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還）要不要Ｘ”結構的語義復雜性

鄧　彥

【摘 要】“（還）要不要X”結構在近年來的口語里較為流行，它有多種語義類別，并因話語語境及語音語境的異同而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從而產生了細微的差別。故深入分析語境是研究“（還）要不要X”結構的重點。

【關鍵詞】要不要 語義 語義種類 語境

一、前言

本文將要討論的是：1.概括分析“要不要X”結構中蘊含了幾種意義；2.概括分析“（還）要不要X”結構中蘊含了幾種意義；3.“（還）要不要X”結構在全國七大方言里的使用情況。本文使用的語言材料均來源于各類小說、網站及北京大學語料庫。之所以說“（還）要不要X”語義復雜，是因為此結構中的X既可以是名詞，也可以是動詞、短語甚至是句子。在相同的語境里，不同的結構可以表達同一個意思；在不同的語境里，同一個結構亦可以表達不同的意思。例如：“還要不要水？”，同樣的意思，我們還可以用“還要不要喝水？”這個結構來表達。再如：“作業兩天才寫完，還要不要寫？”與“作業兩天就寫完了，還要不要寫？”這兩句話里的“要不要寫”意思是完全不同的。對于第一個例子來說，問話人認為“作業兩天才寫完”，間接表達了工作量大、耗時，從而帶有不希望繼續寫作業的主觀意思，我們可以它理解為“作業兩天才寫完，還是不要寫了吧？”；而對于第二個例子來說，問話人認為“作業兩天就寫完了”，則表現了效率高，輕松的語氣，帶有希望繼續做下去的意思。因此，“知道語詞的意義只是知道它可能在語句中作出什么貢獻，只有使用語句才算得上是賦予語言以意義活動”。

2 “要不要X”結構的語義種類

總的來說，“要不要X”表達的是詢問對方意見，并希望對方作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但由于話語語境和其他因素的影響使得這一結構表現出不同的語言意義。

2.1第一種情況為詢問對方意見，帶有鼓勵或慫恿對方一定要進行嘗試的意思，相當于“想不想X”。

⑴在同蔣介石和張、揚談話之后，宋美齡問張學良：“漢卿，你要不要見見周恩來？”（馬輅《國共和談演義》）

⑵“那鹿血是大補之物，皇上要不要喝上一碗？”錢寧對武宗說道，邊做著怪相。武宗心神領會，就命人取了一碗鹿血來，趁熱喝下去。（齊秦野人《武宗逸史》）

⑶又一個男子說：“我這里有長途汽車票，還有過期的其他車票，你要不要？”（廣西法制網某一新聞）（相當于要不要買）

以上三個例子中的“要不要X”都可以被“想不想X”替換且不發生任何語義上的變化。但替換的前提是提問之前的語境已經為提問做好了鋪墊。在⑴中，如果宋美齡并沒有從蔣介石他們的對話中取得十足的把握，她怎么會讓張學良試著會見周恩來呢。而在⑵中，假設鹿血不是大補之物，而是很一般的東西，錢寧怎敢冒險讓皇帝喝呢？同理在⑶中，買票的男子手中無票也不可能問對方要不要票了。因此這種情況的“要不要X”通常一般發生在問話者在有十足把握下的情況下對受問者進行提問。

2.2第二種情況的“要不要X”語氣就不如第一種“要不要X”來得強烈，因為后者所處的語境不如前者的語境肯定；這種語境下的“要不要X”往往體現出行為者做判斷時猶豫的心態，它相當于“該不該X”。

⑷周正卻覺得這姑娘樸實得可愛。心情因此也更加沉重。要不要向她說明，自己并不是公安人員呢？在他看來可以欺騙、蒙蔽那些兇殘的人，如果對一個純潔得如一片白雪的姑娘也這樣做，那可是罪惡。（彭荊風《綠月亮》）

