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是牟宜之同志百歲冥壽,他兒子送來即將出版的父親的詩稿和有關傳記等資料,并要我為這冊詩寫個序,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牟老長我八歲,過去無一面之緣,我的老伴在建設部老干局工作,對這夫婦都打成右派的一家老小,非常同情關心,卻幫助不了;她很尊敬這位老人,同我談過,稱為極其耿直、厚道的老好人。現在看到有關資料,才感到牟老同顧準、聶紺弩這些老學者、老專家多么相似,是在階級斗爭、政治運動年代,少有的保持自由思想、獨立精神的大知識分子;他們革命尊重科學,黨性記住人性,無產未忘資產;不論處于怎樣的逆境,受到怎樣的折磨和殘害,總是相信真理,相信自己;他們因思考而受難,因受難而再思考,總要用筆墨將自己的思考留在人間。顧準、聶紺弩等人的文集、詩集已經傳世,現在這“一座鮮為人知的人文富礦”也發(fā)掘出來了。
牟宜之是東林后人,世家子弟,父親從事教育,國民黨元老丁惟汾是他的姨父。1925年在濟南讀中學時,他參加過共青團。大革命時期回到家鄉(xiāng),參加過日照暴動。“九一八”事件后,再次回到家鄉(xiāng),計劃暴動失敗,為躲避敵人追捕,東渡日本,在大學讀工科,求科學救國本領。1935年秋回國后,直到抗戰(zhàn)爆發(fā),利用姨父關系,回到山東組織抗日武裝。1938年初,擔任國民黨政府委任的樂陵縣縣長時,舉一縣之力接應八路軍東進山東,創(chuàng)建魯北抗日根據地。隨后因姨父關系,于1939年春調重慶,協(xié)助周恩來進行國民黨上層統(tǒng)戰(zhàn)工作。后經延安、太行回山東,策動過多股上千人的敵偽軍起義;擔任過山東分局參議長,沂蒙抗日根據地的專員;在戰(zhàn)場身先士卒,領導軍民頑強地反掃蕩。解放戰(zhàn)爭時期,他奉調東北,以策反蔣軍為主業(yè),參與“三下江南、四保臨江”及圍困長春戰(zhàn)役,策動一八四師起義。1949年后,先后在北京市和中央林業(yè)部工作,支持過梁思成的新北京方案;揭發(fā)過政治騙子李萬銘,后來老舍據此寫了《西望長安》。1956年,他調建設部任市政公用局局長,注意社會調查和宏觀經濟問題,提出統(tǒng)購包銷政策不利于農村經濟的發(fā)展;還建議要有計劃地控制人口,否則有限的耕地承受不住人口的壓力;在對待斯大林錯誤時,指出個人崇拜給黨和人民帶來不良影響,并反對蘇聯(lián)在東歐長期駐軍;還主張正當的文藝批評,反對亂扣帽子、亂打棍子。因此,在反右派運動中,他被扣上“破壞中蘇關系,提倡馬爾薩斯人口論,替右派詩人唱贊歌”等帽子,被劃為“右派分子”。在定案請示時,康生說:“就憑牟宜之在國民黨內的復雜關系,他也是個右派。”致使許多力保牟宜之的老同志無能為力。
《牟宜之詩》收錄了作者從20歲的《少年行》到66歲去世前的《論作詩》,時間跨度46年,共178首詩。按其內容大致可分兩個階段:1957年以前28首,1957年以后150首。這就說明,他的作品絕大部分是身處逆境時哼吟的。尤其1966年“文革”伊始,他被發(fā)配到東北齊齊哈爾郊區(qū)昂昂溪勞動改造,抄家游街,牛棚大獄,田間勞改,忍饑挨餓,皮肉之苦等自不待言。1975年鄧小平復出后,對這位同國民黨上層有交往并在抗戰(zhàn)初期曾以好幾萬大洋解決了一二九師有衣服過冬的有功之人,沒予忘懷,在信件上批示讓他從北大荒回山東老家過日子。但當時山東方面拒不收留,致使牟老悲憤成疾,客死濟南。從1966至1975年,在這九年里他寫的詩詞最多,共128首。自古以來的好詩,如司馬遷所言,大都是處于逆境的人“發(fā)憤之所為也”,屈原不被放逐,何來《離騷》!牟老的詩再次證實了太史公的高論。
1979年,中共中央組織部為牟宜之同志平反昭雪,恢復名譽。1985年6月30日,《人民日報》紀念“七一”時,發(fā)表了山東的老領導、老朋友蕭華、黎玉、莫文驊、霍士廉、林月琴聯(lián)名懷念牟宜之同志的以《有功豈必書之碑》為題的長文,文尾寫到:“在他殘存的詩稿中有這么兩句:‘無詩安能言吾志,有功豈必書之碑’。他的光輝事跡,在革命的里程碑上終會留下鮮明的記載。”
這兩句詩最充分準確地表達了牟宜之的詩風,是多么雄渾豪放、剛正不阿、樂觀豁達、純樸率真。
縱觀牟老的詩,氣勢磅礴、豪隋干云之句屢見不鮮。如早在二十歲寫的《少年行》,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態(tài)勢與豪氣躍然紙上:
少年頗負倜儻名,略觸談鋒舉座驚。
足涉八荒志在遠,胸填五岳意難平。
王侯將相了無意,農工學商各有情。
踏平坎坷成坦途,大道如天任我行!
