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轉移

臣　子

11月16日，是重慶市民梁成玉最憂傷、最痛苦的一天。這天。她的親弟弟梁成宇(一名市級“優秀干部”、環境治理專家、市中區國土局科長)被武裝押送進重慶監獄，六年的服刑期由此開始。同一天，她的親生兒子金平(一名建筑學碩士。公司總裁，31歲的“建筑精英”)也站在了市中區法院的被告人席上。

看到兩個最有出息和才華的親人涉嫌同一案件入獄，梁成玉心如刀絞。誰曾想，她家曾經是令人羨慕的模范之家、幸福之家啊!那么。這舅甥兩個為什么會在同一案件中翻船呢?這其中，又蘊含著怎樣一個變了味兒的感恩故事呢?

一

梁成宇出生于重慶市璧山縣一個小山村，父母親務農。家中4姐妹2兄弟，梁成宇最小。因為孩子多。讓本來就一貧如洗的家雪上加霜。在梁成宇3歲那年，父親得病去世，母親體弱多病，全家人的生活重擔全落在了大姐梁成玉一個人身上。她拼命地掙工分，起早摸黑開荒種瓜栽菜，給弟妹們充饑抗餓，砍柴禾、編竹器、養豬，設法讓家人填飽肚子，還要給弟妹們掙出學費。梁成宇幾兄妹學習刻苦，成績拔尖。常常從學校捧回獎狀回報辛勞的大姐，

1981年，梁成宇以全鄉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重慶市一所重點中學。這年國慶節，梁成宇放假回到家里，發現大姐病倒在了床上，人瘦得皮包骨。還大口大口咯血，原來大姐息了嚴重風濕、貧血、胃潰瘍等病。梁成宇驚駭萬狀，抱著大姐痛哭。

得知大姐是因為他才累病成這個樣子的，梁成宇的心靈好似驚濤駭浪般震顫，他給大姐留下一封信。悄悄輟學打工去了。

見小弟退學打工，梁成玉又失望又心痛，她給小弟寫信說，希望小弟讀書成才，而不愿小弟愚昧無知、只能掙幾個小錢。不回來好好讀書，她就永遠不認這個小弟。

大姐的震怒，讓梁成宇驚呆了。他深感自己輟學打工的魯莽行為愧對了大姐的一片深情和厚望。于是，這個血性小伙子在輟學半年后。又回到了學校念高中。

后來，大姐好多次悄悄跑到醫院賣血，才籌足了他的學費。他知道后曾多次輾轉在床，難以入睡，默默含淚表示：“姐，我不把書讀出頭，我就不是你的弟弟……”

窮則思進。姐姐的頑強支撐和幫助，激發了梁成宇的進取意志。1984年7月，梁成字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四川農業大學。大學畢業后他分配到了青海省白蘭草原的一個供水站。工作中，他扎實肯干、苦鉆技術。很快就嶄露頭角，先后擔任過供水站副站長、地區水利局水文站技術科長等職。

1996年，他離婚后。便從青海省調回到家鄉重慶市國土局工作，因能力強。技術好，被提拔為市區地質環境保護站站長，2003年6月。他又升任市國土局地質環境科的科長。看到弟弟事業通暢，前程似錦。還在農村苦苦掙扎的大姐心里感到無比的欣慰。

自己成材了，姐姐的恩情不能不報啊。梁成宇回到重慶后。總想尋找機會回報大姐。可大姐生怕給他添累找麻煩，總是拒絕他：“你只要做好工作，拿成績、榮譽回報大姐。大姐就高興了!”

重慶市是一座山城。泥石流、混坡、垮巖現象很嚴重。梁成宇負責全市地質災害處理。幾年來。他監控治理危巖險山。搶救處置事故災害危險源。為全市減少自然災害損失上億元，多次被市國土局和市政府評為先進干部。2006年8月，他在排危搶險中。不慎被洪水沖下20多米高的懸崖，摔斷了3根肋骨和右小腿。并致嚴重腦震蕩。此后。他被評為重慶國土系統唯一一個全國抗洪搶險先進模范。

二

梁成宇掌控著全市區的危險地質和自然災害工程的處置整治。每年，他手上有不少工程項目，成為了許多建筑工程老板垂涎欲滴的肥肉工程。這些老板開始蜂擁追逐他、討好他。利用各種機會向他的軟肋進攻。

大姐擔心弟弟。滿頭銀發的她佝僂著身子。顫巍巍地找到弟弟，語重心長地叮囑：“小弟啊，你有今天，來之不易啊!一定要老實做事，清白做人。不撈不貪。”梁成宇含著淚答應了大姐。

