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川借調到體委,王猛表示歡迎
文革初期,在造反狂潮席卷之下,國家體委系統成為受害最烈的重災區之一,因為原國家體委主任賀龍被當成“大土匪、大軍閥”打倒,整個系統一片血雨腥風,造反派的“棒子隊”全由一幫膀大腰圓的運動員組成,被揪斗者皆被打得遍體鱗傷、死去活來。僅中國乒乓球隊一個隊,在1968年4月至6月兩個月多一點時間內,就有曾經聞名全國的傅其芳、姜永寧、容國團三人相繼被迫害致死……1971年2月,被稱為“一員猛將”的52歲的王猛被周恩來點將從38軍政委任上調來擔任國家體委主任。他上任之后,大刀闊斧整頓國家體委,從干校解放大批干部回來工作,并且從各部委借調人員來幫忙,郭小川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借來的。
郭小川文革前作為人民日報社記者,因一篇描寫中國乒乓球隊如何“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取得世界冠軍的報告文學《小將們在挑戰》與國家乒乓球隊員們建立了友誼。雖然因為所謂文革前“執行了周揚的文藝黑線”,在運動初期被原先工作單位中國作家協會的造反派揪了回去,挨了批斗、關了“牛棚”,但1970年6月即獲得“解放”。既然毛澤東說“要相信群眾相信黨”,郭小川真心以為通過這場“靈魂深處的大革命”的考驗,自己已經重新成為革命隊伍中的一員,思想已經升華了(所謂“革命化”了,證據就是甫一解放,干校軍宣隊就調他去大隊搞“專案”;干校所在地的公社來求援,要幾個“筆桿子”去幫助他們寫“講用”材料,軍宣隊選派的幾個“紅作家”就有他;更有自1971年3--5月和8--9月他先后被武漢軍區和蘭州軍區借調去寫關于“五七道路”紀錄片解說詞且均獲好評等等)。所以他的身體健康雖然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損害,心情卻是很振奮的,決心要大干二場。
恰在這時(1971年),莊則棟在中美“乒乓外交”活動中,因送給美國運動員科恩一幅織錦的舉動而“立了功”,受到毛澤東的夸獎(毛話大意是:這個小莊,不僅球打得好,還很有點政治頭腦,會辦外交,做了外交部、周總理做不到的事情),郭小川得知后覺得應大力宣傳莊則棟;文革前他雖然寫了《小將們在挑戰》,但它側重寫的是乒乓球隊這個群體。于是他通過朋友私下詢問了國家體委所屬的《體育報》領導。當時《體育報》正醞釀復刊,需要有分量的稿子,兩下里一拍即合。報社請示體委獲得批準,在走完了必要的手續之后,郭小川1972年9月被從湖北咸寧文化部“五七”干校借調到國家體委。這一年,他53歲。
郭小川被借調來,王猛很是歡迎,指示體育報社要“好好接待”。
郭小川先是進行大量采訪,他訪問了莊則棟的小學、中學同學,班主任老師,啟蒙教練和國家隊教練,過去在少年隊的隊友,國家隊的隊員和莊的親屬,然后開始認真寫作,經過幾個月的努力,郭小川寫出了《笨鳥先飛——記少年莊則棟的訓練生活》一文。對于文章的寫法,他是經過反復考慮的。由于當時“四人幫”的極左思潮橫行,文藝禁區遍布,這不能寫,那不許表現,人物塑造要“三突出”,不能寫英雄人物的缺點,不能寫英雄的成長過程,等等。郭小川對這種“理論”是有看法的,所以他選取莊則棟的少年時代來寫,有意避開文革這段時間,并且多次寫他“認為自己笨”,就是意在寫出莊則棟這個“英雄人物”也是有缺點的。
郭小川深知這是自己“文革”后的第一次“亮相”,不可不慎重從事。這可以從他當時寫給親友的信中得到證實——
1973年1月8日致曉雪:“《莊則棟的少年時代》今天才寫成初稿。在這以前,白天忙于訪問、寫,晚上就累了,為了不垮,只好說服自己休息?!?/p>
同日寫給女兒的信也說:“最近,我很累?!肚f則棟的少年時代》剛剛寫成,挺吃力?!?/p>
1月31日致女兒信又說:“忙了一陣,寫完了《莊則棟的少年時代》第二稿;現在是三十一日凌晨四時多。”
2月20日致女兒信又說:“莊文,寫了一段,最近領導印了一百份,在體委內部討論了一下,因為,在宣傳不宣傳莊的問題,有點分歧。討論后,絕大多數還是肯定的,對稿子也基本肯定,提了一些修改意見,現正等待體委黨的核心組討論。如同意寫下去,可能搞到五六月(因為每篇都要修改多次)。”
