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漁隨意自適的造園思想

林祖銳　周逢年

李漁字笠鴻，號笠翁，明末清初人。除戲曲、散文等方面的成就，他在造園方面亦有很高的造詣，《中國大百科全書》稱其為古代園林匠師，其造園思想遠播海內外，受到國際園林界的重視。

海德格爾提出，建筑的終極目的是實現人類“詩意的棲居”。認真研讀李漁的《閑情偶寄·居室部》會發(fā)現，他的思想與海德格爾不謀而合。他強調以有限的財力，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用心營造，構建詩意的居所。其樸實但深邃的造園思想，對當下的建筑設計有著積極的意義。

1率性純真，妙肖自然

明末清初，社會動蕩，封建傳統(tǒng)道德的禁錮漸趨松弛，商品經濟得以發(fā)展，市民文化興起。在李贄、袁宏道等“性靈學派”的大力推動下，人們的自我意識不斷增強，極力追求心靈自由和個性解放。很多的文人小問政治，縱情山水，向往魏晉名士那種悠游放達的生活。李漁正是生活于這一時期。他出生時，家境富足。其后科舉失利，家道衰落，貧窮惆悵。李漁于是放棄了對功名的追求。他組建家庭戲班，演出所得頗豐。于是殲始賞玩風物，置造庭園，頤養(yǎng)性情。李漁的園林美學思想正是誕生于這樣的社會背景和人生經歷中，體現了率性而為、純任自然的美學情趣。

在造園總體思路上，李漁強調崇尚自然、“無為而為”，這同稍早于他的計成的思想基本相似。計成講過，園林的最高境界是“雖由人作，宛白天開”(計成《園冶圖說》)，說造園要順應自然，少留人為痕跡。李漁的造同理論和造園實踐的很多地方亦體現了這樣的觀念。如在《閑情偶記》“窗欞和欄桿”一節(jié)中，他強調“總其大綱，則有二語，宜簡不宜繁，宜自然不宜雕斫”；又說，“凡事物之理，簡斯可繼，繁則難久；順其性者必堅，戕其體者易壞”，“但取其簡者、堅者、自然者變之，事事以雕鏤為戒，則人工漸去，而天巧自呈矣”。這里是強調挖掘材料的本性，要順應它而不是違背它。在“假山”一節(jié)，說“山石之美者，在透、漏、瘦三字……透、瘦二字，在在宜然，漏則不應太甚。若處處有眼，則似窯內燒成之瓦器……塞極而通，偶然一見，始與石性相符”；“至于石性，則不可不依。石性為何?斜正縱橫之理路也”。這是在強調事物的自然屬性，這在經營園林時不能不尊重。在談到園林或宅舍的界墻時，他說：“(界墻)莫妙于亂石壘成，不限大小方圓之定格，壘之者人工，而石則造物生成之本質也。”其意為界墻雖由人工砌筑，但應該追摹自然之理，使總體面貌自然天成。李漁自云：“予性最癖，不喜盆內之花、籠中之鳥、缸內之魚及案上有座之石，以其局促不舒，令人作囚鸞縶鳳之想。”這些思想在他的園林中甚至戲曲文章中都多有表露，其熱愛自然，追求自由、純真坦率的性格是一以貫之的。

在“山石”一章中，他強調大山要以氣魄勝人，要有“委曲天然之妙”。手法要大氣，更不可雕琢。如全用碎石，則“如百衲僧衣，求一無縫處而不得，此其所以不耐觀也”。而巧妙的方法是“以士代石之法”，這樣“且有天然委曲之妙。混假山于真山之中，蒼茫一體，使人不能辨者，其法莫妙于此”。這也與江南名匠張南垣父子的疊山手法一脈相承。

2、崇儉貴創(chuàng)，新意迭出

李漁在《閑情偶寄》“房舍部”的序言里說：“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匪特庶民之家，當崇儉樸。即王公夫人，亦當以此為尚。蓋居室之制，貴精不貴麗，貴新奇大雅，不貴纖巧爛漫。”接著，他指出：“凡人止好富麗者，非好富麗，因其不能創(chuàng)異標新，舍富麗無所見長，只得以此塞責。”崇尚儉樸，并不意味著流于平庸。李漁給了我們一個淺顯易懂的例子：拿兩件衣服，“一則雅素而新奇，一則輝煌而平易”，他的方法是“縞衣素裳，使其制略新，則為眾目所射，以其未嘗睹也”。強調衣服重要的是樣式別出心裁、推陳出新，就能化腐朽為神奇。有些匠人竟以和某名園惟妙惟肖為榮，還來驕語邀功，“噫!陋矣”!

