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人類以來就有了社會的組織,就有了控制與被控制,最后有了國家,有了在宏觀層面、社會層面來處理各種矛盾和維護利益者,所以就有政治。但是幾千年下來,我們政治文明的進程一直在解決什么問題?由利益集團操縱的控制與被控制,滿足個人的控制欲、集團的控制欲的控制過程,都是一種原始的政治。此后的政治文明進程,一直以公共權利的合理產生和公共權利的最優使用作為導向。如果一個社會能充分保障每個人的權利,人人生而平等,每個人得到社會尊重并得到安全保障,實現自由的發展,在從屬共性、不損害他人利益的同時,能張揚自己的個性;如果對大家共同的利益、公共的事務,能夠作出最有利于公眾的公共決策;如果社會公共資源,能夠實現公眾當前和未來最大利益,實現共同富裕,從而形成最大化的社會價值。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只付出最低的公共事務管理成本;如果在應對人類面臨的共同長期問題,如資源問題、環境問題,能形成一種共同的力量,找到一種最佳的解決方案,實現人類社會自身的可持續發展,這都是政治文明要解決的問題。
政治在達成上述目標時,不同國家、不同時期有不同的政治體制形態,具體的體制形態不提示政治發育的好壞,也不一定象征著政治文明的果實。對很多國家來說,民主體制并不見得是最優的政治。民主體制讓人人都想當總統,耗費大量資源打選戰。按多數人的意見去做公共資源的配置和分配,也不一定是最優。比如通過民主的機制,英國決定發動一場鴉片戰爭,美國發動韓戰、越戰和伊拉克戰爭,通過一個民族的民主壓迫另一個民族的民主,這是不文明的,不代表政治文明的趨勢。但我們現在又找不到一種機制,讓全球的人民都做主,來決策一件全球公共事務。一國想做的事,站在全球、站在人類的高度,不一定是一種最優的安排。
民主機制產生效率的前提,是人們判斷是非的價值觀比較一致,決策和參與事務的能力比較均衡,而且每個人都有參與公共事務的追求。因此,民主政治對于歐美等國家處理國內問題可能是一個最優的機制。但是那套東西在處理國際問題上、全球問題上不適用,在中國現階段可能也不適用。
作為人們社會生活的政治機制設計,會面臨哪些差異呢?最重要的是價值觀的差異,對共同價值的理解不同,很難達成一致意見。政治不是僅靠一個模型就可以去設計的,如果我們按每個人張揚個性去設計政治,顯然設計不出來。因為我們不能做到每個人的利益之間不干預、不相關,這時實際上構成了利益共同體,于是我們要做一些事情的時候,必須要作出公共決策。政治就是必須為解決差異化利益的共同問題,尋求一個最有效的程序,來實現我們所追求的保障人權、自由發展、公共資源的最優分配、社會福利最大化、公共事務成本最小化的目標。
文化、宗教、政治、經濟、地緣、歷史、資源秉賦,都改變人們的價值觀,改變人們的追求目標,使得每個人都不一樣,不同的民族也不一樣。因此,各國的政治制度必然作出不同的選擇。沒有放之四海皆準的政治制度,有時君主制度也有很成功的,決策效率又高,大家又容易統一思想,還有一群最精明強干的人管理國家事務,幫助實現最大的公共利益。協商制、代議制、憲政制、君主制以及在這個過程中很多過渡形態,都有成功的范例。因此,具體的政治機制,并不一定是政治文明的果實。
那么,迄今為止,政治文明留下了什么樣的果實呢?它給出了什么樣的人類應該努力遵循的政治方向和政治原則呢?
首先,幾千年的政治文明史,揭示出一種代表文明進步的政治方向:爭取一個自由、平等并能激發出人的創造力的公民社會機制;一個公共資源最優利用并使廣大公民獲益的機制;一個公共事務管理有效率并低成本的社會機制;一個使社會和諧、國際和平的社會機制;一個實現人類可持續發展的社會機制。當你朝著這個目標前進的時候,是文明的進步,背離這些目標的時候,是文明的倒退,甚至是對文明的摧殘。作為國家的領導者,要思考的是,現在我們有日益豐富的物質財富,有很多道路,有很多建筑,有很多橋梁,但是這些物質財富轉眼逝去以后,我們究竟給子孫留下了什么。我們應該思考我們的政治機制,公共資源是否得到最優的配置,現在與將來,各民族之間,不同階級之間利益關系的協調是否達到最優。而且為配置這些公共資源,我們是否侵害了自由平等,同時我們又是否付出了過高的行政成本?如果有差距,就要改變或改進。當然,任何一種體制依賴于它的傳統,依賴于老百姓的信仰,如果是拋開信仰建立一種政治機制,顯然這種機制走不下去。因為信仰決定價值觀,價值觀決定公共目標選擇,決定對政治行為判斷。文明的政治,不同的國家可能有不同的形態,不同的民族可能有不同的形態。
其次,文明的果實還包括在達到政治目標時必須遵循的基本原則。人類政治文明提示了哪些普適性的基本原則?