3月30日致女兒信又說:“今天上午體委黨的核心小組開了會,討論了那篇文章,認為‘很好’,四月號發表,希望我在不影響身體的前提下,到南方去看看。莊也要我幫他研究一下他提出的那些‘矛盾’。”
4月4日致嚴陣的信中說:“歷時四個月之久寫的一篇通訊,三月卅日才經體委黨的核心小組開會通過,將在《新體育》四月號上發表(如不出新的故障的話),真是難產。我仍有些擔心,是否還有什么錯誤?慎重是必要的?!?以上各信見《郭小川全集》卷7第586--596頁)
而字數比《笨鳥先飛》多了一倍的《小將們在挑戰》,采訪和寫作時間一共僅用數周時間,對比之下,足見這次創作態度之謹慎。
文章寫出后,王猛等人多次審閱,并召集體委黨的核心小組開會討論,提出修改意見,郭按照領導意圖修改后(如在文章末尾加上了一段反對“天才論”的話),1973年4月發表于復刊后的《新體育》第4期。這也是郭小川在文革開始后第一次用真名公開發表作品,算起來已有8年未在報刊上露面了。文章發表后立即在沉寂多年的文壇激起很大反響。許多朋友寫信給郭小川表示祝賀,有的甚至說:“此間盛傳您要出任體育報社社長……”
香港《文匯報》也很快轉載了全文,并加“編者按”,題目為“久違了,郭小川”,還出版了小冊子。
與此同時,1973年4月初至5月下旬,莊則棟在有關部門安排下到全國各大城市以《如何打乒乓球》為題作講演,以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先后到了廣州、昆明、成都、武漢和上海。他邀請郭小川同行,每到一處,他都要向聽眾介紹坐在臺上最外側的郭小川,說“這是我的老師郭小川……”
文章無端惹禍,江青另有用意
這些情況早有“四人幫”在文藝界的爪牙匯報上去,江青得報后發話:“黑線人物郭小川怎么又竄到體委去了?要查一查!”她要借郭小川來打壓“不聽話”的王猛,而打擊王猛,更深層更隱蔽的目標則是周恩來。
既然抓住郭小川的“問題”就可以打擊王猛,那么不管文章寫得好與壞,在江青那里一切已經決定了。就這樣,郭小川不幸又成為了高層權力斗爭的犧牲品。
關于《笨鳥先飛》,據說江青還說過這樣一段話,是原作協干部、曾任文化藝術出版社負責人的大周明2005年6月7日告訴我的,他說:江青看了《笨鳥先飛》,斥責道:“說莊則棟這樣的人是‘笨鳥’,那中國人還有聰明的嗎?這是對中國人民的侮辱!”
雖然江青后來在宣布對郭進行“中央專案審查”的時候,故意說“郭這個人我不認識”以撇清自己,然而事實恰恰證明了心胸狹隘偏執的江青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那么,江青為何抓住郭小川不放?
據郭小川回憶,他在延安時并不認識江青,文革前十七年間與江青有過兩次接觸。
第一次是在1952年,那時郭小川任中共中央中南局宣傳部宣傳處長,領著水華、梅白等一干人在攝制重點電影《土地》。江青作為中央宣傳部電影處負責人到武漢來,郭小川便向她匯報這部片子的進展情況,江青聽后提出:故事片還是要以塑造人物為主。應當承認江青那次是對的,郭小川他們當時忽視了藝術規律,把這部故事片拍成了圖解土改政策的宣教片,后來結果當然是失敗了。而郭小川當時對江青的意見表示不以為然,這就給江青留下了一個壞的印象。
到了1953年以后,郭小川調到中宣部文藝處,擔任過一段分管電影的副處長,與江青在同一個單位。在郭印象里,江青一是不常來,大概一個月才來上班一次,來了也是一副凡人不理的樣子;二是,他和林默涵等人都有一個感覺,就是常常弄不清江青說的對一些文藝工作、文藝作品(如電影)的意見,究竟是她本人的,還是毛澤東的?心中不免對她有點兒看法。
顯然,這一段同事,郭小川也不會給江青留下什么好印象。
后來1971年3--4月及8月間,郭小川曾兩次被部隊借調去寫作關于走“五七道路”的紀錄片解說詞,第一次是武漢軍區,第二次是蘭州軍區。結果江青知道了,說“郭小川滿天飛,誰讓他去的”?弄得部隊很緊張,蘭州軍區借調僅9天就匆匆讓郭小川返回干校了。
可見江青一直是以“高度的無產階級敏感性”緊盯著郭小川的。
王猛是怎樣得罪江青的?
