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學純
文學修辭研究的本土學脈和域外理論,在不同層面關涉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近年國內的研究格局出現了學科分化:語言學界偏重修辭技巧研究,文學界偏重修辭詩學研究,二者的優長蘊含著學科滲融的可能性。學科滲融的文學修辭研究,不應簡單地回歸本土傳統,也不應生硬鏈接域外理論,而需要立足當代學術語境詮釋傳統資源,以民族思維審視域外理論及其可操作性。這里既有學科生長對文學修辭研究的整合性要求,也有學科碰撞激發文學修辭研究自我調整的動力。
從宏觀的學科背景觀察,西方當代修辭學影響力的結構性擴散,導致了修辭學與眾多相關學科的碰撞。反映在國內的文學修辭研究中,有兩種趨勢值得注意:一方面,文學研究進入成果密集階段,研究主體面臨后續的方向性選擇,學科的能量轉換部分地在文學修辭研究領域重新集結;另一方面,部分修辭學研究從語言學界向文學界突圍,通過學科內部的自我調整,尋找新的學術生長點。這里既有學科碰撞產生的驅動力,也有學科生長對中國文學修辭研究的整合性要求。
文學修辭研究的學術空間主要在語言學和文學的交叉地帶,與此相應的研究群體自然也主要來自語言學界和文學界。國內的這兩個學界分別在哪一個層面研究文學修辭?不同學科的文學修辭研究呈現為什么樣的格局?如何通過互為鏡像的比較參照,開發文學修辭研究的生長空間、重建更具包容性的學理結構并探尋技術升級的操作途徑?以上是本文要討論的問題。
一、文學修辭研究:本土學脈和域外理論
文學修辭研究的完整面貌,是由語言層面的修辭技巧和文本層面的修辭詩學共同支撐的。這樣說,既有民族化的傳統,也有他者化的參照:
(一)本土學脈:修辭技巧與修辭詩學共在的傳統資源
中國文學修辭研究的傳統資源十分豐富:從《毛詩序》、《文心雕龍》、《詩品》之類的論著,到歷代詩話、詞話、曲話,都交織著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的雙重話語。即便是修辭史家較少注意的評點性文字,也包含了修辭技巧與修辭詩學共在的思想資源。
脂硯齋評點《石頭記》之“囫圇語”、“煉字說”,比較多地從修辭技巧立論,但“小說為骨詩為魂”則指向修辭詩學,觸及小說話語的詩質以及詩語和敘述話語的交融,道出了小說和詩歌“文體間性”的一種修辭形態。古典章回小說每以“但見/便見/只見”、“正是/真是/卻是”、“有詩為證”為話語標記,引出詩體文字寫人繪景,把一般性敘述轉化為描摹性敘述,作為敘述結構的修辭調整。或者承載評論教諭、警世勸誡的道德語義。“有詩為證”以修辭幻象的形式,暗示語言再現的“似真”世界,消解小說的虛構本質,滿足接受者對小說故事真實性的審美期待。“有詩為證”意味著小說家操持另一套話語出場,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小說的尷尬,同時也有著修辭詩學意義上的合理性:中國作為詩的國度,詩歌話語資源在小說文體中的顯影,透露的正是“小說為骨詩為魂”的接受取向。這種民族化特征明顯的話語方式,在西方小說中較少見。公元前6世紀以前,古希臘文學作品以詩體為多。小說文體興起后,西方小說對詩語的接納,不像中國古代小說中那么常見,更不像后者中的詩語那樣承擔著重要的修辭功能。
修辭技巧與修辭詩學互相纏繞的傳統學脈,不僅見于可以觀察到的文本現實,也見于深隱層次的文學思維和宏觀的文化結構。
中國貶謫文化和貶謫文學中的“棄子一逐臣”現象,似可在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的雙重意義上解讀:從棄子到逐臣,是行為主體從被父母拋棄到被集團驅逐的修辭性置換。“棄子一逐臣”,是家庭行為向朝廷行為泛化、家庭權威向社會權威泛化。原屬家庭倫理的棄子行為,轉換為政治范疇的逐臣事件,進入文學書寫。逐臣悲凄的生命呼喊響徹著對朝廷的忠誠,棄子泣血的低吟流貫著對父母的依戀,二者可以納入一個同源相似的結構性隱喻之中。
