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yōu)槭裁床粦曰?/p>
在《炎黃春秋》2008年第五期上看到了一篇署名文章《我打谷志有》。這是我近年來看到的、少有的一篇作為當事人懺悔和反思“文革”的文章。
作者當時是插隊到陜北一個叫余家溝的村莊的知青。在“一打三反”運動中,每個生產(chǎn)大隊都至少指定一個人用于批斗。他們村惟一算得上有問題的“四清下臺干部”谷志有不幸被選中了。作者是這樣描述打人過程的:開完批斗會后,隊干部讓把谷志有帶到旁邊一處樹蔭下,坐在個磨盤上歇歇。坐在磨盤上的谷志有,是個頭戴白羊肚手巾的陜北莊稼漢——受苦人。可是這會兒在我腦子里,他只是一個反革命、一個敵人,應(yīng)該卑躬屈膝地面對我這個高高在上的革命者。他老實本分的答話,我聽著都是對抗。你還不服?我心說,對敵人絕不能溫良恭儉讓!于是,我突然喊了一聲:“你他媽還敢狡賴!”便跨前一步,揚起右臂,掄圓開來,照著他的臉就狠狠一拳!
作者后來反思道:僅這一拳,就決定了我是“文革”參與者。對此,不是一個道德愧疚可以了結(jié),而是應(yīng)該對文革承擔(dān)點兒政治責(zé)任。因為,在“文革”政體中,我參與了“一打三反”那種有組織的政治活動,分享了利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平安自保”、“政治可靠”。我服從了“文革”中非結(jié)構(gòu)化程序化的決策,服從了不合法,有“屈從權(quán)力”行為。
我很佩服作者這種勇于自揭傷疤的道德勇氣和懺悔精神。
反觀我們對建國后前赴后繼的運動浪潮,從反右、“大躍進”到“十年浩劫”的態(tài)度,很是耐人尋味。除了剛剛粉碎“四兇”的時候,國人一片聲討聲之外,也清算了一些所謂的“三種人”,此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都不提“文革”,即使談到“文革”,很多人也都是一臉無辜,好像所有的罪惡都是“四兇”和“三種人”的事,所有的揪斗、告密、揭發(fā)、噴氣式、陰陽頭都與自己無關(guān)。他們中的許多^好像患了集體失憶癥,或者是單相度失憶癥,只記得所遭受的迫害和打擊,不記得自己也曾經(jīng)親自寫揭發(fā)信告密,親自動手打人,親自舉起手臂要“打倒×××”,給別人帶去的傷害。說到責(zé)任,那是時代的問題,與我無關(guān),或者我只是一個執(zhí)行者,不必承擔(dān)法律責(zé)任和歷史責(zé)任,更不必承擔(dān)道義的責(zé)任。
筆者想到了發(fā)生在法國的一件事。
1997年10月,70年代曾擔(dān)任德斯坦政府預(yù)算部長的帕蓬,由于二戰(zhàn)期間在通敵的維希政府時代將猶太人送入集中營而受審。二戰(zhàn)之后,甚至更長一段時間,法國人都將維希政府作為一段不光彩的歷史雪藏。但是,往事并不如煙。那個政府曾將7.6萬猶太人送入集中營,僅2500人幸存。那累累白骨和濃濃鮮血又豈能被時間的塵埃掩蓋?
真相大白后,有輿論認為,迫害猶太人的是納粹,是維希政府,帕蓬只是一個上級命令的執(zhí)行者。但1995年出任總統(tǒng)的希拉克卻不這么認為。他說,法國在迫害猶太人方面“鑄成了無法補救的大錯”。1998年4月,波爾多重罪法庭以“同謀反人類罪”判處帕蓬10年監(jiān)禁。
這是時隔半個世紀后,法國人對“法奸”毫不留情的“清洗”——只要你成為了人民的公敵,只要你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不論時隔多久,不論隱藏多深,正義和公理之劍還是會準確地落在他的頭上。
此案結(jié)束后,法國最大的警察工會向猶太社區(qū)道歉,他們承認遣送猶太人到集中營“不只是少數(shù)人的罪惡,而是一種集體性罪惡”。
是的,“少數(shù)人的罪惡”只有通過“大多數(shù)”的身體力行,才能形成一種“集體性的罪惡”。誠然,“沉默的大多數(shù)”有時候確實只是—個執(zhí)行者,或者是國家機器中的一個部件,但并不等于說就可以免除具體參與者的、個體的法律和道義的責(zé)任。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侵華日軍是在以“圣戰(zhàn)”的名義屠殺中國人,軍隊作為國家機器并無罪過,但是當它整體淪為殺人機器時,每個參與“圣戰(zhàn)”的士兵都是不折不扣的劊子手,就必須接受正義和法律的審判。
“文革”時的舉國瘋狂,經(jīng)歷過那個時代的人都還記憶猶新。整人,被整;揭發(fā),被揭發(fā);人人自保,又人人自危;制造恐怖,又掉進自造的恐怖的漩渦中……但是,卻很少有人真正地懺悔和反思:僅僅是專制制度和盲目崇拜才導(dǎo)致了浩劫的發(fā)生嗎?即使是紅色恐怖和洗腦后,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人性底線和道德操守也同時泯滅了嗎?