而此前江青早就插手體育界的運動,1971年之后更是頻繁光顧國家體委。
由于王猛是軍隊干部,急于在軍隊中培植自己親信的江青就加意籠絡他,比如請王猛看內部參考片之類。梗直的王猛以前就對這位當今最炙手可熱的第一夫人有所耳聞,如今親眼所見江的種種言行,就很有些看不慣。1971年12月的一天,在人民大會堂,江青興致很高,先和林慧卿掰手腕,后來又對王猛說:“王猛,咱們來比比吧!”王猛很為難,就回絕說:“首長,我手沒勁,我認輸。”但是江堅持要比,王猛只好應付了一下,給江青鬧了個沒趣。王猛心里也不高興,覺得江青怎么這樣輕狂,以后再請看電影,王猛干脆看了半截就走了。并且在體委說:今后中央領導來,不要都由我陪,我事情很多,大家(指體委其他負責人)輪流陪。江青再來,王猛就不陪了。江青后來對莊則棟說:“看來王猛對我有戒心,這個人小里小氣不大方。你不要為他說話!”聽了江的話,原本與王猛關系不錯的莊則棟,態度有了180度轉變。
對王猛拉攏不成,江青看中了莊則棟年輕、頭腦簡單,便極力拉攏莊則棟,她要用莊則棟來達到打倒王猛,從而把對體育界的控制權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久,江青召集眾人到毛家灣看批斗周宇馳的錄像,王猛坐在江后面,他心情不好就小聲說了一句:“這個斗爭會一點氣氛都沒有?!苯嗦犚娏伺み^頭來說:“你不氣憤?”王猛頂了一句:“我比誰都氣憤!”江青就生氣了,過了一會兒,江青站起來說:“我先走了,你們都不要動。”眾人都起來送江,直到大門口,惟獨王猛坐在那里不動。莊則棟回來就問:“王猛同志,你為什么不去送江青同志?”王猛回答說:“江青同志有指示:‘你們都不要動’嘛!”
第二天即1974年3月5日晚,江青接見莊則棟時就大發雌威,怒道:“王猛是林彪線上的人。王猛你天馬行空,獨往不能獨來,王猛你猛不了了!”3月7日又大罵:“王猛是法西斯!死官僚!大惡霸!”江青的御用班子就借口林彪的《“五七一”工程紀要》中有“三十八軍是借用力量”的說法,鼓噪說王猛是林彪線上的人,王猛遂于1974年4月遭到批判,造反派在江青一伙的煽動下,叫嚷“揭開體委階級斗爭蓋子!”一時大字報鋪天蓋地,王猛雖未被撤職,實際上已不能工作。
在這種情況下是鄧小平保了王猛。王猛挨批后,住進了協和醫院,李先念指示造反派:“不能到醫院去鬧,要背靠背。”王猛在醫院里做理療時,偶遇胡耀邦,兩人以前并不熟悉,胡耀邦就問:“王猛同志,身體怎么樣?”王猛說:“你是誰呀?”“我是胡耀邦?!薄班?我是有眼不識泰山呀!”聊起來后,王猛就大倒苦水,說自己現在處境很困難,想離開體委回部隊。胡耀邦就給王猛出主意說:“你寫封信,我通過可靠的人送給鄧小平同志?!?/p>
當時正是一個機會——鄧小平復出大搞整頓,江青向毛告鄧的狀卻受到毛的批評,于是躲到了外地。小平看了信后下令:讓王猛趕快回部隊。莊則棟卻說:王猛不能走,他還沒有檢討呢!小平于是在1974年12月5日晚給莊打電話說:“讓王猛檢討,可以,但無論檢討得好壞,你都要鼓掌,第二天就送他走!”
