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7月12日以后,甘肅全省農村的整風運動開始啟動。
1957年7月4日,省委召開地、州委書記會議,總結了此前一段時間反右派運動已經取得的“勝利成果”,決定在此基礎上,“再用一個月的時間,開展一場更加激烈的戰斗。要想盡一切辦法,加深加寬斗爭力度,把各個角落的敵人一掃而光,斗得敵人體無完膚,叫敵人真正繳械投降。”這就是那次會議提出的戰斗目標。請讀者注意,這里說的是“各個角落”,當然也包括全省廣大農村。
甘肅省的這個安排,走在了全國的前面。因為全國的農村整風是在這一年的8月8日以后全面推開的。1957年8月8日,中共中央向全國發出《關于向全體農村人口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社會主義教育的指示》,要求在全國農村展開一場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大辯論。《指示》明確定位:“這些關系農村兩條道路的根本問題的大辯論是農民群眾和鄉社干部的社會主義自我教育,是農村的整風。”配合這項《指示》的發出,《人民日報》8月10日發表社論《在農村中大鳴大放大爭》。有了中央的這一個明確的《指示》和《人民日報》社論的支持,甘肅“農村的整風”進行得更加轟轟烈烈。
從后來甘肅農村中開展整風運動的實際情況看,主要是圍繞這樣三個問題展開:第一、把地主、富農和反革命分子拉出來再批判、再斗爭,同時把改造懶漢、二流子的工作納入運動中。把地主富農和反革命分子拉出來再斗爭一番的做法,被后來二十年的各次政治運動所應用。第二、大力宣傳并不折不扣地貫徹落實統購統銷政策,對這項政策表現出任何猶豫和抵制的行為都將受到無情的批判和斗爭。第三、農村合作社制度就是社會主義制度,不容挑戰,通過農村整風運動再鞏固提高。
1957年8月13日,《甘肅日報》在一版刊登一條消息,介紹秦安縣各界人民群眾奮起反擊右派分子的進攻。看看這個標題,就能體會到當時斗爭的火藥味兒有多么濃烈:《如果誰硬要以人民為敵,我們就拿起鋤頭消滅他》,顯示反右派運動已經波及到廣大農村,反右派運動從城市的“辯論、批判”發展到農村的“消滅”了。
8月28日,《甘肅日報》發表社論,題目是《打退地主富農的瘋狂進攻》。同一天的《甘肅日報》還有一條消息是:《武威農民擊敗地主富農的猖狂進攻》。消息說,有些鄉社的一小撮地主富農和反革命分子,在城市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煽動下,到處造謠破壞,散布不滿言論,企圖推翻共產黨,搞垮合作社。他們說什么:“正月十三一場風,今年定要動刀兵。”“殷紂王的江山雖然是銅墻鐵壁,也叫蘇妲己弄翻了。共產黨的江山并非鐵打銅鑄,叫這些基層干部亂整,還能坐到幾時?”西營鄉的地主分子曾仲發公開向群眾造謠誣蔑說:“蔣介石是真龍天子,共產黨不行。”九墩鄉富農分子段乃武借會計工作中的缺點煽動社員多人罷工,陰謀未遂,就率領人向鄉人民委員會請愿。一貫道首、富農分子侯錫山家中積存各種糧食三十多石,但在夏收前唆使其母親裝窮喊苦,并親自拿著鐮刀,明目張膽地幾次搶割社里的小麥二畝七分。金羊鄉偽軍官韓廷弼父子三人曾再三離間社員關系,拉攏社員退社,并毒打我干部姜興德。運動開始,這些地富分子都受到了迎頭痛擊。
