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鈞
那些“被挫折”的記憶,讓我們生命中有比別人多得多的禁區,甚至成為一種心理障礙,封閉了太多本應屬于我們的創新可能性
我喜歡這堆泡泡,要不然我不會有這樣的情緒。但我更知道要讓這堆泡泡被接受,再真正實施它們。會有多大的艱辛和風險
我被外界認識,多是因為“水立方”,水立方總設計師的名頭很有些傳播價值,雖然我早已不做設計工作,但人們還是愿意把我看做設計師,甚至有媒體建議我出鏡時打扮得應該更酷一點,像“傳說”中的設計師那樣才好。
以前,當我的確是一個建筑師時,同行卻認為我是一個太“商業”的建筑師,可是我也不是一個好商人。因為我認為。企業和生意是相關聯的兩件不同的事情,生意的事我非常不在行。這些年我一直在做公司運作機制、操作系統、組織結構的設計和操作,對此興趣盎然。因此,我覺得自己應該算是一個“企業管理人員”,按時下流行的說法,是一個典型的跨界人士。我們公司目前有1800名員工,大部分是工程師、設計師,在設計行業的民營企業中算是很大規模了。我們是真正的智力型企業。創新是其生命線,對此我有很多感觸。現實生活中有很多因素影響創新。包括文化、機制、理念、系統等,這些制約因素如何破解,大有文章。
不妨先講關于水立方的一件事吧,這是我的一份真實的內心體驗。
水立方中確實有非常多的創新,最顯著的當然算外觀的泡泡墻了。我們是一個中外合作的設計聯合體團隊,我們幾個中國建筑師提出了方盒子的總體構想。在考慮外墻材料時,組里的一位德國帥哥將我們從來沒見過的泡泡墻畫了出來。大家一陣驚艷,興奮不已,我也不例外。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非常難過的滋味。在我身體里產生了,胃里有一點堵得慌,也有一點惶恐不安,說不清楚的感覺。很快,這種感覺左右著思維,變成對泡泡的擔心,我的情緒隨之低落下去。
早些年學過一點內觀心法,懂得聯接身體癥狀、體驗情緒。覺察背后的真正原因,所以知道這份難過滋味的來源。
我當時已經是一個從業十幾年的老建筑師了,漫長的職業生涯中,遭遇過太多創新、創意、創造被扼殺的處境,有過堅持,有過付出,成功的寥寥無幾,以至于那些艱辛的努力和受到的挫折,形成一個重重的“心錨”,它牢牢地抓在心中。使我看到一個創新,竟會這般地條件反射。
再看當時幾個老外那份“天真爛漫”的笑容,兩個年輕同事少年不識愁滋味的興奮,心里更是酸楚。我知道,我這種狀態就是我們常講的所謂成熟。也就是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代名詞,我心里明白,我喜歡這堆泡泡,要不然我不會有這樣的情緒。但我更知道要讓這堆泡泡被接受,再真正實施它們,會有多大的艱辛和風險。
接下來,是一番“理智”的分析和思想斗爭,分析當時北京的政治文化氣候,鳥巢、CCTV電視大樓等特立獨行的程度、競爭對手會出什么“牌”等等,最終我下決心一“上!”。但我知道這番“理智”將消耗著我的快樂。
我們現在常高喊創新,誰也不愿意因為創新不足而身居人后。但是現實之中,我們每一個“成熟”的人,記憶中或多或少都存留著一些“被挫折”的記憶,讓我們生命中有比別人多得多的禁區。這已經構成深入我們血液的心理障礙,封閉了太多本應屬于我們的創新可能性。這不能不說,是我們社會文化格局的缺失。
當然,我要特別說明的是,創新當然不是僅解決心理障礙就能實現的。
感謝很多人的垂青,也感謝上天的眷顧,水立方最終得以中標實施。在簽訂設計合同后不久,我在項目組講過這樣的話:“對于創新,我們有很多心理障礙,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去處理這些障礙的機會,不管多復雜,付出多大代價,我們把實施這個創新的過程,用心領受一遍,那么,當面對下一個機會時。我們會真正展開翅膀。”
事后想來,這是一種挺可笑的悲壯。因為后來水立方的一切,比當初想象中順利得多得多。這也說明,難與易,在乎于自心,什么都可面對,才是真的成熟。一番經歷下來,也許今后再面對什么別的“泡泡”時,應該能從胃里面心花怒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