中國古代文學中的“芳草美人”喻象,也需要在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的雙重意義上解讀:屈原的“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離騷》),陸游的“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卜算子·詠梅》),都是男人“他者化”的修辭設計:自喻求寵的女性,重新出場,為自己重建一個與君主對話的空間。重建對話空間基于以下認知圖示中的修辭結構:
美人遲暮→壯志難酬
美人見棄但矢志不移→請纓無著者的精神苦戀
這個修辭結構不僅僅是修辭技巧層面的相似關聯,更有著修辭詩學層面的“模式”意義。
(二)域外理論:修辭詩學多于修辭技巧的研究格局
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使用較多的一個術語是“修辭術”。智者學派定義的修辭術,是“說服的技巧”,這可能導致誤解:亞氏所說的“修辭術”=修辭技巧。
《修辭學》和亞里士多德的另一本著作《詩學》對于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的理論邊界界定得并不分明,作者把修辭學和詩學都歸入創造性科學。這或許透露出一種信息:在他看來,二者之間存在某種理論糾葛。道格拉斯·基爾近期的研究也許可以提供這方面的支持,他認為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和《修辭學》作為兩部著作問世,會導致人們以為這兩個學術文本分屬不同的知識范疇。他為此撰文《由詩學到修辭學再走回來:文學與話語》指出:《詩學》探究文學話語的類別、元素、技巧和詩歌體式的本質,《修辭學》研究話語;亞里士多德所談到的修辭問題有助于文學研究,接受過文學訓練的學生更能發揮技巧來改善話語。基爾進而分析莎士比亞劇本的修辭技巧和香港媒體豪宅廣告的詩學意味,說明《修辭學》和《詩學》的理論關聯及其在“后讀寫時代”的意義。也許可以這樣認為,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和《詩學》,其研究對象有別:前者研究話語,后者主要談悲劇,對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的觀察角度和解釋深度各有側重,《修辭學》對修辭技巧的關注多于對修辭詩學的關注,這不等于說《修辭學》只談修辭技巧而不涉及修辭詩學。
這種研究格局進入文學修辭研究,發生了逆向性變化:隨著西方敘事文體的發展以及修辭研究向文學敘事延伸,使得域外的文學修辭研究對修辭詩學的關注開始多于對修辭技巧的關注。
從布斯的《小說修辭學》關注作者、敘述者、人物和讀者之間的修辭關系,到詹姆斯·費倫的《作為修辭的敘事》強調“修辭是作者代理、文本現象和讀者反應之間的協同作用”,再到保羅·德曼的《閱讀的寓言》通過修辭性閱讀實現文本自我解構的寓言化,它們雖然論述的側重點不同,但都顯示一個共同的傾向:文學修辭研究對修辭詩學問題的關注,多于對修辭技巧的關注。“北大演講叢書”之一、加拿大學者高辛勇的《修辭學與文學閱讀》,正是在修辭詩學的意義上使“修辭”和“文學閱讀”走出了技巧層面。巴赫金的《長篇小說的話語》也表現出對“淹沒在修辭的細微末節之中”的“書房技巧”的不信任感。還有一部著作不能不提:那就是海登·懷特的《元史學:19世紀歐洲的歷史想象》。書中告訴我們,本真的歷史如何通過歷史敘述成為修辭化的歷史。這本書作為對新歷史主義文學批評有重要影響的成果,對文學修辭研究同樣具有啟迪意義。如果說,懷特論證了“歷史想象”的結果是“修辭性的”,那么,一個順理成章的推斷則是“文學想象”的結果更是“修辭性的”。在懷特的表述中,“文學性的”、“修辭性的”、“詩