中共酒泉地委對酒泉縣的一份調查說,全縣35個鄉反映出的141個地主富農分子、28個釋放管制分子、6個反革命分子、27個社會渣滓材料有力地證明,這些人對社會主義制度極其不滿,特別是自黨提出大鳴大放大辯論以后,他們的活動更為囂張。有人采取各種手段、利用各種機會、或明或暗地散布各種反動言論,進行破壞活動。中共武威地委的一份報告說,他們那里的地主富農分子也經常地諷刺辱罵基層干部,污蔑黨的領導和政府工作,以發泄階級仇恨。還有極個別的敵人向農民反攻倒算。如集泉鄉的惡霸地主周浩,起先被判處無期徒刑,后改判為免于起訴釋放回鄉。他回家后對農民說:“是政府害了我,干部給瞎扣的帽子。我在武威勞改時想了,政府冤枉我的小問題有四千多個,大問題有八十多件。”一直仇恨在心,企圖一一反攻倒算。周浩對社主任監督自己勞動十分不滿,辱罵我們的社主任是“特務頭子”,“你們忙啥呢,我現在老了,遲早要死,我死了也不能叫你們好活,總得把你們弄掉幾個再死”,嚇得合作社干部周茂仁不敢在自己家里睡覺。運動開始以后,這些人的行為也都受到了清算。
以上做法就是甘肅農村開展反右派斗爭中首抓的第一項工作。
第二項工作是糧食的統購統銷。要求干部群眾都要統一思想,提高認識。交公糧、賣余糧、申報統銷糧都要納入統購統銷的軌道。省委認為,在統購統銷這個問題上,全省普遍存在思想亂、分配亂、盜竊多、瞞產多、亂哭窮的嚴重問題。
在武都地區武都縣東十二社,很多人反映糧食統銷少了。但是縣委向地委報告說,這是一個完全能夠自給自足的農業社,讓地主、富農、二流子攪和得雞犬不寧,社員也跟上瞎胡喊、瞎胡鬧。經縣上調查認定:這個社三隊瞞產洋芋8石多(當地計量習俗,十斤一升,十升一斗,十斗一石,8石即8000市斤)。三隊隊長王永孝一人貪污6石洋芋、8斗包谷,還到別的莊子上去販洋芋。這個社有的社員家沒飯吃,而他家的豬卻能吃上豌豆。一個社員說,我揭發王永孝可以,但是,我不敢,如果讓他知道了,人家一天給我少記幾分工,就要了我們全家的命了。這個社的富裕中農趙五容,賣給國家40斤稻子和50斤豌豆以后,要求發給他購糧證。他騙上了“供應戶”的購糧證以后,買回210斤糧食,又以高價在黑市上出售。
1957年8月上旬,武都地委召集縣委書記會議,內容之一是展開一場“糧食大辯論”:1957年全區的糧食定購任務能不能完成?“辯論”的結果可想而知:能完成,而且能夠超額完成。縣委書記會議結束以后,各縣用三至五天的時間對鄉一級的干部進行了訓練,學習中央文件,宣講全國反右派斗爭中所有敵人都在繳械投降的大好形勢,把各個角落的敵人一掃而光的堅強決心。然后深入到各農業社首先做好打擊敵人的工作,同時做好廣大農業社社員的思想工作。
會后,武都地區各縣抽調了大批干部,光岷縣一個縣就抽調干部426名。這些干部迅速分散到全區1679個農業生產合作社。
駐隊干部開展工作的方法是照搬地委召開的縣委書記會議的辦法:進行一場“糧食大辯論”。具體辦法是把“辯論”和“鳴放”穿插進行,把鳴放出來的帶有普遍性的問題歸納起來,引導群眾進行辯論。武都地委在一份材料上說,通過大辯論這樣的思想交鋒,各種矛盾都暴露出來了,其中意見最多、最激烈的還是統購統銷中給社員的留糧標準問題、購糧任務問題。辯論前,資本主義思想占了上風;辯論開始,資本主義思想和社會主義思想對戰激烈,呈膠著狀態。辯論中,經駐隊干部引導,采用對比算細賬的辦法,收效比較好。武都地委對各縣暴露出的問題進行了歸納,認為糧食工作中的主要問題離不開隱瞞私分、貪污盜竊、投機倒把幾種。在夏糧分配中,武都縣蒲池鄉的6個社,私分糧食12930斤。這個鄉去年走黑市的一共有1017戶人家,流到黑市上的糧食有20多萬斤。岷縣西寨區劉家堡社的800畝秋糧,估產中就瞞產40000斤。還有的虛報年齡,把小孩子報成大人,多分糧食10000多斤。也有大斗小算的,78斤1斗算成68斤l斗,瞞產13000多斤。大辯論時,一名退伍軍人說了實話,我們這里實際上有三本賬,社員柜里一本賬,會計桌面一本賬,合作社主任懷里一本賬。