他牢記大姐的話，一次次拒絕老板們的金錢美色公關和誘惑，因此，他成了全市國土系統出了名的清廉官、鐵面神，多次被領導樹為先進典型。

2002年7月，大姐的兒子金平從重慶某大學建筑系碩士畢業了。他請舅舅幫忙疏通關系，尋找門路。很想到政府機關謀職。可梁成宇一口回絕，為此。外甥很生氣。認為舅舅沒人情味、不懂報恩。

后來。金平應聘到一家私人建筑公司當設計員，兩年后，又被聘任為業務經理。

最后，梁成宇還是沒擺脫外甥為他編織的樊籠，栽倒在親情這道坎上。

2003年1月，大姐患肝壞死住院。梁成宇趕到醫院，聲淚俱下地對主治醫生說：“我姐這一生太苦了，請用最好的藥、最先進的手術救治她，所有費用我包了。”他掏空了4萬元積蓄，又向一個姓趙的老板和姓胡的女老板借了20萬元才籌足手術費。姐姐的手術很成功。休養康復后，逢人就說：“我這條老命是弟弟給撿回來的。”

不久，那幾個借錢的老板又來糾纏梁成宇，請他吃飯、洗腳和桑拿按摩，希望他能回報些工程做。

梁成宇這下著急了。只得四處借錢來還債。可到哪里能借這么大一筆錢呢，那些天，他膽戰心驚，茶飯不思。

外甥金平知道后，拍著胸脯說：“舅舅啊。為救我媽媽難為你了，您不能為這點錢毀了官位，借的那些錢，我來還，您那些工程，千萬別給這幫唯利是圖的家伙!”

果然不久。金平拿來了20萬元。陪著舅舅一一歸還給那兩個老板，為舅舅解了困，消了災。梁成宇一顆懸著的心安然落下。他非常感激這個外甥。想起自己沒給他找工作，沒給他半點幫助。外甥沒記仇。反而過來幫自己。他更加深深地覺得虧欠了外甥一筆感情債。他決定以后要好好對待這個耿直、豪爽的外甥。

三

2004年春季，綿綿春雨將重慶的道路、巖坡、堤壩等沖刷澆泡得四處疏松、裂縫。市區和郊區多處出現塌方、崩巖的危險。作為國土局地質災害預防部門的負責人，梁成宇急忙招集工程施工隊伍搶險和改造修建。

以前，在他手上從來都拿不到工程的外甥金平乞求他說：“舅舅，給媽媽治病，我欠了債；媽媽的后續醫療費也還需要一大筆；家里窮得沒法，請幫我一下吧!”

看到外甥可憐的目光，想起姐姐和外甥為自己的付出和恩情。這個廉潔的科長心軟了。他當即答應給他幾個小工程做。

當時，他也想了很多：反正工程得有人做，給自己外甥和給別人都是一樣的，只要外甥能把工程做好，不給自己捅出紕漏就行了。

金平親自當監工。抓質量。3項工程保質保量完成。金平得到了13萬多元的純收益。

金平認為大權在握的舅舅是一座金礦，不開發出來，不為親戚們賺錢。真是太可惜了。為此。他開始給舅舅洗腦。

一個周末，他專門請舅舅喝茶，給舅舅吹風：現在是經濟時代，有錢才是硬道理；趁現在大權在握，好好賺點錢，不然，你受苦，親人受窮，大家都活得很累呀。

這次你也看到了，我媽媽病了。沒錢治多可憐。真的，有權不用，過期就作廢啦。

接著，金平故意帶舅舅去看了一位破產企業的處級干部退休后的晚年生活，那位干部住的是單位分的兩間舊房子，得了糖尿病、高血壓、肝癌等病。四處借錢治病，非常痛苦。看了之后，外甥就說：這個處長以前也是廉潔典型。四處作報告，可誰知道他晚年這么可憐。所以。舅舅也不要太在乎那些虛無縹緲的榮譽了。

接著，外甥又帶他玩高爾夫球、洗桑拿，讓婀娜多姿、風情萬種的小姐把梁成宇侍弄得飄飄欲仙。

事過之后，梁成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突然覺得：這幾十年光陰白白度過了。人間還有這么美好的享樂，這么快活的事情。自己廉潔、清苦、奮斗。除了榮譽，什么都沒有。自己真傻。

心理失衡，欲望轉移。這個廉潔干部開始做起了雙面人，在單位，他還是正直、積極、老實；私下里。他開始與外甥以及外甥介紹的富老板打得火熱，經常與他們一起釣魚、洗桑拿、吃大餐、打球、泡女人。