性的”常常互相指涉,這本身也說明:懷特所說的敘述的修辭性,語義指向修辭詩學。
參照本土學脈和域外理論,原本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共同支撐的文學修辭研究,在中國當代的學術走向中走出了兩條技術路線——
二、學科分化:語言學/文學的文學修辭研究
中國文學修辭研究的學科分化,有學術評價和學科體制等多方面原因,也有研究者主觀認識的依據。
在國內語言學界和文學界,文學修辭研究的關鍵詞“修辭”,存在著概念內涵與外延上的區別。語言學界和文學界對W.C.布斯《小說修辭學》的閱讀反應,似可佐證。
(一)布斯《小說修辭學》:閱讀反應和不同學科的理論選擇
比較中國語言學界和文學界對布斯《小說修辭學》的評價,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二者在理論選擇方面,體現出不同的學科傾向。
語言學界評價《小說修辭學》:
在修辭學家的眼里,任何一段話語都包含著作者的意圖、話語的意義以及讀者對話語的反應三個方面的內容。三者的關系表現為作者力圖運用一切手段組合話語,以便使讀者的反應納入創作意圖的軌道。用柏克的話說,使作者與讀者在理智、情感和態度等方面取得“同一”。布斯正是以作者、話語和讀者三者的這種相互關系為基本論點來研究小說修辭學的。他把小說和史詩這類語言藝術視為這樣一種話語形式:讀者對作品的分析、理解、評價與欣賞時時處處受作者的控制。作者用以左右讀者的反應的一切手段屬于修辭技巧,是小說修辭學研究的對象。
文學界評價布斯《小說修辭學》
在《小說修辭學》中,布斯最關心的問題,是作者、敘述者、人物和讀者之間的關系。在他看來,這種關系就是一種修辭關系,亦即作者通過作為技巧手段的修辭選擇,構成了與敘述者、人物和讀者的某種特殊關系,由此達到某種特殊的效果。他把該書取名為《小說修辭學》,并不是去探討我們通常所理解的措辭用語或句法關系,而是研究作者敘述技巧的選擇與文學閱讀效果之間的聯系,這便回到了古希臘的修辭學本義上去了。
比較上面兩段關于《小說修辭學》的評價,可以觀察到:
《外國現代修辭學概況》明確表示:“作者用以左右讀者的反應的一切手段屬于修辭技巧,是小說修辭學研究的對象。”《小說修辭學·譯序》強調布斯并不是探討小說的措辭用語或句法關系,而是研究作者敘述技巧的選擇與文學閱讀效果之間的聯系。所謂“回到了古希臘的修辭學的本義”,表面上是重返亞里士多德,但它更多地是在詩學的意義上、而不是在論辯與演講技巧的意義上回到古希臘的。因此,《小說修辭學·譯序》將《小說修辭學》視為現代英美文學批評和小說理論的重要文獻。
文學修辭,是指向修辭技巧,還是指向修辭詩學,對此國內語言學界和文學界的同類研究各有所重。二者的學術目標、技術路線、學術面貌、成果流向,有較明顯的學科特征。
(二)模式1:語言學界偏重修辭技巧的文學修辭研究和巴赫金的批評
1學術目標:透過文學文本中的語言現象,發現并解釋語言學問題。
以文學文本中的稱謂研究為例,臺灣學者鄭阿財從九篇敦煌變文中28處使用的“阿婆”,考察構詞、詞義及唐代稱謂詞的語用表現;崔山佳分析明清白話小說和明代戲曲中“嫂子”、“干娘”、“親娘”、“哥”等幾個稱謂詞,補充未收入詞典的義項;范崇高考釋《搜神記》中九個稱謂詞語,修正辭書和古籍校注中的相關失誤。從發現并解釋語言學問題的角度說,這些論文是高質量的。但是這些稱謂的修辭功能是否從句子層面向文本層面擴張?是否對文學文本的敘述結構產生影響?模式1的研究一般不涉及這些問題。以解釋語言學問題為學術目標的文學修辭研究,固守著自己的學科邊際。