不僅不懺悔,還有人公開宣稱:我曾經(jīng)是紅衛(wèi)兵,但我絕不懺悔。其實,這些人也不是沒有懺悔過,比如也曾和當年許多中國人一樣,站在毛澤東畫像前,向他請示、匯報、“狠斗私心一閃念”。但那懺悔是扭曲、畸形的懺悔,是在政治淫威和強力高壓下被迫作出來的姿態(tài),是為了茍活不得不自我作踐和自我侮辱。沙葉新將此類檢討概括為“精神的酷刑,靈魂的暗殺,思想的強奸,人格的蹂躪”,真是入木三分!
一個真正具有反思和懺悔意識的民族,才可能清醒地認識自己;一個能夠清醒地看到曾犯下“集體性罪惡”的民族,才有可能對發(fā)生的罪惡產(chǎn)生抗體和免疫力。同樣,一個人如何面對曾經(jīng)犯下的錯誤和罪惡,將決定他是重蹈覆轍,還是走上自新之路。
作者最后也反思到:為什么我可以幾十年不認錯?幾十年后才想起來道歉?是因為制度不需要我道歉。而在積極建設(shè)民主制度的今天,個人的懺悔反思具有反抗非民主的人性價值。懺悔和反思,才能找到并杜絕政治制度、社會價值和政治文化層面上的災(zāi)難根源,避免災(zāi)難重復(fù)。這句話,極其深刻。
北京讀者含辛
來函照登
《炎黃春秋》2009年第1期刊登的牛輝林《夜半抄家記》文中,七次點名我的亡妻陳葆華。為此,現(xiàn)提出四項更正。
一、牛文將陳葆華的名字錯寫為“陳寶華”。
二、陳葆華從未擔(dān)任過聶元梓的秘書。
三、事發(fā)當晚,牛輝林等紅衛(wèi)兵帶著吳溉之兩子女的大轎車到了“校文革”組織組時,陳葆華才知道是要扭送吳的兩子女到中央。她是為了防止出事,才自動乘上大轎車隨紅衛(wèi)兵們一起出發(fā)的。此前陳葆華對此事一無所知,更無牛文中提到的:陳葆華向牛傳達“聶元梓要到哲學(xué)樓親見牛輝林”、陳葆華“隨同聶元梓到紅衛(wèi)兵總部辦公室”的事。陳葆華既乘上大轎車,自不可能“是和聶元梓一起坐著北大的華沙牌小轎”去吳溉之家。
四、在牛輝林等抄吳溉之家的全過程中,陳葆華為了怕出事,都是和同學(xué)們在一起,觀察他們抄家活動的。她根本沒有可能如牛文所述:陳葆華往來于聶、牛之間,向牛傳達聶元梓下達的什么“任務(wù)”或指示之類。
米桂山
貴刊2008年6期《請理解老一代——懷念李慎之》一文,有2處明顯的錯誤。一是該文第27頁左欄第6、7行:“后來,因為李先念回家鄉(xiāng)蔡縣探親,發(fā)現(xiàn)鄰縣信陽的災(zāi)情,才被糾正。”二是第28頁右欄第2自然段第3行:“改革開放后第一任中國檢察院檢察長關(guān)山復(fù)”。事實上,李先念的家鄉(xiāng)是湖北省紅安縣,紅安縣北面的鄰縣是河南省新縣。改革開放后第一任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是黃火青。1978年2月26日至3月5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選舉黃火青為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
貴刊作為全國有影響和知名的雜志,一篇文章中出現(xiàn)2處明顯的硬傷,編審人員竟未發(fā)現(xiàn),實在令人遺憾,也使該文的質(zhì)量打了折扣,望貴刊加強編審工作,提高編審質(zhì)量,盡量少出現(xiàn)差錯。
汪一江
更正
我刊2008年第10期楊繼繩一文中“霍維德、宋良成右傾反黨集團”,“宋良成”應(yīng)為“孫、陳、梁”(孫殿才、陳成義、梁大鈞)。
2008年第12期黃宗江一文中提到的陽翰笙應(yīng)為四川宜賓高縣人。
2009年第1期王貴勝一文中所提西安事變時間有誤,應(yīng)為1936年。
2009年第1期牛輝林一文中提到劉亞樓和吳溉之都是湖南老鄉(xiāng)。此說有誤,劉亞樓是福建武平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