詩人在日照暴動失敗遭國民黨通緝后,東渡扶桑求學,一是避難,二是充電,學點本領。在東京與房東女兒產生一段戀情。他在《客居東京》一詩中的淺吟低唱,仍藏著滿懷豪情:
東瀛居處亦清寥,水竹縈回遠市囂。
純真少女勤照料,落難英雄暫逍遙。
柔情莫把讎仇忘,清酒且將塊壘澆。
木屐寬衣誰識我,雨中緩過櫻花橋。
《人民日報》刊載的五人署名的文章,第一句話就寫到“他那在戰(zhàn)爭年代出生入死的形象,猶歷歷在目,宛如昨天”。請讀他在抗戰(zhàn)反掃蕩期間的詩篇,其凜然正氣,有如岳武穆,有如文文山:
鏖戰(zhàn)終天日黃昏,宿營收隊入荒村。
幾家房屋罹兵燹,到處墻垣留彈痕。
誓拼頑軀殲敵寇,欲憑赤手正乾坤。
今番又是何人死,愧我歸來暫且存。
真是一副誓死如歸的英雄膽魄!
黃萬里是中國最優(yōu)秀的水利專家,對黃河治理有獨到見解,堅決反對三門峽上馬,可惜打成右派,一生受壓,死不瞑目(黃同我有交往,我寫過懷念他的詩)。牟同黃是親屬與至交,還是互相唱和的詩友,詩集中有他們的長短詩篇。詩人1973年寫的108韻的長詩稱贊黃兄:“深諳水利慕禹功,思治黃河償夙愿。欲濟蒼生志氣高,逆鱗獻璞君真健。”也回顧了自己一生的豪情壯志,這樣寫戰(zhàn)爭年代:“少年頗負倜儻名,學書已成再學劍。學書學劍為報國,哪堪神州遭踏踐。誓掃東夷不顧身,欲憑堅軀清赤縣。投筆從戎事國殤,身經大小百余戰(zhàn)。常運奇謀催頑敵,沖鋒在前奔而殿。犧牲奮斗為工農,赤膽忠心懸霄漢。”
詩人1957年被劃為右派分子后,幾經申辯于事無補,他索性不再申辯;后有人勸其認罪,他卻說何罪之有。1962年又有人勸其寫檢查以求摘帽,他反而說道:戴著(右冠)暖和,拒寫檢查。1958年《任憑風雨》就表達了此種心境:
如何戚戚帶愁顏,濁酒一杯聊自寬。
世事紛紜多變幻,人情翻覆似波瀾。
九秋楓葉經霜艷,臘月松枝帶雪寒。
心懷高潔誰與信,雨驟風疾若等閑。
詩人在1957年后的150首詩作中,樂觀豁達的句子幾乎隨處都有,信手拈來:如“良辰樂事難兼有,白發(fā)青衫益放歌”;“清風朗月何須買,多子能詩豈謂貧”;“黃昏落日猶不倦,獨倚柴門看晚霞”;“長嘯放歌豪情在,旋身起舞亦從容”。作為在那邊陲流放,舉目荒涼日子過來的人,從內心深處體驗這種境界,絕非一般人所能企及,真是憑著一顆赤子之心在寫詩,在做人。
不論在戰(zhàn)爭年代出生入死之際,或文革中非人歲月里,詩人也從不乏樂觀、幽默的人生態(tài)度;達不貴,窮不悲,名利地位如過眼煙云。抗戰(zhàn)“反掃蕩”中的詩句:“微聞婦孺低聲語,指點斯人似是官”;“村翁殷切陳情報,稚子歡騰看胖兵”;“行間騎坐戎衣窄,酒畔談兵戰(zhàn)血鮮”等,表明在槍林彈雨中是何等從容淡定。
在史無前例的腥風血雨中,流放絕域邊陲,不知情的當地造反派肆意批斗朝廷欽犯,詩人卻以苦為樂,苦中作樂。請讀1966年的《冬日》:
索居白日且晦暝,瀚海闌桿百丈冰。
窗外時聞山魈語,林間常有木魅行。
靜觀絕域幽奇趣,厭作離歌哀怨聲。
步上平沙一極目,天荒地老亦多情。
1967年的《榮枯過眼》:
當年無路請長纓,空負胸懷百萬兵。
十載坎坷十載慍,舊時風物舊時情。
芝蘭帶露清香郁,松柏經霜老氣橫。
憶昔撫今無限慨,榮枯過眼一身輕。
1970年的《閱盡炎涼》,更表現得如此怡然自得,怡然自樂:
閱盡炎涼挺此身,幾年邊塞作離人。
樽前濁酒千杯少,夢里梅花萬朵春。
不信鬼神不信命,一生傲岸一生貧。
向隅背人竊自笑,狷狂本性未知辛。
詩人做人襟懷坦蕩,充滿自信,不拐彎、不掩飾、不裝謙虛和假謙虛,于是就有了這樣一些詩句:“經綸堪作帝王師”;“空負胸中百萬兵”;“當年隨手擲千金”;“大漠孤芳偏自賞”;“功高何必感物華”;“吟罷靜思石為玉,詩成喜見筆生花”。而且在“和黃兄萬里”的長詩中,向至交表達了此種心態(tài):“摧眉折腰非所能,秉性由來本傲岸。”“學習馬列水平低,路線是非難以辨。幾經跌跤幾碰頭,不長一智徒經塹”“迷途已遠不知返,悟以往之何以諫。”就是這樣一副錚錚鐵骨:站不清隊,索性不站;學習也提不高,索性不學;既然已遠入“迷途”,索性不返,繼續(xù)往前走下去。這是何等的率真,何等的值得敬仰!