20世紀80年代以來,國內的話語語言學研究延伸到了文本的篇章結構,但其學術目標仍然是解決語言學問題。如鄭慶君的著作《漢語話語研究新探——(駱駝祥子)的句際關系和話語結構研究》,以“句段”為基本單位,考察《駱駝祥子》的關系系統、描寫系統、照應系統、比較系統,采用的是語言學的方法,得出的是語言學的結論,這從全書目錄、概念術語、結論等可以看出。至于語言學結論在何種程度上介入和支持文學修辭研究,此書和模式1的同類研究通常留著應解釋而未解釋的空間。
2技術路線:語言世界一語言世界。
模式1分析的起點和落點都在語言。在具體的操作程序中,多分析文學文本的佳詞麗句,如“三仙姑”的臉“像驢糞蛋下了霜”(趙樹理)、葛郎臺的頭發“像黃金中摻著白銀”(巴爾扎克)。有些佳詞麗句作為話語經典,確有言語運用的示范意義。模式1在這方面一般語感敏銳,落實到文本的話語分析時,往往十分精細,對語言學理論的自身闡釋深入而到位。臺灣學者竺家寧認為,語感經驗豐富的語言學者,“可以看到一般人未注意到的言語特點,正如‘庖丁解牛,面對一篇作品時,他眼中所看到的已非‘全牛,而是一塊塊的語言片段,有機地組合起來”。這種觀點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語言學界的主流立場。
3學術面貌和成果流向:突出語言學面貌,學術反應主要在語言學界。
模式1的學術面貌具有明顯的語言學特征:偏重修辭技巧,長于語言分析,疏于文本駕馭。發現問題的角度是語言學的,解決問題的方式是語言學的,參考的同類研究成果主要是語言學的,最終的目標指向也是語言學的。研究成果主要流向語言類學術期刊或綜合期刊的語言學欄目,影響力主要在語言學界,較少引起文學界的注意,較少被文學界引用。文學界的學術刊物較少發表、轉載、轉摘這一類成果,文學界也較少關注、較少引用這一類研究成果。“語言世界一語言世界”的技術路線,不支持此類研究成果流向文學界的學術期刊。基于語言學學科經驗的文學修辭研究,較少考慮文學界的接受反應。
我們不必要求模式1的文學修辭研究一定要考慮文學界的反應。但是,處于文學和語言學交叉地帶的文學修辭研究,如果完全不考慮文學界的反應,或較少進入文學界的閱讀視野,可能多少有一點遺憾。特別是,當文學修辭研究的語言事實既是語言學意義上的語料,同時又是文學文本結構的修辭元素時,如果僅僅分析文本中的語言事實,而不考察這些語言事實如何支撐了文本生成并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文本的修辭結構,就可能會關閉很大一部分解釋空間。
模式1的文學修辭研究,其學科分工、學術分工受現代語言學理論的影響,追根溯源,可以從索緒爾的知識體系里找到理論支撐。
一方面,索緒爾關于“語言”/“言語”的區分,以知識的權力,規定了語言界認同的自然語言研究和文學語言研究的學術分工:前者研究的對象是“語言”,后者研究的是自然語言進入文學語境的功能變體——文學語言,它屬于“言語”而不是“語言”。
另一方面,索緒爾關于符號“所指”/“能指”的區分,以知識的權力,規定了語言界認同的文學修辭研究的學科分工:文學研究文學作品的“所指”,語言研究文學作品的“能指”。按竺家寧先生的劃分:文學符號的“所指”包括作品的情節、內容、情感、象征、人物塑造、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詩的意象、寫作背景、作者生平等;“能指”涉及詩文格律、用韻,以及修辭學里所談的
部分問題。這樣一來,文學符號的象征、言外之意、詩的意象等便淡出了語言學研究視野。而像布斯、費倫、德曼、巴赫金等人的側重修辭詩學的理論資源,也較少成為模式1的理論選擇。
從某種意義上說,索緒爾的理論對“語言”研究的指導意義大于對“言語”研究的指導意義。而文學修辭研究對“言語”特殊運用的重視,甚于對“語言”普遍規則的追尋。按說模式1的文學修辭研究應該考慮這一學術事實,但可能是出于對“現代語言學之父”的信奉,對文學修辭研究本不具有多少實際指導意義的索緒爾理論,深深地滲入了有著語言學背景的文學修辭研究主體的思維。