1974年12月6日,體委召開批斗王猛的大會,批他“執行修正主義路線,在外事上搞投降主義”等等,會場設在體委科研所四樓會議室,王猛被迫做了檢討,他只說自己“有錯誤”,但堅決不承認是“修正主義”。會后造反派跟著王猛去了他的辦公室,要抄王猛的筆記本,這時隱忍已久的王猛拍了桌子,他吼道:“我現在還沒有撤職,還是體委主任!你們沒有權力抄我的東西!你們給我出去!”那幾個人當場被鎮住,灰溜溜地退走了。針對這次發火,造反派后來氣急敗壞地說王猛是“猖狂反撲”。
正因為王猛是周恩來調來的,而從“乒乓外交”到中美建交的全過程都是周恩來具體領導的,那么所謂王猛“執行修正主義路線”、“外事上搞投降主義”云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何所指就昭然若揭了。
由于鄧小平的干預,王猛得以從體委脫身,調到武漢軍區擔任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原武漢軍區政委王平在回憶錄中提到,小平同志在接見他的時候曾專門交代,“王猛是我給調去的”(意思是你們要善待他)。
以上內容均采自2008年3月5日訪王鼎華。從王鼎華提供的“批林批孔”時期國家體委核心組《簡報》抄件中可以看到:
1974年3月12日第14期:
體育報編輯部同志揭發:王猛為作協秘書長郭小川出場大開綠燈,寫出文章后王猛多次審閱并召開核心小組討論,批準發表。然而向中央寫情況反映卻說是“體育報領導組織觀念淡薄,沒有請示中央”,只字不提體委領導責任,欺上瞞下,文過飾非。
1974年5月30日第31期:
王猛不請示中央,擅自讓郭小川寫文章在體育報上發表,還指示報社好好接待郭小川,把他待為上賓。某某某揭發:1973年8月王猛曾說:“中央負責同志批評郭小川寫傳記,我向李德生匯報說那不是傳記,李德生說你不認為是傳記。人家認為是傳記。”
(當時中央有規定,不準給領導人寫傳記,如果寫了,就是“錯誤”。)
“郭小川是我請來的,我負責!”
如果依照所謂“山頭”而論,王猛和郭小川并不是一個山頭的:王猛是“四野”的(王猛實際上是1960年才調到三十八軍的),而郭小川曾經在三五九旅呆過,是“一野”的。而且過去兩人素無來往。通過郭到體委這一段的工作,王猛了解了郭是個正派人,對工作也是盡心盡力的。所以他是想保郭小川的,他曾在國家體委的“三級干部會議”上講:“郭小川是我請的,有什么問題找我?!蓖趺捅弧芭贰焙?,有一次在去上海的火車上,魯光曾和他聊到后半夜三點,說起郭小川,王猛說:“姚文元要調閱郭的原稿,我沒給,只拿去了發表稿,這事還沒完呢?!庇终f:“郭小川本來是想邀你一塊兒寫的,如果你去了,這次也跑不掉。”
最后,王猛感慨地說:“我是想保郭小川的,現在我自己都保不住了?!?/p>
王猛當時作為國務院的一名部長,江青罵郭小川的話以及江對他的不滿,他不可能一點不知情。而江青當時正是權勢熏天的時候,她這個人是容不得一點拂逆的,連周恩來都不敢攖其鋒。所以王猛這樣做,是需要絕大的勇氣的。因為得罪了江青丟官尚在其次,鬧不好就可能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金敬邁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么,王猛與郭小川的關系到底如何呢?