在林彪墜機身亡之后,藉此事件,詩人終于用縱橫歷史的眼光寫下了《詠史》三首,表達了他對中國政治體制的看法。現錄其一:
寒林落葉歲云秋,一世英雄寂寞收。
蕭墻禍端何曾料,宮帷密事誰與謀。
權貴廝殺如豺虎,百姓躬耕似馬牛。
千古立廢循環(huán)事,江河無語任東流。
這說明林彪事件是中國封建傳統(tǒng)專制體制下的權貴之間的廝殺,與躬耕隴畝中的百姓沒什么關系,不要拿百姓說什么事。更何況千古立廢,宮廷爭斗是歷史上循環(huán)往復之事,早已司空見慣。此種史觀是何等的深刻!
再看其三:
周公王莽事可參,自古由來信史難。
世上美名爾享盡,人間壞事君作完。
水落石出終有日,云開霧散見真顏。
天道無邪不容欺,評說還須待后年!
這是1971年寫的詩,正是“文革”大樹特樹“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時代。詩人借林彪之事,說更深層次的道理,享盡世上美名的絕不只林彪,做盡人間壞事的更有他人。但詩人站在歷史的高度,作出如下宣判:不管等到何時,必將有水落石出、云開霧散之日,歷史不容歪曲,不容篡改,只是時候不到而已。在左禍橫行的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能發(fā)出這種振聾發(fā)聵之聲的,實為鳳毛麟角!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這種中國文化傳統(tǒng)中的志士仁人的思想,確是貫穿在牟宜之詩中的一條主線。用當今的話說,就是對祖國的熱愛,對人民疾苦的同情,對邪惡勢力的嘲諷與痛恨,對真理與正義的向往和追求。“神州哪許陸沉了,投筆從戎事國殤!”“常立孥云志,效力在疆場。”“身世情懷誰能解?先憂后樂思范公”。“和璧隋珠皆糞土,清歌妙舞不留連”。“心系社稷不能拔,老來還要請長纓。”“蒼生若有濟,何惜老年頭”。這些詩句中淋漓酣暢地抒發(fā)了上述情感。還有兩首詩抄在這里:
一是1970年秋天所作的《重陽之四》
時光荏苒物華休,蕭瑟西風亦悲秋。
生活困頓無肴肉,稼穡艱辛有憂愁。
五谷豐登人猶餓,九月衣寒布未酬。
形勢依然稱大好,回天乏力淚長流。
二是1974年的《故友重逢》
身世浮沉似飄萍,歷經劫難又相逢。
流落邊陲為南冠,邂逅京華訴衷情。
安邦濟世思有道,禍國殃民罪無窮。
冷眼旁觀桀紂事,宴客高樓瞬時傾。
相信讀者自當感到,這二首詩表達了詩人晚年對“文革”的深刻認識,只恨蒼天已死,回天無力!他預測到了禍國殃民、倒行逆施絕不能長久;但他沒有看到“四人幫”的倒臺,沒能看到“文革”的結束。這樣一個熱愛祖國、充滿激情、堅持正義和學問高超的人,為什么不被時代所容啊?這是誰都知道的一個命題,也是我們終生努力要破解的命題。
牟宜之同志離開我們30多年了,他的詩有如一座尚待開發(fā)還鮮為人知的人文富礦,其民主性、人民性、正義性和科學性品位極高。在他百年誕辰之際,他的詩集得以出版,是對他最好的緬懷與紀念。我的八十八歲自壽詩中有聯(lián)句:“唯一憂心天下事,何時憲政大開張。”從《牟宜之詩》中可以得出:憲政大開張是遲早的事。因為中國的知識分子大都具有厚重的歷史文化底蘊和人文情結,如同封存的老酒,隨著時代的演進,定然能放出醉人的醇香。
2008年11月22日
(責任編輯 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