而這正是兼有語言學和文藝學學術眼光的巴赫金所批評的。他反對文學修辭研究分析“語言的生理上的組織標本”,認為文學修辭不等于“藝術家個人技巧的語言學上抽象的語言”,強調解釋文本修辭統一體的構成和話語秩序:“這個關系最近的修辭統一體,決定著每一因素(詞匯、語義、句法等因素)的語言和修辭面貌。”模式1的文學修辭研究長于詞、句、段的詮釋,但如果疏于文本的整體把握,一般就只能解釋文學作品中的修辭,較少能解釋修辭所建構的文學文本,也不容易找準與作家的修辭意識相契合的理論落點。因此當闡釋對象從細碎的話語材料轉移到整體的修辭設計、作家的表達方式和文本深層意蘊的關系時,模式1研究的解釋力就相對弱化了。
(三)模式2:文學界偏重修辭詩學的文學修辭研究和韋勒克、沃倫的提醒
偏向修辭技巧的文學修辭研究彌補了模式1的缺憾,但也弱化了模式1的技術性。其學術目標、技術路線、學術面貌、成果流向,區別于語言學的文學修辭研究。
1學術目標:透過文學文本中的語言現象,發現并解釋文學問題。
多分析文學意象、意境、主題、形象、話語方式、敘述策略、修辭行為、修辭過程與意識形態運作、修辭與話語權力的共謀和分離、修辭在后殖民理論中的位置等,并提供文本語言和修辭方式的證明,最終的理論指向是文學問題。
2技術路線:文學世界一語言世界。
長于文本整體把握,疏于具體的語言分析。能夠比較成功地闡釋作家的藝術世界,但在解釋作家的藝術世界所依托的語言世界時,有著語言學背景的讀者有時會感到接受短路。語言學界欣賞模式2對文學文本結構的整體駕馭和論述的靈動,勝過欣賞它對文學存在方式與語言存在方式之間的關系的考察。
3學術面貌和成果流向:突出文學面貌,學術反應主要在文學界。
王一川的《修辭論美學》(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泓峻的《文學修辭批評》(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5年版)、郭洪雷的《中國小說修辭模式的嬗變——從宋元話本到五四小說》(上海三聯書店2008年版)較多地認同修辭詩學意義上的“修辭”,而不是修辭技巧意義上的“修辭”。李建軍的《小說修辭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里有部分篇幅考察了宏觀修辭技巧和微觀修辭技巧。但透過“修辭技巧”的術語表象,可以讀出:作者認為小說修辭的學術目標,是在作者與讀者、作者與人物、讀者與人物之間建立一種積極的“我-你”關系,即小說修辭的主體關系。這表明,作者的小說修辭觀與W.C.布斯和詹姆斯·費倫注重的修辭詩學很接近。而藍棣之的《作為修辭的抒情——林徽因的文學成就與文學史地位》,從論文標題似乎就可以看出,從詹姆斯·費倫的《作為修辭的敘事》到這里的《作為修辭的抒情》,是修辭詩學功能從敘述方式向抒情(詩歌)方式的位移。而該文的副標題“林徽因的文學成就與文學史地位”,也表明了作者的寫作定位。
模式2的學術面貌具有明顯的文藝學特征:偏重修辭詩學,其強勢研究在文本的整體把握方面,而語言分析往往體現出不同程度的弱勢傾向。發現問題的角度是文藝學的,解決問題的方式是文藝學的,參考的同類研究成果主要是文藝學的,最終的目標指向也是文藝學的。研究成果主要流向文學類學術期刊或綜合期刊的文學理論欄目,影響力主要在文學界,較少引起語言學界的注意,較少被語言學界引用。語言學刊物很少發表、轉載、轉摘這一類成果。“文學世界一語言世界”的技術路線,不支持此類研究成果流向語言學界的學術期刊。語言學界比較注重此類研究成果的語言學含量,而這些通常不是有著文學背景的研究者的強項。
閱讀文學界的文學修辭研究成果,時常與語言學術語相遇。這是學術文本的符號表象,“隱喻/轉喻”、“能指/所指”、“表層結構/深層結構”進入文學界的話語系統,在一定程度上投射出該術語所涉及的學科經驗。聯系具體的學術語境,對照概念術語的實際所指,可以感覺到,語言學基礎有時也許沒有夯實。對此,韋勒克、沃倫的提醒可能有些言重,但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沒有一般語言學的全面基礎訓練,文體學的探討就不可能取得成功。”
