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恒濤
攀比跟風、迷信名人,模式崇拜,團隊疏忽……在梳理過去兩年投資人的這些誤區時,王先生發現自己很不幸地全部趕上了。
投資人王先生最近在家里待的時間明顯長了,和妻子的關系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他如今不用每天飛來飛去,也不用每晚去聽各種人給他講的雞蛋變成雞場的故事,就是以往熱火朝天的投資人聚會,也比以往冷清了很多。以往的投資人聚會,每個人都眉飛色舞,最常見的情形是某人帶著艷羨的口吻說,某某又出手了,投在哪里了,投了多少,就像一個漂亮妞被別人搶了先,而被議論者故作矜持的表情更是讓大家受刺激。現在不同了,聚會冷清了不少,每個人談起來都比較淡然,一個個好像都參了禪,都開始認同要認真沉下來好好地琢磨琢磨。王先生2005年底賣掉公司開始做VC,到現在一共做了幾十個項目,但今年只投了三四個,而且很多都是2007年開始談今年年初才出手的。從夏天以來,他還沒投過一個案子。
2007年,王先生一日看遍長安花,覺得自己就像一位在天空飛來飛去的天使,看遍人間全是愛,手里的丘比特小神箭嗖嗖射個沒完,恨不得再長一雙胳膊,最后卻發現都是狗尾巴花。如今的王先生,就像天使懷疑自己的視力,看來看去滿腹狐疑不敢出手,而且,他手里的小神箭也沒那么多了。
早生的小馬云
2007年的一天,在一家茶館里,王先生聽一位海歸講故事。對方教育背景顯赫、陳述條理清晰、言語充滿激情,他很快就被那個動人的故事吸引了。
這位不時夾雜英文的年輕海歸瘦瘦小小,他的激情、他放著精光的小眼睛,看起來太像另一個馬云了。他從美國加州一個特別有名的學校歸來,團隊里面也不乏斯坦福大學、加州大學的高材生。
他要辦的網站移植了淘寶C2C的模式,只不過網站上買賣的東西并不是有形產品,而是一個創意、點子、視頻、教案等等。王先生搞培訓出身,小馬云就從教育的角度入手講解自己的創業構想。
比如說邊緣山區的小學老師,他有一些識字特別快的訣竅或者速算法,或者一個大學本科學生擅長托福考試,回回考滿分,比新東方老師那些方法又快又便宜。如果把這些經驗放到網上。比如說自己可以拍一個教學視頻,或者可以自己自編一個教材什么的。這樣很多草根階層就可以有一些很好的學習方法,也能夠放到網上出售,人世間需求千奇百怪,肯定會有人愿意買。
這就“新模式”了,這就有點Web2.0的意思了。聽到這個點子,王先生的思維迅速發散開去,不光是教育,還有娛樂產品,比如說芙蓉姐姐,可以把她自己拍的視頻放到網上賣,她那么有名,說不定5塊錢看一次還是有人愿意點擊的。或者90后的人寫了一本青春小說,沒有出版社愿意出,也可以放到網上來銷售。
王先生懷著激動的心情回了家。他腦子里幻化出了一個超級自由市場,來賣什么的都有,什么要賣一個笑話、要賣自己的經歷、要賣自己的快樂,所有所有的人,來這里交易完都會“留下買路財”。小馬云躺在市場的一角收錢,收完錢屁顛屁顛跑到自己這里來讓他過數。
夢醒之后,王先生第二天馬上召開會議,和團隊成員商量——他怕被別的風投搶了先。Web2.0的盈利模式世界上都沒有解決,王先生慧眼識珠遇到的小馬云解開了這么謎,咱們也商業模式創新了,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的企業家真是走到了最前面。進!