如今留存下來郭小川的采訪筆記中有:
“1973年2月24日王猛同志指示:
獨立成篇,不要搞成傳記。莊則棟在童年時代怎樣訓練的?考慮題目。
不要明顯地從小到大。
順序,可以是兒童,也可以其他方面,總之,不要給人印象‘從小好’。好像是天才,反會引起不好的感覺?!?《郭小川全集》卷11第637頁)
郭小川在第二次“中央專案”審查時被迫寫下的檢討中談到了對王猛的印象:
“王猛作風大刀闊斧,第一個行動就是從干校把大批干部調回來,各歸其位,然后大抓訓練。后來我上了班,與體育界的同志經常有接觸,又聽了兩個大會,一個是三大球訓練會議,一個是體工會議。在一次會議上,王猛說:‘把六百個干部從干校接回來,安排在工作崗位上,局面不可能沒有變化。”’(《郭小川全集》卷12第327頁)
而據報告文學作家楊匡滿2008年3月6日回憶,郭小川曾經告訴他,已向王猛推薦了楊和小周明,并介紹楊是個筆桿子,小周明則是個社會活動家。又說,還有人想去體委,請你告訴他們,要等一等,我會轉告。郭最后說:“你們年輕,不能再耽誤了?!惫缓髞眢w委就發來了二人的調令。
根據以上線索,可以判斷王猛和郭小川有過接觸,但不是很多。這就更顯得王猛在郭小川厄運當頭時施以援手的品質之高尚。
厄運促成郭小川的醒悟
兩個多月后,1973年7月17日,郭小川為紀念“毛主席暢游長江”若干周年所寫的長詩《萬里長江橫渡》發表于復刊后的《體育報》。
7月28日,江青見到這首詩后說:“這個人可是個修正主義分子!”
江青說這話時,郭小川已應中國青年藝術劇院的朋友之邀,去北戴河幫助修改話劇《友誼的春天》了。8月24日他接到體育報社通知:停止,寫作關于莊則棟文章的續篇。1974年3月底接干校通知,催促返校,同時獲知于會詠點了他的名,公開指斥《友誼的春天》“攻擊文化大革命”。在那個時候,這是非常嚴重的罪名。
而在這之前的1974年6月30日,秉承江青的旨意,國務院文化組已經在加緊搜集整理郭小川的材料,在第17期《文化動態》上發表《修正主義分子郭小川的復辟活動》一文,給他列了四條罪狀:一、與林彪集團“關系密切”;二、《萬里長江橫渡》是“反革命宣言書”,“為林彪反黨集團搖幡招魂”;三、搞起了一個“裴多菲俱樂部式的小團體”;四、郭“家庭有問題”。
江青閱后批示:“成立專案,進行審查?!眹鴦赵何幕M隨即設立“中央專案組”從1974年8月至1975年10月對郭小川進行了長達一年零兩個月的隔離審查。隔離審查期間,郭小川被單獨監禁在一間屋里,不得與外人接觸,不許接電話,往來信件要先由專案組拆檢,上廁所都要有人跟隨,形同囚犯。詩人牛漢在回憶當時情況時向我說:1974年底,咸寧干校撤銷,所有人員一部分回北京,一部分歸到丹江口干校,一部分歸到團泊洼干校,在最后的聚餐會上,大家十人一桌,相當熱鬧,只有郭小川不許和眾人一起吃,只準他在角落里坐個小馬扎一個人吃,看著真是凄慘1
1974年12月10日,郭小川在專案組人員看押下轉赴天津團泊洼干校,在北京換車時,江青親自下令:“不準回家,在豐臺車站就地等車!”到了家門口,卻連和親人見一面都不許。
這已是郭小川第二次被“中央專案”審查了(第一次是文革初期,因牽連到周揚問題被審查)。相較于王猛,郭小川當時的處境要險惡得多。
大周明2005年6月7日回憶說,郭小川1974年4月15日被“揪回”咸寧干校后,和他住同一間屋,當于會詠他們對《萬里長江橫渡》一詩和話劇劇本《友誼的春天》給郭橫加的罪名傳達到干校后,郭小川氣憤已極,在宿舍里摔了一個茶杯,喊道:“太不像話了!”這么忠心耿耿地想為黨做些工作,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真是太不公平了!