事實上,雖然文學修辭研究的學術目標不是解決語言學問題,但它也離不開語言學的學理支撐。在必要的語言學訓練不夠充分的情況下,介入語言學領域,有時會陷入兩難:如果動真格,研究者不一定熟悉并能實現語言學研究的技術要求,可能因此引發一些來自語言學界的詰難;如果虛晃一槍,不涉及語言學的實質性問題和基礎要求,那么,“文學是語言的藝術”的學術展開,是否會在具體操作中成為理論的空殼資源?
面對兩難之境,有學者選擇了智性的處理方式。孫紹振的《名作細讀》注重語言分析而不用語言學概念。他在跟我的交流中,明確表示遠離“能指”/“所指”之類的語言學術語。但他提出了語言學知識譜系之外的一對很有解釋力的概念范疇:“詞典語義”/“文本語義”。孫紹振認為,國內的文學文本分析,語言之外的分析多,抓住語言的分析少。一些表面上注重字、詞、句的分析,多半死在詞典語義中,在文本語義中活起來的少。“詞典里的意義非常有限,而在具體上下文(語境)中的語義,卻因人而異,因事而即時生成。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在無限多樣的語境和人物身上,同一語詞所能表達的意義是無限的。”《名作細讀》里的很多篇章,正文前用黑體字提示了需要細致分析的關鍵詞。文學修辭研究從關鍵詞句入手,基于孫紹振如下的認識:在經典的文學文本中,語言常規運用的可分析性小于超常規的運用,而超常規的語言運用“只是在一些局部的、關鍵的詞語中,表現得特別明顯。正是在這種地方,隱藏著作者和人物的心靈密碼,也正是在這里,顯示出語言的精妙”。分析詞典語義向文本語義的變異,進而破解隱藏著作者和人物的心靈密碼,不可能僅僅在修辭技巧層面解釋,還需要向修辭詩學延伸。
在操作層面如何實現從修辭技巧向修辭詩學的延伸,需要進入下面的討論——
三、學科滲融:語言學一文學的文學修辭研究
(一)學科滲融:文學修辭研究的學術現實與可能
處于語言學一文學交叉地帶的文學修辭研究,本身隱含著一個預設:能夠在語言學一文學交叉地帶出入往返的研究主體,其合理的知識結構是:語言學知識+文學知識。
在這方面,模式1和模式2的研究主體總體上的知識分配體現出各自的長處:
模式1:語言學知識>文學知識/模式2:文學知識>語言學知識
模式1的學術操作自由度設定較嚴,這對學術研究的隨意性是一種制約,對強調學術研究
的科學性來說,是戴著鐐銬跳舞。但是當文學修辭的研究不以純語言學研究為最終目的時,可能限制研究者的思想展開,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解釋空間。這就使得語言學研究十分看重的“解釋力”遺留了一塊闡釋的空地。
模式2的學術操作自由度相應擴大,打開了研究者的思想空間和解釋空間,為理論擴容提供了更大的可能。開闊的學術視野,為讀者提供了更大的信息量。但是當思想的敏銳和理論的深度落實為文本細讀中的語言分析時,語言學的學術面貌不一定能很好地體現。在提煉規則、避免孤證、排除并解釋反例等語言學研究注重的問題上,模式2也孜孜以求,但從文學修辭研究同層次成果觀察,它可能不像模式1那樣自覺。
研究模式的選擇,只是選擇一種解釋路徑,本身無可置疑。針對同樣的文學修辭現象,研究者選擇模式1或模式2,通常出自他的學科經驗。甲可能更擅長模式1,乙可能更擅長模式2。或者,同一個研究主體,在不同的研究階段,分別選擇模式1或模式2。這就像甲擅長拳擊或柔道,乙擅長跆拳道或空手道,不同的競技名目有不同的攻擊能量和實戰效率。行為主體選擇其中之一,自有他的合理性。
但是,拳擊、柔道、跆拳道、空手道如果能優勢互補,就可以為搏擊注入新的能量。李小龍用他的截拳道向世界證明了這一點。基于同樣的理由,能不能整合模式1和模式2的優勢,探索二者相互激活的會通點呢?