王先生毫不猶豫地就把錢投進去了。
企業家走在了前頭,可是網友們、消費者們有點跟不上。網站上線了,沒有賣方往上貼視頻、貼產品,也沒有買方來買一大家都不愿意花錢。再跟進,做廣告,流量依舊特別小,小馬云孤軍奮戰了4個月,趕上經濟冬天網站不得不下線了,到現在大家都不好意思見面。
王先生折戟沉沙,他恨小馬云早生了三十年,他把這次失敗總結為太超前。
霧里看人
那就現實一點,王先生想。在得知網站下線小馬云變不成馬云的那天,他正要出去見一位朋友,一家大型跨國公司大中華區的總管。投資失敗很正常,只要成功一個,前面的都只是成本。
此人成熟穩重一表人才,經常在各種傳統媒體和新媒體中出現,高管期間功勛卓著,現激流勇退有志創業,也確實有一番建功立業的決心。高管高屋建瓴。高管高瞻遠矚,高管的眼光看得很遠,此君的一番論述簡直可以馬上就出版一本書。
王先生心情立即激動起來。他成熟,有經驗,做的也是自己熟悉的電子商務領域,和王先生之前也知根知底。王先生覺得真是老天有眼,剛失敗一次,馬上又來了一位想要另立山頭的高管。
進!這還有什么可說的。
高管也確實駕輕就熟,招兵買馬廣納賢士,一呼百應,都是他在業內的朋友,網站上線前,王先生又追加了一把投資。
跟進了一段時間王先生又犯起了嘀咕。他發現在最初的業務并不是那么順利的時候,這位高管的表現有點問題。誰都知道事業草創要面臨的問題很多,有時候難免事事要親力親為,這位高管缺乏耐心,怕麻煩,問題一出來就有點回避的消極態度。
或許嘛,人家高管也是個名人了,老是糾纏于小事確實委屈了他。王先生在和高管溝通之后,為他物色了一位助理,也是享譽業內的一位資深人士。
但事情還是沒有起色。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高管敲響了王先生的門,面露難色似有隱衷,最后吞吞吐吐地說出了自己隱退的計劃。
“你要退出,我怎么辦呢?”王先生說。
這簡直是風險投資人最經典的一問。這一對話在另一位投資人那里也發生過。那位風險投資人慧眼獨具選中了一位千里馬,資金投進去,在一個花好月圓之夜,他接到一個電話,千里馬通知他,自己要去讀MBA了。那位投資人脫口而出:“你要退出,我怎么辦?”
王先生無奈,只好讓那位助理暫時擔任老總,下面那位高管招來的人走的走、不服氣的不服氣,公司一團糟。
王先生錯了,到現在才發現他的千里馬變成了實驗員。那位功成名就的高管,只是看到電子商務Web2.0的潮流往前發展,覺得自己也要試一試。他只是覺得這個東西好玩,完全是玩票的心態。他功成名就,自己的財務自由已經實現,年紀也不小了,已經沒有那種舍得一身剮、一往無前的動力,也缺乏創業者必備的那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一旦風吹草動,實驗員覺得這個實驗不好玩,很快選擇離開實驗室。
自此王先生把自己的座右銘改成了“看人很重要”。但很快事實又教育了他一把,看準了人也未必就萬事大吉。
那一天,在那家古香古色的茶館里,王先生瞪大了眼睛,心里畫著無數的問號來一一排查。這匹千里馬很年輕,是公司的董事長兼CE0,是最大股東,在公司說話算數。他有野心,有沖勁,他的公司看起來也很有前景。
這次沒那么冒進,他并沒有答應下來,而是回家細細琢磨,第二天和團隊的人開會商議。最后大家都覺得沒什么問題,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經濟勢頭如此良好的時代下,手里的錢不
能老閑著。
王先生再次堅決地進去了。第一輪、第二輪投出去了,第三輪1000萬美元投資也沒猶豫就出手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王先生覺得自己的投資就是專門驗證這句成語的。他終于發現了問題,這位千里馬本人并不懂技術,而他做的是與互聯網有關的技術至上的公司。千里馬也不太懂市場,不過市場有另外一個人,推廣也有另一個人,技術是一個中科院出來的專家,大家各管一攤。千里馬就負責拉投資,他隨和、能說會道、溝通能力強。