李漁的創(chuàng)意表現在很多方面。最突出的表現在借景處理上。計成在《園冶》一書中對借景有過詳細論述，并將其提高到很高的地位，“夫借景，林園之最重要者”，“納千傾之汪洋，收四時之爛漫”。李漁認為他深得借景三昧。在《閑情偶寄》“取景在借”一章，他設想自己在西子湖畔購得畫舫一只，和一般的船只沒有二致，只是在窗戶的地方做點“文章”，就是將嵌在窗框中的琉璃(玻璃)去掉，“勿使有纖毫障翳”；窗框的形狀做成扇面形，讓人無須聯想，一看便認做“圖畫”。這樣，船行水上，“坐于其中，則兩岸之湖光山色、寺觀浮屠、云煙竹樹，以及往來之樵人牧童、醉翁游女，連人帶馬，盡入便面之中，做我天然圖畫”。而且步移景異，“時時變幻，不為一定之形。搖一櫓，變一像，撐一篙，換一景”。同時，“不特以舟外無窮之景色攝入舟中，兼可以舟中所有之人物，并一切幾席杯盤，射出窗外，以被來往游人之玩賞”；“以內視外，固是一幅便面山水，而以外視內，亦是一幅扇頭人物”。真是義人筆下無俗事，日常生活，稍加經營改變，便充滿了詩情畫意。關于借景，李漁還講述了其他的手法，如“尺幅窗”、“無心畫”、“梅窗”等，都強調自然隨機，妙在天成。

假山在園林的造景中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李漁對于假山中的石壁做法，也有獨到的見解。他說：“壁無他奇巧，其勢有若累墻，但稍稍遷出入之，其體嶙峋，仰觀如削，便與窮崖絕壑無異。且山之為壁，其勢相因，又并行而不悖者。”作成懸崖絕壁的陡峭之勢，這是常人容易理解也容易做到的。然稍稍“迂出入之”，作出嶙峋的自然真山之勢，則是一般匠人所不能思及的。李漁將峭壁的具體營造加以說明：“凡累石之家，正面為山，背面皆可為壁。”但關鍵的是“壁后忌作平原，令人一覽而盡”；“應有一物焉蔽之，使座客仰觀，不能窮其顛末，斯有萬丈懸?guī)r之勢，而絕壁之名不虛矣。蔽之者維何?曰：非亭即屋”。如此，使居之者或游之者在面壁而居或負墻而立時，“使目與檐齊，不見石丈人之脫巾露頂，則盡致矣”，如此，石壁才算完美。這是李漁在嚴密地推敲人的視點、視距和視域之后的獨到構想。

3、“器”“道”結合，實用與詩性互補

中國傳統(tǒng)建筑行業(yè)沒有“建筑師”這個稱號，只有匠人，并且很少被提到姓名。所以，建筑在古代只是匠人所為，鶯藝術、輕技術，重理念、輕施工是中國古代建筑觀念的主要傾向，由此也產生了造園中忽視實用性的思想。

李漁則是在營造詩情畫意的同時，很看重園林營造的實用性。他的造園思想產生于實際生活中，注重建筑的實際效能，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建筑的“功能性”。

其一，在建筑的保溫節(jié)能方面，就很注重對建筑物型體的處理，尋求適宜的尺度，“人之不能無屋，猶體之不能無衣。衣貴夏涼冬燠，房舍亦然……吾愿顯者之廬，勿太高廣”(李漁《閑情偶寄·居室部》)。即房屋不要過大過空，否則保溫隔熱效果肯定不好，不可能做到冬暖夏涼。在《閑情偶寄·居室部》的“出檐深淺”一節(jié)中，他說：“居宅無論精粗，總以能避風雨為貴。常有畫棟雕梁，瓊樓玉欄，只可娛晴，不堪坐雨者，非失之過敞，則病于過峻。故柱不宜長，長為招雨之媒；窗不宜多，多為匿風之藪。”用現代的建筑術語來說，就是對建筑的“體型系數”和“窗墻比”等指標進行控制來達到良好的節(jié)能效果。

其二，在空間布局方面，李漁特別強調設置“收納空間”在保持房舍雅潔方面的重要性：“欲營精潔之房，先設藏垢納污之地……唾絨滿地，金屋為之不光；殘稿盈庭，精舍因而欠好。故必于精舍左右，另設小屋一間，有如復道，俗名套房是也。凡有敗筆棄紙，垢硯禿毫之類，卒急不能料理者，姑置其間，以俟暇時檢點。婦人之閨閣亦然……”這里所說的收納空間，實際就是儲藏間。文人的敗筆棄紙，婦人的殘脂剩粉，都可以盡置其間，從而避免了房屋的雜亂不堪。在現代的住宅設計中，有經驗的建筑師也會設計適宜的儲藏空間，以收容各種雜物，保持房間的整潔。

此外，李漁還在園林房屋布局不利的情況下，如何達到較好的采光效果，以及對墻體的防潮、欄桿如何做才能既美觀又堅固等，都有充分的論述，反映了其既雅致又務實的造園審美觀，也客觀而翔實地記錄了其實用性與詩性相互結合的造園實踐。

總體來說，李漁造園講究因地制宜、隨意自適，既注重詩性境界的營造，也注重居室的適用性，且兼顧對材料、人力的節(jié)約和可操作性，在造園觀念上達到了很高的境界。他是明末清初文人造園家的典型代表，值得我們認真研究、發(fā)掘，進而汲取更多的營養(yǎng)。在重視生態(tài)環(huán)境、可持續(xù)發(fā)展的今天，為我們的建筑、園林設計提供借鑒和思路。

責任編輯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