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何 寬


兩位執著的清華教授,如何通過持續出版《中國創業觀察》,來確立一個記錄中國創業環境變遷的歷史坐標
2009年初,當中共中央組織部(簡稱:中組部)的人找到高建時,高建有些意外。高建是清華創業研究中心的副主任,中組部的人主要是沖著其旗下的調查項目《中國創業觀察》(CEM)來的,“他們覺得很有價值,希望我們結合一下他們的需要,改進增加一些調研方法。”對于高建來說。這無疑是來自國家的肯定。
中組部對CEM感興趣并不是心血來潮。CEM報告是清華創業研究中心最重要的調研項目。也是國內唯一一個采用國外先進調查方法進行創業環境研究的原創型項目。該項目的前身來自清華創業研究中心與百森商學院合作進行的《全球創業觀察》(GEM)報告,它是基于GEM項目的數據平臺和中國專家調查和成人調查數據得出的研究成果。和GEM—樣,CEM報告關注同樣的四個基本問題:不同國家的創業活動水平存在的差異及其程度;創業活動與經濟增長的系統關系;什么是影響創業活動水平的因素:政府的創業政策評價及改進。
中組部的到來讓高建高興了好一陣。做了7年CEM研究,期間出過5份報告,埋頭在書堆里的高建突然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這種興奮之情被他身上的學究氣所掩蓋,旁人難以察覺。高建自己對外的宣稱是“守株待兔”,換一個角度理解,雖然從來沒有主動請纓,但是“兔子”既然來了,自己的成果也算是得到了一種體現。
國際方法,中國問題
1997年發生了很多事情,這一年先是鄧小平逝世舉國哀悼,接著是香港回歸歡騰慶祝,然后是金融危機席卷東南亞。對于35歲的高建來說,這些事情都沒有年底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召開的一個會議重要。在那個由經管學院教授姜彥福主持的會議上,討論的是關于中國未來10年的經濟發展。姜彥福在會上非常有遠見地認為,未來10年創業將成為中國經濟一個極具發展潛力的領域。
那時候高建剛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斯隆管理學院進修歸國留任清華,姜彥福的發言讓他印象深刻。1997年的中國民營經濟在改革開放近20年的成果保證下剛剛抬頭:截止當年年底,私營企業已達96萬戶,個體戶2850萬戶,私營和個體經濟的工業產值占全國工業總產值的20%。姜彥福正是看到了星火燎原之勢,因此判斷出民營經濟的崛起或是下一個10年決定中國經濟走向的關鍵因素,而創業則是民營經濟最為原始的驅動力。
在美國親眼見證創業活力的高建最能直觀理解姜彥福話的分量。在這個會議之后,受到感染的高建找到了姜彥福,兩人商量后決定依借清華大學經管學院的資源平臺創辦一個研究創業的機構。
“我們那時候已經感受到新經濟的這種氣息,至少說已經看到了這樣的發展的前景,我們認為在中國創業是很重要的。而且從現實來看,中國也確實有這個需求。當時互聯網的熱潮讓我們感覺到好像誰都可以創業,身處國內、國際的創業熱潮之中,你不可能不會受到感染,所以創業是一個需要給予特別關注的領域。清華大學作為國內在創新研究領域的領先單位,我們肯定要做這樣一個事情。”高建現在回憶起當時的情況,依舊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
在姜彥福、高建以及其他幾位老師的聯合推動下,清華創業研究中心于2000年12月成立。雖然當時人員和項目配備都不齊全,但在高建的印象里,這也應該是國內最早研究創業的機構。那時候姜彥福和高建等人借助經管學院的平臺研究開設了創業管理、創業金融、創業投資管理、技術創新管理等14門創業課程,并且與百森商學院一起合作進行GEM項目的調研。那時候商學院還沒有風靡起來,創業研究中心在這個領域算是一枝獨秀。
對于GEM的引進,高建的期待顯然要大過合作方。在高建看來,GEM并不是一個項目那么簡單,它的背后是一套國際先進的調研方法論。高建想用這套方法論來做一份中國的創業環境統計報告,這也就是后來的CEM。“我們國家以前一直沒有專門針對創業的概貌性分析,而且我們一直沒有比較科學的研究方法來做這個工作。即使曾經做過一些小規模的調查,但是終究缺乏一個科學的方法,比如說抽樣方法、分析方法等等。與GEM合作恰好彌補了我們在這方面經驗的不足。”
2002年,高建與創業研究中心的同事開始著手研究第一份CEM報告。他們將報告的形成歸納為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按照GEM的研究框架準備中國版的調查問卷,包括成人調查問卷和專家調查問卷;第二階段是參照第一階段建立的模型完成調查和訪談工作;第三階段由GEM的協調組完成所有GEM參與國家和地區的數據匯總和處理,并形成全球的GEM報告;第四階段是將GEM報告以及創業研究中心分析出的數據梳理成CEM報告。
這套流程看上去簡單,不過對于剛剛著手研究的高建來說卻并不容易。第一份CEM報告在2003年發布以后。熱鬧過一陣但并沒有引起廣泛討論,因為報告缺少主題,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大綱,內容沒有輕重緩急。