郭小川被“揪”回干校前一直在北京治病——他因長期患有肝炎,又有心臟病、動脈硬化,患牙周炎滿口的牙已拔光,鑲了幾次牙都不合適,弄得他很痛苦。這次罹禍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對他身體和精神的打擊都是極大的。由于生氣,由于疾病沒有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他的健康狀況急劇惡化了。在他1974年5月間寫給親屬的信中就多次提到:“十幾天的工夫已犯病四五次,夜間從睡夢中憋醒?!?因心臟病,1974年5月1日信)“……來干校整整一個月,我卻犯病8次了,其勢兇猛。最近,又連續低燒……”(1974年5月14日信)
如果說上次的“審查”他是低眉俯首,甘心往自己身上潑臟水,那么,這次“審查”的更加橫暴、更加蠻不講理,終于促使郭小川在極度的苦悶和委屈后有了初步的覺醒——正是在這一年零兩個月的“專案審查”期間,他認識到“不僅是文藝(政策)有問題,而且是黨內出了問題”(見新發現的郭小川1975年9月致原國務院副秘書長吳慶彤信),并決心給鄧小平寫信,從五個方面對文藝工作提出了全方位的批評建議。他決心“豁出去”了,和“四人幫”斗爭到底!然而壯志難酬,殘酷的迫害摧殘了他的健康,使得他在第二次“中央專案”審查結束后僅過一年,即1976年10月就不幸故去了,時年57歲。
后話
莊則棟1973年到南方巡回講演回來的時候,當時在體委宣傳司工作的魯光曾問他“老郭怎么樣?”莊則棟豎起大拇指,用當時流行的、從電影《地道戰》中套來的臺詞回答說:“老郭的水平‘高!實在是高!’是我的好老師。”(魯光2008年3月6日回憶)
我在2008年3月10日采訪莊則棟時,他說,回憶起當年和老郭在一起的日子是美好的:“當時我們一起去南方,每天晚上我都跑到他的房間聊到深夜,他不僅教給我怎樣作文,如何立意,如何破題,如何起承轉合;還教我怎樣做人?!?/p>
王猛調走之后,33歲的莊則棟被江青扶上國家體委主任交椅,積極執行極左那一套做法,魯光有一次悄悄問他:“小莊,你不是說老郭‘高!實在是高!是我的好老師’嗎?怎么現在批得那么起勁?《笨鳥先飛》寫的都是你的事呀!”莊說:“誰讓他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魯忙問:“誰說的?”莊一看說漏了嘴,趕緊用手捂住嘴說:“喲!不能說。”(那時江青說的話都是“中央領導的重要指示”,向下傳達是有嚴格級別限制的。)
粉碎“四人幫”后,有一次去開水房打水,魯光又遇上莊則棟,就把他拉到一邊問道:“都說面首、面首的,到底有沒有這回事?”莊則棟說:“絕對沒有的事!我和江從來沒有單獨在一起過!只有一次,她在小靳莊住所的辦公室里養的小麻雀飛了,讓我和劉慶棠抓,江打了我屁股一下,說:‘冠軍,給我抓住它!”’(魯光2008年2月20日回憶)
我今年3月10日采訪莊則棟時,他順便提到了對江青的印象:“江青其實是挺有威嚴的,她對于我們來說就像長輩?!?/p>
由此可見,即使在文革形勢最為險惡的時期,權勢熏天的江青一言定生死的時候,多數人選擇沉默,有人趨炎附勢,有人落井下石,但也還是有正直的人是敢于抵制她的,而抵制她是需要勇氣的,難能可貴的。當然,江青不是一個人,也不是簡單的團伙,他們的背后不僅有最高權力可資恃憑,更有整個制度。簡單地責怪某一個人,即慣常的“女人是禍水”的思維是不足取的,因為沒有看到問題的本質。在文革結束32年后的今天,我們理應有更深入的理性反思才是。拋卻個人恩怨,其實無論王猛、郭小川,還是莊則棟,他們都不過是權力刀俎上的魚肉而已。
最可惋惜的是,王老已于2005年90歲高齡時突發心臟病辭世了。我為未能在他生前采訪他而深感遺憾。
莊則棟在“四人幫”倒臺后被當做“三種人”隔離審查四年,他說他當時被關押在北京東郊一個地方,妻子、著名鋼琴家鮑惠蕎想去探視,卻被告知只給十分鐘時間,鮑惠蕎心想十分鐘能談什么呀,還不如不去……結果,正是這四年隔絕導致兩人的離婚。莊則棟比較其他“四人幫”的“死黨”算是幸運的,他最終沒有被判刑,解除審查后被安排到北京市少年宮擔任乒乓球教練,后來與自稱是他的“粉絲”的日本在華戰爭遺孤佐佐木敦子結婚。他先后寫了兩本書:《闖與創》、《鄧小平批準我們結婚》,據他說,這兩本書的寫作都得益于郭小川當時教給他的寫作知識。
(責任編輯 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