武都地委向省委報告說,經過這樣的大鳴大放大辯論,農村社員的覺悟大大地提高了,農村的面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干部群眾情緒高漲,踴躍交售公購糧的熱潮正在全地區興起。宕昌縣何家堡社的公糧已經入庫91279斤,超額100%完成了任務。沙灣區公糧超額100%,購糧完成105%。白尤區的燎原社過去是三類社,經過大鳴大放大辯論,社員的覺悟提高了,情緒變了,他們抬上毛主席像去交公糧,一天入倉9000多斤。宕昌縣裕民社過去有四戶農民堅持單干,不入社,現在積極申請入社。康縣今年春天以來就開始鬧糧的農民現在的火氣都消了,不鬧了,不但不缺糧,又都變成了余糧社。大堡區一共有43個合作社,三干會上有23個社講缺糧,只有8個社說有余糧,其余的社不表態。大辯論以后,余糧社變成了20個,缺糧社一個也沒有了,總共有余糧158839斤。
打開這個時期的《甘肅日報》,全省廣大農民踴躍交售公購糧的報道連篇累牘。
1957年8月9日,《甘肅日報》一篇關于漳縣的報道是:多賣余糧加緊生產支援社會主義建設。
1957年8月22日,《甘肅日報》一版刊登消息,正題是:社是農民的家統購統銷是救命政策;副題是:成縣東槐鄉通過回憶對比算賬向青年進行教育。
8月27日,《甘肅日報》一版刊登消息,引題是:漳縣全縣開展兩條道路大辯論;正題是:掀起早交公糧多售余糧熱潮;副題是:保證今年售余糧比去年增加五分之二。
9月4日,《甘肅日報》一版刊登消息,引題是:平涼縣洪岳社揭穿叫喊“缺糧”秘密:階級敵人是糧食問題上混亂的制造者;正題是:農民們以踴躍交糧的行動保衛黨保衛社會主義。
9月6日,《甘肅日報》在一版開辟了一個專欄,題為《在糧食戰線上勝利前進!》這個專欄中刊登了五篇報道,分別介紹了五個不同地方糧食購銷工作的大好形勢。第一篇的題目是:華池、環縣、合水、慶陽公購糧超額入庫;第二篇的題目是:隴西渭河鄉農民辯論大是大非,報出黑地千畝多交公糧;第三篇的題目是:漳縣城關五愛社不要國家再供應一顆糧;第四篇的題目是:領導動手發動群眾銀川地區市鎮銷糧又減少10%(今天的寧夏回族自治區當時為地區建制,屬甘肅省轄一作者注);第五篇的題目是:天水農村壓縮銷糧九百余萬斤。
交糧的熱潮一浪高過一浪。
甘肅農村開展反右派斗爭中要抓的第三項工作是鞏固“來之不易”的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的體制。
1957年8月14日,《甘肅日報》在第一版報道武都縣兩水鄉通過大辯論的形式對農民教育的結果是:《廣大農民認識到農業合作化優越無比》。
9月15日,《甘肅日報》第二版以6300多字的篇幅發表李景林的文章:《記張河農業社兩條道路的大辯論》。說會寧縣張河鄉從8月19日到9月4日歷時17天的大辯論之后認識到,“舊社會的酸甜苦辣我們嘗夠了,解放后的幾年生活也沒過好,根子就是沒有建立合作社。只有努力辦好社,才是過上好日子的唯一辦法。”
天水地委一名姓陳的干部以個人名義給省委寫過一篇調查報告,該《報告》說,廣大農村經過大鳴大放大辯論以后,群眾的覺悟普遍提高,各種問題得到解決和處理,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更加鞏固了。
陳姓干部說的是他的心里話呢,還是想通過迎合上級的口味為自己積累一些政治資本呢?今天已經無法尋找真實的結論。然而,千百年來一個不爭的、帶有規律性的現象是:“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陳姓干部的報告接著解剖了一個典型合作社——禮縣齊記社來證明他的“各種問題已經得到解決和處理”的結論。他說,這個社經過大鳴大放大辯論以后,產生的變化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群眾的覺悟提高了。過去群眾把壞分子打罵干部、破壞黨的統購統銷政策看成是人民內部矛盾,現在知道了,這是敵我矛盾。以前部分黨員跟上富裕中農大喊大叫,說一年留390斤口糧不夠吃,現在認識到這是資本主義思想。二是農業社存在的突出問題得到了解決。