其實早在考察期間,王先生就已經注意到這個團隊的幾位核心性格不太一樣,但是風行于投資界的陳詞濫調說服了他:性格不太一樣的反而好,可以形成互補。如果都很強悍的話,很容易吵起來,影響合作。
問題是這幾個人性格雖然不同,但是并不互補。他們愛好不一樣,有的風花雪月,有的古板毫不變通,有的是工作狂,有的則最愛安逸,幾個人互相有點瞧不上。剛一開始,王先生認為這個問題并不重要,因為這個創業團隊是多年的好朋友。
但最后內訌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那位和王先生聯系的千里馬董事長被架空了。王先生再和這個團隊打交道時對方的口吻一下子就變了,什么事都不順利,最要命的是公司業績一落千丈。現在王先生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錢正一點點、一點點的在空氣中蒸發掉。
再尋毛毛蟲
那是王先生最忙最累最沮喪的一段時期,他走馬觀花看項目,一撥撥見人,然后接受失敗的現實。嬌妻獨坐閨中本來就寂寞,王先生一回家也是垂頭喪氣,家里頓時有了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氣氛。
算了,跟跟別人,在人家后面撿撿剩的也好。剛做投資沒幾年的王先生有點心灰意冷,大家都在搞新能源,他也準備進一點。王先生在歐洲呆過好多年,知道新能源前景遠大,加上中國本來資源就比較匱乏,這個領域應該沒錯。
王先生對這個領域開始密切關注,金風科技咱就不追了,也沒機會。他瞄準了一家風能設備公司。這家公司目前還很小——但未來會很大,這家公司沒有專利——大批研究員正在開發,重要的是這家公司背景強大,看起來馬上就有可能上市。
在火爆的資本市場上,做早期投資的王先生和他的隊友們其實也早已按捺不住。2007年,關注早期項目的團隊去投成熟項目蔚然成風,甚至有人去投pre-IPO項目。王先生的一位隊友在會議室里眉飛色舞地描述了一些IPO項目的故事。最后大家的結論一致:早期投資有點吃力不討好,沒辦法立竿見影,像老牛拉慢車,不符合時代要求。王先生也被聚會上那幾個喜歡吹噓的家伙刺激了。這位又進了一個有色金屬的pre-IPO項目,那位又參與了一個高科技的pre-IPO,上市地點也是五花八門,香港、納斯達克、新加坡、德國等,大家被刺激的神經在會議上迅速被點燃了。
這個與新能源有關的項目是經多人輾轉推薦的,這種曲折的過程似乎增加了它的可信度和保證,PE是12倍以上的進入價格更說明了它的炙手可熱。王先生迫不及待就進去了,也沒到公司總部去看下,也沒做什么盡職調查。2008年,資本市場進入寒冬,閑下來的王先生心里突然間對這個項目感覺七上八下,跑到公司總部一看,如他所料的最壞的結果:這家風能設備公司的項目其實和風能一點邊都不沾。做的是渦輪中的一個小零件,是很低級的制造業產品。這種環境下,要上市肯定是沒戲。現在他只有后悔當時太急躁了。
也許,也許……可以等螞蟻慢慢長大,王先生與隊友之間相互安慰說。
王先生總結,他在最火熱的2006年轉行投資,也屬于趕時髦。攀比跟風、迷信名人、模式崇拜、團隊疏忽,在梳理2007年投資人的這些誤區時。王先生發現自己很不幸地全部占上了。痛定思痛,他現在決定轉型做點目光長遠的項目,他準備重振精神,去尋找那些“現在看著還挺難看、將來能夠化成蝴蝶的毛毛蟲”。
他最近還要到浙江那邊去看一下。
“過去浙江的一些中小企業一談就都說機構找我們,你要投抓緊投,挺牛的。現在他們也比較歡迎早期項目投資者了。”
當然,也不全是壞事,因為現在節奏慢了,時間多了,他和妻子的關系明顯得到了改善。攘外必先安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