⑸王氏是個比秦檜還狠毒的人，她看出秦檜對要不要馬上殺岳飛，還在猶豫，冷笑著說：“你這老頭兒，好沒有決斷，要知道縛虎容易放虎難啊！”秦檜聽了王氏的話，狠了狠心，馬上親手寫了一個紙條，秘密派人送到監獄。公元１１４２年一月的一個夜里，這位年僅三十九歲的民族英雄在牢里被害犧牲。岳云、張憲同時被害。（唐經風《刺客》）

在⑷中，“周正”遇到了“這位姑娘”之后覺得姑娘很可愛，很想認識她，但卻因為身份不能暴露而苦惱。“周正”是在這樣前后矛盾的語境下產生“要不要向她說明”身份的提問的。顯然這不同于第一種情況的“想不想X”，在這里“要不要X”可理解為“該不該X”的。如果繼續隱瞞，“那可是罪惡”；但如果揭開自己的身份卻不知道是怎樣的情況。而在⑸中出現了“猶豫”這個動詞，并且與“要不要馬上殺岳飛”中的“馬上”一詞沖突。因此在⑸形成了一個矛盾的語境，使得“要不要殺岳飛”變成了“該不該殺岳飛”問題，“該不該”較“想不想”更能體現秦檜當時矛盾猶豫的心態。

2.3第三種情況的“要不要X”表示對于是否進行X這個動作提出質疑。它是隱藏著否定回答的選擇式提問，建議被提問者能做出否定的回答，相當于“是否需要X”或“是否有必要X”。

⑹她捧著一大疊宗卷，口齒伶俐的報告著：“編輯部吧這個月出版的新書名單開出來了。美術部設計好了《捉月記》和《畸路》兩本書的封面，請您過目。發行部說那本《山城日記》賣了兩年才賣完，問還要不要再版？會計部已做好銷售統計表，上個月的暢銷書是那本《當含羞草不再含羞的時候》，一個月賣了四萬本！廣告部……”（瓊瑤《雁兒在林梢》）

⑺在工作艇上，有記者問水庫蓄水多了，還要不要節水？（北京大學語料庫）

例⑹中的“發行部說那本《山城日記》賣了兩年才賣完”意味著《山城日記》這本書并不好賣，得花兩個月才銷售完畢；這也隱含了提問者不需要再版的建議。這個提問可以替換為“是否需要再版”或“需不需要再版”。而在例⑺中，我們已經知道“水已經很多”的前提，那么提出的自然就是“是否需要”節水或“是否有必要”節水的問題了。按照平常人思維，人們對事物總是持合適就好的觀點。而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講：有記者問水庫蓄水多了，還需不需要節水？

3 “還要不要X”結構的語義種類

3.1“還要不要X”結構從話語語境方面歸納出的意義與“要不要X”結構大致相同，也可分為三類：⑴還想不想X，如：還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⑵還該不該X，如：小明偷了東西，我要不要舉報呢？⑶還是否需要X，如：你已經吃很多了，還要不要再吃？這里不再贅述。

3.2從語音語境的角度來看，這個結構能也得出完全不一樣的語義。“語音語境主要包括諸如語調、重音、音高、音渡等一系列超音位特征在句中的分配。相同的句子賦予不同的語音語境語義會產生不同的意義。”例如：what made her sad was being laughed by others.這句話通過語音語境分析就可以得出兩個意思。當重音落在“being”時，這句話可以理解為被別人取笑令她難過；當重音落在“what”時，這句話的意思為令她難過的事情正被大家取笑。

“還”在現代漢語字典中表示行為動作或狀況不變,跟“仍舊、依然”相當，加在“要不要X”前面構成“還要不要X”，表示要不要繼續X這個動作，或繼續需要某種物品。但由于語音環境的影響，“還要不要X”在意義上仍然具有差別。請看例子：

還′要不要吃飯？（重音在“還”，詢問對方是否繼續吃飯這一動作）

還要′不要吃飯？（重音在第一個“要”，帶有肯定回答的詢問）

我們把這句話放入一定的語言環境中：⑴把錢輸光了，還要不要吃飯？⑵他隨口問了一句：還要不要吃飯？顯然，完整的語境使得句子的意思更為明晰。

3.2.1當重音位置落在了“還要不要X”結構的“還”時，整個句子結構為選擇疑問句式，表示是否將X這個動作（物品）堅持或保留下去，要求作出選擇性回答或動作。

⑻杜世全奪過木棍，其勢洶洶的走向若鴻：“你說！你還要不要糾纏芊芊……”“我就是要糾纏芊芊，我纏她一輩子，愛她一輩子，你就是拿一百根，一千根木棍來，也打不走我！”（瓊瑤《水云間》）