男女同工同酬的問題得到了解決。過去,二流子行為得不到制止,大辯論以后,給二流子都規定了農活,不勞動不給糧食,二流子們都作了檢討。三是黨在農村依靠的力量——貧農的立場站穩了。在大鳴大放大辯論中,各隊都交叉召開了支部會、合作社干部會、共青團員會、青年會、婦女會、貧農會、積極分子會、老農民會、地主富農分子訓話會,這樣做的結果是地主富農再也不敢亂說亂動,富裕中農的二話少多了,貧農的革命立場更加堅定。四是資本主義受到了徹底批判。大家在大辯論中擺事實、講道理,把資本主義批判得體無完膚。
中共甘肅省委對全省農村的整風運動非常重視。除上述1957年7月4日省委召開的地、州委書記會議專門做出安排以外,還有不斷的聽取匯報、檢查督促、表彰先行、鞭策后進、輿論導向、領導調研、整體推開、不留死角等各項措施保證。由于各項措施“非常得力”,全省農村的整風運動進行得轟轟烈烈。
1957年8月下旬,省委第一書記張仲良親自率隊深入到平涼縣洪岳、下甲積峪兩個合作社調查研究,掌握農村整風動態、指導農村整風工作。8月28日,張仲良以個人名義給中共甘肅省委寫出一篇調查報告:《關于平涼縣洪岳、下甲積峪兩社進行大放大鳴大爭的情況簡報》。1957年9月11日,張仲良、李正廷聯名在《甘肅日報》一版發表署名文章《談兩個農業合作社的大辯論》,以8000多字的篇幅詳細介紹了他在洪岳、下甲積峪兩個農業生產合作社了解到的農村大辯論的情況,并且總結了四條經驗:一、相信群眾,放手發動群眾。二、一邊對基層群眾進行訓練,一邊對地主、富農、反革命、二流子展開斗爭,不斷集結壯大和提高戰斗力量。三、調查摸底,弄清楚我們依靠的階級力量。四、思想斗爭和政治斗爭必須結合起來進行,先要孤立敵人,進而打垮敵人;才能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
張仲良在《甘肅日報》上發表的這一篇文章,是甘肅農村開展的整風運動的一個階段性的總結。在此后的一段時間里,全省各地圍繞“對敵斗爭、落實統購統銷政策、鞏固農業生產合作社”三項任務更加扎實地開展工作,取得了“很大勝利”。
事實上,通過這個運動,廣大農民也都變得十分地“聰明”,遇事也能做到三緘其口了。領導說啥就是啥。
1957年9月29日的《甘肅日報》一版頭條--位置赫然刊登一條消息《本省大大改變了原來的干旱面貌S-現有水地1500余萬畝,平均每人有一畝多水地》。農業部門、特別是水利部門的同志們誰都知道這個數字是虛假的,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糾正。事實上,1500萬畝水地的目標在50年后仍然沒有達到。2008年10月28日,原甘肅省水利廳廳長盛維德告訴筆者,時至今日,全省的水澆地面積也才達到1400多萬畝。
說真話倒霉,跟上領導說假話吃香——這是甘肅農村反右派斗爭取得的最大“成效”。
上級了解下情和民間疾苦的渠道幾乎被完全堵死。干部們愿意對農民怎么擺布,只管擺布就是了。上級說“‘引洮工程’(就是把洮河水引到甘肅中部干旱地區的工程——作者注)能徹底解決甘肅省千百年來的干旱問題”,那就“引”就是了。結果是不計成本、不講科學,上百萬人開到荒山禿嶺蠻干一通,工程報廢,幾萬人活活餓死,釀成震驚全國的“引洮工程”事件。上級說可以“跑步進入共產主義”,那就只管“跑”就是了。領導們號召“大躍進”了,那就一個勁兒地“躍”就是了。地里的糧食收成從幾十斤一直“躍”到了幾百斤、幾千斤,甚至荒唐到幾萬斤。征購任務隨之加碼,大幅增加,甚至翻番。牛皮吹破,糧食交光,返銷數量極少而且無法保障,導致上百萬人口因饑餓而死于非命一甘肅省在此后一兩年內發生的這一切,是農村開展的整風運動導致的直接后果。
(責任編輯 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