(二)模式3:兼及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的文學修辭研究
偏重修辭技巧的模式1和偏重修辭詩學的模式2,依托各自的學科背景。有經驗的讀者,依據論文摘要和關鍵詞,就可以知道作者的學科背景。因為論文摘要和關鍵詞所呈現的,是一個學術文本最濃縮的學術話語及其背后的學科經驗。學科經驗意義上“我”的強勢在場,以福柯所說的“知識的權力”抵御“他者”的介入。學術話語承載著學術信息進入學術傳播,按學科慣常的技術路線進入理論腹地。這些通常在本學科的話語場內進行。學科是支持這種話語運作的平臺,也是理論晦暗處的合法庇護所。這是一種隱在的權力。
模式1、2的研究者中,有我敬重的學術朋友。這兩種模式的文學修辭研究成果,不乏學養深厚的精致文本,其思想的深邃、技術的精妙、邏輯的力量令人欣賞,也會激發讀者再開發的欲望。在這樣的學術情境中,分析文學修辭研究模式1、2之優長,思考巴赫金、韋勒克、沃倫批評中的有益成份,使得模式3逐漸清晰起來。
1學術目標:從文學文本的語言表象,解釋文學的語言性問題和語言的文學性問題。
文學修辭研究,既不是限制文學出場的語言研究,也不是語言缺席的文學研究。“文學是語言的藝術”這一最常見的理論表述,隱含了文學在語言中生成、語言向文學開放的雙重命題,這意味著文學修辭研究需要在文學的語言性和語言的文學性的雙重空間重新定位:文學的語言性在本體論層面構建解釋框架;語言的文學性在藝術論層面尋求理論支持。如果文學修辭研究脫離語言性,就等于剝離了文學的存在方式;如果脫離了文學性,就等于回到了普通語言學意義上的語言觀察和語言分析。
2技術路線:語言世界一文本世界一人的精神世界。
模式3構建“話語建構一文本建構一人的精神建構”的立體分析框架,兼顧文本內部和文本外圍,同時聚焦文本世界和人的精神世界的語言形態。既分析局部的修辭技巧,又注重修辭技巧在文本修辭結構中的功能和關系;既注重語言在文本修辭結構中的積極能量,又解析語言成為建構修辭化文本過程中的負性元素的原因。從成功的文學修辭“該如何”和不成功的文學修辭“是如何”的兩極逼近同一個價值尺度:文學經典應該同時是修辭上的語言經典。
3學術面貌和成果流向:語言學面貌和文學面貌并重,同時關注語言學科和文學學科的學術反應。
由于文學修辭研究既不是單純的語言研究,也不是單純的文學研究,因此需要比較參照、探尋生長空間、重建更具包容性的學理結構;需要啟動研究主體的雙重經驗:語言經驗和文學經驗;需要調配研究領域的雙重資源:語言學資源和文學資源;需要綜合運用語言學和文學的思維方式、研究方法完成具體的操作。作為對以上操作的檢驗,處于語言學一文學交叉地帶的文學修辭研究成果,在理論上似應分別流向語言學和文學刊物,接受語言學科和文學學科的學術審視。
(三)模式3不是簡單地回歸本土傳統,也不是生硬鏈接域外理論
行文至此,讀者也許會發現,文學修辭研究呈現出“合—分—合”的邏輯路向:
合:本土傳統和域外理論同時關注修辭技巧和修辭詩學
分:模式1偏重修辭技巧、模式2偏重修辭詩學