⑼一周過去了。陸武橋正考慮還要不要給點時間劉板眼適應失戀的痛苦，劉板眼自己找上了門。（池莉：《你以為你是誰》）

⑽“真的復活了！”他說。他們互吻了兩次，仿佛遲疑了一下，還要不要再吻一次。終于決定再吻一次，他們就吻了第三遍。接著兩人都笑了笑。（列夫.托爾斯泰《復活》）

以上三例均為詢問結果的選擇句。縱觀例⑻的語境，杜世全和劉若鴻之間的有問有答讓“你還要不要糾纏芊芊”作為提問式疑問的特征更為明顯。而例⑼中的“還要不要X”也是個選擇句式，陸武橋不斷自我詢問該不該給劉板眼時間適應，要么找劉板眼要么放棄找劉板眼，但從“劉板眼自己找上了門”可以得知陸武橋已放棄去找劉板眼了。⑽中的卡秋莎和聶赫留朵夫在要不要再吻的猶豫后做出“再吻一次”的決定。可見這種情況的“還要不要X”不僅屬于選擇句式，而且要求作出選擇性的回答和動作，不管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

3.2.2當重音位置落在了“還要不要X”結構的第一個“要”時，“還要不要X”便不再是簡單的詢問式結構了。而是帶有說話人強烈的主觀感情，屬于帶有肯定回答的責問。一般說話人通過這樣的設問使得提問具有強烈的主觀性。

⑾胡家兄弟認為如果為了革命，別說打一家土豪，就是打十家土豪，他們也只有贊成的份兒；可要說為了他們妹子個人的事情，動用這一份革命力量，那卻萬萬使不得。邵煜提醒大家要慎重考慮：倘若當真打了土豪的話，這“第一赤衛隊”該朝哪兒走？小杏子的事兒還辦不辦？胡家爹、媽、姐姐還要不要在震南村呆下去？（歐陽山《苦斗》）

⑿如果連我生活如此簡單，接觸面這般狹隘的人，都要慨嘆處世艱難，人家還要不要活下去呢？（梁鳳儀：《風云變》）

從例⑾的語境中可以得知“動用這一份革命力量，那卻萬萬使不得”。為什么呢，因為小杏子的事兒還要辦，胡家爹、媽、姐姐還要在震南村呆下去，因此使不得。故“胡家爹、媽、姐姐還要不要在震南村呆下去？”并不是簡單的選擇呆下去或是不呆下去提問，而是帶有肯定回答的提問。這句話本身已經就含有肯定答案了，它相當于“難道胡家爹、媽、姐姐不要在震南村呆下去嗎？”。例⑿中的“人家還要不要活下去呢？”也不是一般的選擇性提問，對于這樣的問題，我們可以間接把它理解為“人家難道不要活下去了？”。所以這句話的的重音是放在第一個“要”字的。

3.2.3關于“還要不要X了”

在日常對話中，我們還經常接觸到“還要不要X了”結構，此結構中的X可以為名詞，如：你還要不要命了？你還要不要錢了？也可以為動詞如：你還要不要讀書了？你還要不要嫁人了？。而“了”在此結構中帶有標記作用，并且表示新情況的出現。即：“不論是‘事態出現了變化，還是‘新情況的出現，其實就是一件對方不知道，或者說與對方已知不同的事實。”③大多數情況下“還要不要X了”用提問的形式提醒被提問者要繼續X這一動作，盡管被問者從前已經進行過X這一動作，但可能暫時忽略了。而且“還要不要X了”的語氣要比“還要不要X”強烈，它也是具有肯定回答的疑問句式。