“我覺得從學術研究來講,我們需要更多的原創的東西。不要去模仿,中國現實中的很多問題不是僅僅模仿就能得來的。我覺得我們做CEM已經在體現這樣一種思路,就是我強調一種原創的東西。這個東西拿出來以后,就是我們中國本土的東西,是真正研究中國的問題。”高建并不擔心CEM的影響力,他確信在中國只有他的這份報告是最有價值的,只是這需要時間,這個時間包含兩個層面:社會接受的時間和CEM發展的時間。
正因為高建的這種堅持,在慢慢的摸索過程中,他逐漸積累了經驗,確立了CEM的風格,并且在后來發布的報告中慢慢形成了主題。從某種層面來說,CEM的成長也就意味著高建以及整個創業研究中心的成長。中組部的到訪,則是這種成長最為直接的結果。
“我也是一個創業者”
姜彥福在第一份CEM報告發布之后,過了自己60歲的生日,這或許是他收到過的最特別的生日禮物。不過年紀大了,姜彥福也沒有精力顧及太多日常事務,在這之后,創業研究中心基本上都交由小了20歲的高建來打理。在最初的設計中,姜彥福只是想讓創業研究中心成為經管學院里的一個附屬組織,作為接班人的高建要比姜彥福有野心,他顯然不希望創業研究中心只是一個附屬組織。
從黑發寫到白發,從而立寫到不惑,CEM報告在高建的堅持下,從一份默默無聞的學院報告變成國家決策的制定參考,而清華創業研究中心也成為一個研究創業環境的權威機構。這種堅持在旁人看來不可想象,認識高建的人都覺得他親切、溫和,身上有股濃濃的書卷氣。這個看上去溫文爾雅的人骨子里卻頑固而偏執。在高建看來,正是通過創業研究中心和CEM報告所做的一個持續性觀察,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中國創業環境的變化。
“原來我認為我們是以生存型創業為主的。從2002年到現在,我們每年都觀察兩者之間的變化。在2005年的時候,我們看到機會型創業上升非常快,我還擔心這是一個偶然的巧合。后來我們在2006、2007
年持續觀察,發現這確實是一個趨勢,這就證明了與之前相比,中國創業環境已經改善了很多。”高建希望把創業研究中心做成一個記錄中國創業環境變遷的歷史坐標。“我們從2002年開始,一直做到今天。這種持續性的觀察我覺得是具有不可重復性的,因為你現在不可能再去調查2002年的情況。這是一種歷史的積淀,它對記錄中國創業環境的變化有著獨特的價值。”
不過出發點雖然很好,但是實現起來并不容易,CEM報告在2004年和2008年還是中斷了兩次,其中最關鍵的問題來自人員配備以及資金壓力。創業研究中心一直不是一個實體單位。它只是清華大學經管學院下面的一個研究性組織,并不存在行政編制。平時也不用坐班,只在做某個領域研究時才整臺平臺資源。創業研究中心的人基本上都是經管學院的老師和學生,他們平日里有自己的任務,創業研究中心的事情他們不一定有時間來做。高建身邊的人員一直都不多,很多事情他只能自己來做。CEM報告雖然也有創業研究中心的人參與撰寫,但是絕大多數的篇章幾乎都是高建利用課后休息時間一人獨立完成。
另外一個問題來自資金壓力。在創業研究中心成立之時,科技部、北京市科技委員會、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以及首創集團四家理事單位聯合投資了100萬元。這筆錢在第一份CEM報告出臺之后就基本上花完了,而由于創業研究中心并不是一個以贏利為目的的商業機構,所以理事單位后來也逐漸對其喪失了興趣。作為創業研究中心重頭戲的CEM報告的花費近30萬元,高建每年都要為此發愁。他想過找企業拉贊助,不過也就是想想而已,從一個知識分子的角度去理解。高建還是放不下他的書生氣。為了維持中心的正常運作和項目的順利展開,剛開始的時候,高建還能從自己申請的個人項目經費里拿出一部分補貼到中心,但這終究不是一個長遠之計。2004年CEM報告的中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缺乏資金。
高建有時候覺得與其說自己是一個研究者還不如說自己是一個創業者。“其實我們就是創業者,因為我們要承擔風險。當你遇到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你自己得擔著。要不然可能由于經費原因我早就把創業觀察停了。”高建覺得自己經營創業研究中心就像在做一個企業,CEM就是他們的產品,看著不斷改進的產品和循序漸進的企業,高建心里很有成就感。“我覺得,談中國創業環境其他人沒有資本說。我這有點資本。我做了這么多年了,這些數據是歷史的一種原創,是不可復制的。”
2009年初,高建應邀參加一個創業活動。會上一位朋友與高建攀談起來,并向其解釋什么是機會型創業什么是生存型創業。高建一聽有些哭笑不得,這兩個概念是高建在2003年的第一份CEM報告里率先提出的。“所謂生存型創業,指的是我創業是我不得已而為之。機會型創業,是因為我看到了一個更好的機會,所以我去抓住這個機會。”6年之后的今天,對于創業者來說,這兩個名詞已不陌生,雖然很少有人知道它們的出處,但是對于朋友的好意,高建對此仍然很欣慰,莞爾后他小心地對朋友說:“其實這些概念最早是我提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