合:構建從修辭技巧向修辭詩學提升的模式3
“合—分—合”的邏輯路向,不是回返性思路,而是重建性思路。
回顧本土資源中修辭與文學的共生因子,關注域外修辭研究向文學敘事延伸的生長態勢,可以發現:本土傳統和域外理論留有不同的解釋空間和操作難度,需要以現代意識審視傳統資源,重返文學修辭研究的學科基礎,經過合理揚棄,為學術生長輸入新的動力;同時以民族意識審視全球化的理論背景,參照域外同類研究的標志性成果,在一個更開闊的學術平臺上進行前沿交流:在碰撞中生長,在對話中整合,提升理論格局,修正操作實踐。
問題是,怎樣由修辭技巧延伸到修辭詩學?怎樣在修辭詩學的框架中處理修辭技巧?對此,本土化的理論表述點到即止,要言之:積章句而成篇。但理論上的章句積而成篇,進入實際操作時,又存在多種可能性。其修辭理路如何實現?可操作性交給了作者和讀者。
從“篇”的角度觀察“句”,句子通常是非自足性的。一個最小的敘述單位在句子中完成,是句子自身的封閉。在更大的篇章結構中,局部封閉的句子向周圍開放著。這個開放的空間需要其他句段來填空。篇章語義的飽和,依賴于連貫性敘述中句段語義的不斷生成。句段語義鏈條如何延伸,制約著篇章語義鏈條的完整。故事及故事走向、情節及情節推進、人物及人物關系,都作為相關參數,形成動態的結構模型。這里較少固定套路,而較多地取決于作者的修辭意圖,以及為了實現修辭意圖需要設計出一個什么樣的修辭結構。這里的變數很多,彈性也很大。如何把其中的原理描述為可以觀察到的外顯形態,中國傳統文論似乎更相信讀寫者的“悟”,而少有實證性的解析。
中國古人不重解析的外顯性修辭結構,在域外的文學修辭理論中得到了部分的闡發。但國外的文學修辭研究對象畢竟是非漢語文本,其理論解釋力和可操作性在面對漢語文本時不一定能完全對號入座。這里需要漢語經驗的介入,需要注重漢民族思維方式及漢語寫作的審美特征。
基于這樣的認識,模式3一方面吸收模式1、2的學術智慧,清理它們的理論庫存,整合二者之優長,懸擱二者之遺憾。另一方面立足當代學術語境,詮釋傳統資源,以民族思維審視域外理論及其可操作性。
在語言學一文學交叉地帶重建文學修辭研究的話語場,對研究主體的知識儲備、學術敏感、拓寬解釋空間的能力等方面,有不同的要求,具有一定的挑戰意味。而挑戰正是學術研究的魅力所在——挑戰意味著研究主體思維定勢的打破,伴隨著學科發展動力的新一輪輸入。學科的良性發展,需要在不斷挑戰和積極應戰的能量驅動下,以更深層次的學術觀察,構建更具解釋力和可操作性的話語平臺。這在某種程度上,或許是全球化語境中文學修辭研究的一種自我調整。
希望本文的探討能夠為中國文學修辭研究生長空間的延展提供跨學科的觀察與思考,也希望本文不會被誤讀為對中國文學修辭研究現有成果的苛求。它只是基于一種學術期待——期待更為開放、更為多元的研究。多元共存的研究格局和文學修辭研究的不同模式,在理論探討和學術實踐中豐富,并在這個過程中逐步完成舊質的新變和技術升級。
責任編輯張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