⑿馬橫重重推得趙普一個，高聲叫道：“伙計們，回漣州，替師父報仇去！”眾鏢師們轟然相應，一個個群情洶涌，紅了眼。曹彬一醒，喝道：“站住！你們找誰報仇去？咱們押的鏢銀還要不要了？”（張不羈《劍碟》）

⒀趙芬芳笑不下去了，臉拉了下來：“劉書記，我正要向你們匯報呢！我怎么考慮的先不說，先說善本同志。善本同志想干什么呀？當著鬧事群眾的面給我打電話，什么影響啊？讓我收回下午剛剛說過的話合適嗎？班子的團結還要不要了？一級政府的威信還要不要了？”（周梅森《絕對權力》）

在例⑿里，“咱們押的鏢銀還要不要了？”意味著眾鏢師們去報仇之前可能已經說好了鏢銀的事情了，但由于發生了要報仇一事，故暫時將鏢銀的事情忘記了，而這句“還要不要X了”起了一定的提醒作用，并間接給讀者透露出這樣的意思：鏢銀的事情很重要，并希望眾人能繼續去辦鏢銀的事情。而例⒀中的出現了“善本同志當著鬧事群眾打電話”的話語，從上下文我們可以判斷“善本同志”的行為是不好的，這跟一貫的“班子團結及政府威嚴”是相沖突的。“班子的團結還要不要了？一級政府的威信還要不要了？”是提醒并強調要繼續班子團結和政府威嚴的。

4 “（還）要不要X”在中國八大方言中的使用情況

4.1“要不要NP”結構

筆者查閱了一些資料，發現在清代的小說里已經出現了“（還）要不要X”這一結構。如：“有一天，他說有幾件東西，本來是心愛的，此刻手中不便，打算拿來變價，問我們店里要不要。‘要是最好；不然，就放在店里寄賣也好。”（吳研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巧姐兒道:“我還聽見我媽媽昨兒說,我們家的小紅頭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著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兒補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曹雪芹《紅樓夢》）但這一結構什么時候出現并流行起來筆者尚未找到相關資料。不難發現，以上的“要不要X”是“要不要NP”結構，而這一結構至今還仍被廣泛運用，但“要不要VP”這個結構在清代小說里卻很少有的。

4.2“要不要VP”結構

“要不要NP”是大家廣為人知的結構，那么“要不要VP”是否也是如此？普通話的是非式疑問句通常也分為三種：一種是單純用語調來表達，例如“今天是十五？”二是在陳述語句后面加表疑問的語氣詞，例如“今天是十五嗎？”三是句子的謂語部分肯定與否定相疊，例如“今天是不是十五？”。而詹伯慧認為在漢語方言中，官話地區大致跟普通話相似，幾種表達方式并存并更傾向用使用前兩種，而南方方言則較多地采用第三種表達方式，即利用謂語部分肯定與否定相疊來表示疑問。例在廣東白話經常會這樣表達：你去學校學校唔去？（你去不去學校？），但在普通話里則這樣表達：你去學校嗎？而刑福義先生在《“有沒有VP”疑問句式》一文也認為“有沒有VP”這樣的句子結構屬于東南沿海地帶常用的表達句式，因此筆者認為“要不要VP”這一格式屬方言里的特有的語言表達，并且在臺灣文學里表現得最為突出。

5 結語

“（還）要不要X”結構雖然屬于選擇式疑問句，一般情況只需回答要或不要。但隨著“要不要VP”這一結構在普通話中逐漸流行，其語義會因語境的影響呈現出多樣化的語義。其潛在意義語義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性回答就能回答的。同時“要不要VP”受到方言的影響，因此在學習的時候應多加注意和分析。

參考文獻：

［1］朱躍.語義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61、73.

［2］劉勛寧.現代漢語句尾“了”的語法意義及其解說.世界漢語教學，2002，（3）.

［3］詹伯慧.漢語方言及方言調查.湖北教育出版社， 2001：286.

［4］刑福義.“有沒有VP”疑問句式.陳恩泉.漢語雙方言與現代中國.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 1999.

(作者單位：吉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