第一,一個掌握公共資源并分配這些資源的控制集團,不應該有獨立的自身的利益。如果控制集團一旦有了獨立的自身的利益,控制者追求個人利益的過程中,就不可能實現配置公共資源的平等和最優化,就會改變公共資源配置的方向。
第二,公共資源控制是一種權力,權力必須要有制衡和約束。因為權力和利益是可以轉化的。市場經濟文明使權利、利益、動產、不動產都變成可以交換的東西,所以權利變成金錢交換非常容易,如果沒有制衡,沒有約束,權力肯定要尋租。尋租的結果就不能達成公共利益最大化。
第三,誰能夠獲得公共權力,誰能夠控制公共資源,應該以尊重大多數人意愿的方式產生。執行權力的人,必須是最具有決策能力和管理能力的人,要靠尊重一種公共意志來產生,否則即使他大公無私,即使他有權力制衡,但不善于使用這個權力,也達不成政治目標。
第四,政治程序來自于法律、道德、行政控制的最佳配合。達成有效的政治秩序以實現政治目標,不能僅僅只靠行政控制的力量,還需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制的力量,以及努力形成公民共同價值觀與道德的力量。三個方面應該是一種最佳配合,根據不同的文化背景作出選擇。西方國家在基督教價值觀和道德秩序的基礎上,通過民主的政治程序,形成法律體系,以此規范人們的經濟社會行為。并通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執法觀念和執法體系,維持經濟社會生活的秩序。中國長期以來重在以德治國和以禮治國,以孝親為核心,用社會成員的等級順序來規范禮儀,并從家庭倫理關系引申到社會,再輔以“為民做主”的行政秩序,從而保持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社會的安定。許多人曾經認為,以禮以德治國才是政治的最高境界。保持社會秩序和人文關懷的是建立在人性自覺基礎上,而不是靠警察、法官、軍隊等外部的強制力量。因此,以德治國的政治,是文明程度更高的政治形態。事實上,嚴格等級制度約束下的禮儀制度和道德觀念,最大的問題是對個性的扼殺和對創造力的扼制。整個社會將不是一個充分自由地張揚個性、激發人類潛能的社會。而法律和警察則是從最大限度維護公共利益出發,對損害他人和公共秩序者劃定的行為底線。行政控制應該是按照公共意志行使公共權利以達成政治目標之機制。它應該與道德秩序與法律秩序相輔相成,成為一種公共目標實現之力量。
第五,決策者的目標是要最大限度地實現利益的平衡,并使這種平衡達到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狀態。平衡差異,滿足各種不同的需求,達到公共利益的最大化,同時讓具有公共價值觀的楷模和具備利益協調能力和決策管理能力的人來組織,是民主政治的最佳選擇,而如何產生這樣的人士則是技術性問題,可以有不同的路徑。這些都是政治文明的果實。政治文明的進程常常不是一種刻意追求的結果,而是人們為了張揚個性、從屬共性在大量受挫的過程中的進化。我們終極價值目標的實現,最終都要追求政治文明的果實。
第六,政治決策存在最優的路徑和調整的機制。政治決策總是面臨要解決的問題,并達成一定的政治目標。在人類認識能力下,可以明晰解決問題的可行路徑,并分析出每一個路徑的社會成本和收益,從而找到最佳的路徑。因此充分的信息、理性的分析始終是政治決策的基礎。然而在社會復雜化的背景下,未認識到的多因素的相關作用及不可預知因素總是存在的,我們面臨的決策問題常常是信息不充分下的決策或隨機性、模糊性決策。而且政治決策的效果又依賴于政治溝通、政治動員的程度。取決于利益相關者的心理預期等因素。因此,政治決策是一系列相關措施的配合,必須有一個不斷調整和優化的機制。(未完待續)
(作者單位:江西省農村信用社聯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