擴大。從另一個方面來看,迂回生產使勞動生產率提高,人均收入增加從而購買力提高,市場規模擴大。可見,市場依賴于購買力,即實際收入,而實際收入依賴于勞動生產率,勞動生產率又依賴于勞動分工的發展。
勞動分工與市場規模相互促進、循環演進,演進是累積的并以累進的方式自我繁殖。在勞動分工與市場規模之間互為因果、循環累積的演進過程中,一方面要素投入增加,另一方面內生出技術進步,從而引起了報酬遞增并最終實現經濟增長。
分工的出現和深化是有條件的,即分工的收益能夠補償交易成本。過高的交易成本,是由于交易效率低下,而低下的交易效率又可以歸因于市場范圍狹小以及交易技術(交通、通訊等)、交易方式(市場、貨幣、商業等)和交易規則不健全、不完善的極大阻礙作用。隨著交換逐漸頻繁,市場范圍不斷擴大,交易技術、方式和規則不斷發展,分工也逐步深化。可見,政府在技術進步中的作用主要是通過提高交易效率以降低交易成本,進而促進分工的深化。也就是說,政府的職能作用更多地體現于市場建設而不是企業本身,更多地運用競爭政策而不是產業政策,致力于建設有效率的市場體系。
(三)技術進步中的大公司與中小企業
企業及其組織能力是技術進步的載體。錢德勒(1999)認為“現代多單位管理型大企業”是技術創新的主體,這不僅是由于其組織能力的創新(主要指RD的制度化)構成技術創新的一部分,而且其本身所具有的分工優勢(主要指產學研的結合)也有利于技術進步的發生。〔14〕
然而,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發達市場經濟國家的實際來看,技術創新表現為主要由中小企業完成而不是大公司。這是否意味著“錢德勒時代”的終結呢?其實并非如此。結合上世紀90年代后 “軟預算約束”理論的新進展可以發現,“軟預算約束”不僅出現在傳統的計劃經濟中,而且在發達市場經濟和轉軌經濟中也是普遍存在的。發達市場經濟國家大公司內部的研發部門同樣存在著“軟預算約束”,其表現形式就是為了挽救先前的研發投入所形成的“沉沒成本”,而不得不追加投資并進而形成所謂的“釣魚項目”,這樣就致使大公司內部的研發效率低下。針對這樣一種“軟預算約束”,在美國由若干大公司出資設立的“大公司創業基金”(Corporate Venture Capital)應運而生并迅速發展成為基金市場的主體。大公司經由“大公司創業基金”與中小企業合作并支持其研發,同時與之相伴形成了所謂“大量的生-大量的死”的篩選機制,進而硬化了預算約束。可見,表現為中小企業的技術創新,其背后隱藏著大公司的影子,這不過是錢德勒式的技術創新在上世紀90年代后取得了新的形式罷了,由大公司主導技術創新的本質并沒有改變。
中國的經驗數據表明,改革開放以來,大約70%的技術創新、65%的國內發明專利、80%以上的新產品來自中小企業,而95%以上的中小企業是非公有制企業。〔15〕中國的技術創新與發達市場經濟國家在表現形式上的一致,并不說明其中實質內容的相同。中國國有企業從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向軍工、電網電力、石油石化、電信、煤炭、民航和航運等行業聚集,進而大中型國有企業和企業集團在這些領域逐步形成行業壟斷。然而這些壟斷企業并沒有成為技術創新的主體。可見,通過“深化壟斷行業改革,引入競爭機制”和“推進公平準入”,在市場競爭中生成有競爭力的大公司,是實現技術創新的必由之路。
四、結論:企業、市場和政府的全面轉型
中國持續30年的主要依靠投資、出口拉動,和主要依靠低成本要素投入支撐的經濟增長,已經面臨著越來越大的挑戰,這從客觀上提出了轉變發展方式的要求。為此,供給方面要將承接第三次世界產業轉移強大的制造業、基于加工組裝能力的市場和當前所處的重化工業化階段,使中國自身的產業基礎具備承接第三次世界產業轉移的基本條件。與自主創新相結合,發展現代產業體系,實現經濟增長的主要源泉由主要依靠要素投入轉為生產率提高;需求方面則要通過調整收入分配結構,擴大國內消費需求,使有支付能力的需求與生產的擴大相協調。
發展現代產業體系和調整收入分配結構,需要企業、市場和政府的全面轉型。(1)深化國有經濟的戰略性調整;通過推進公平準入和引入競爭機制,破除行政性壟斷;鼓勵發展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大企業集團。(2)從制度上更好地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特別是完善要素價格形成機制。(3)政府的職能作用更多地體現在市場建設和公共服務方面,包括降低交易成本、提高交易效率、擴大市場規模,進而促進分工深化;更多地通過反壟斷和運用競爭政策而不是產業政策,致力于建設有效率的市場體系;在“共建共享”中改善民生,推動有支付能力的需求與生產的擴大相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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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