與老板頻繁接觸后，梁成宇的心里似乎更明白了：還是有錢才能享有一切。還是有錢才能腰板挺得直。為此，他開始利用手中的權力大把撈錢了。

2005年9月，在繁華市區的化龍橋。有近百萬元的滑坡地面整治工程。從報方案到監督施工，再到驗收劃款，全權由梁成宇負責。

他找來外甥金平授意：“這個工程很有油水。不要喊別的公司來搞，最好你自己組建工程隊。”

得到舅舅的指令，金平急忙在勞務市場找人。組建了自己的施工隊，梁成宇也沒看他們的資質。就上報局領導批準。讓金平的施工隊開工了。不到兩個月。他們就把滑坡工程整治好了，梁成字也沒怎么深入驗收，就將98萬元的工程款劃給了外甥。金平拿到錢。包了1萬元紅包送給舅舅。

自從梁成宇決定用職權來報恩大姐和外甥后，就變得肆無忌憚和欲壑難填了。由于他是地環科長，整個市區的危巖險地整治計劃、方案、造價、檢查、監督、驗收、撥款和決定施工單位、簽訂合同等。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從2004年到案發。由他管轄的所有工程幾乎全都包給了外甥。為了掩人耳目和不露痕跡，梁成宇指使外甥一會兒用自己的工程隊來簽合同，一會兒借用朋友的工程公司來接活兒，哪怕領取工程款。他也不準外甥用同一個賬戶。

外甥壟斷工程后，還出現不少怪現象：市區有幾處危巖，已危及到居民樓和城區公路，本來可以一次性炸巖排危的。可梁成宇就是要留下危情禍根，好讓外甥每年都有賺錢的機會。每次遇到暴雨、冰雪、雷擊等，他都要外甥派出施工隊去削巖、補縫、灌水泥漿等，每次都要補貼給外甥幾萬、幾十萬的施工費。

2006年，國土局黨組開會決定：以后，所有整治工程，必須開招標會，參加施工的單位要參加投標，中標后，合同書一律跟局領導簽署，再由后勤部門預算，審計部門審核，紀檢部門監督，局領導人審批。

梁成宇的權力被限制后，金平的施工隊因資質、技術能力不行，再也接不到工程了。他非常著急。多次找舅舅商量。狡猾的梁成宇就給他出了用“圍標”(所謂圍標，即是指招、投標者之間采取不正當手段，對招、投標事項進行串通。以排擠競爭對手或損害招標者利益的行為。)的方式對付上級的公開公正招標。于是，金平找來自己朋友開的、同學開的、資質很過硬的工程公司一起參加投標，梁成宇里應外合。每次投標會，他就只安排外甥的關系公司參加，別的公司想來。他就千方百計阻止、刁難。結果。從2006年4月到2008年案發，共有50多次招標會，中標的公司。幾乎都是金平的關系公司。金平拿到工程后。或自己做。或轉包、轉租給別的公司，再請舅舅在劃款、驗收上幫忙。經常是不墊資一分錢。不出一點力氣，就能拿到幾十萬、上百萬的轉租費、回扣費。

舅甥兩人里應外合、默契合作，幾年下來。經濟效益已十分可觀。金平從一個高級打工仔，一下成了大老板。2006年底，他注冊800萬元，開起了自己的洪發工程公司，光大型車輛、機械就有20余臺。金平買回了別墅、高檔轎車，還購買了店鋪出租。每年都有大把的票子進賬。

四

梁成宇的報恩，不僅讓外甥富了，也讓姐姐治病不再為錢發愁了，梁成宇的良心虧欠逐漸得到填充。金平曾多次拿巨款要感謝舅舅，梁成宇都沒有收。他說：“我幫你。是為了感恩你媽媽為我的付出，沒有她。就沒有你舅舅的今天。你好好把你媽媽贍養好、服侍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金平把母親從農村接到城里供養。請了保姆專門侍候，還找了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醫治媽媽身上的各種疾病，讓老太太有個幸福的晚年。梁成玉看到兒子幾年內從負翁到富翁，快速發財了。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好多次問兒子有沒有給舅舅找麻煩。收入是不是干凈，工程質量出沒出問題，每次。金平都拍著胸脯，要母親放寬心，要母親好好享受。梁成玉不知道是小弟幫兒子發了財，因而也總是叮囑兒子：舅舅靠工資吃飯，還很窮，要在經濟上多幫助舅舅。

金平不忘母親的叮囑，還是抓準時機感謝舅舅。

2007年春節，梁成宇的獨生女兒準備結婚，可她沒有自己的新房，一直希望爸爸幫忙購買。梁成宇離婚早。特別心疼這個獨生女兒，他答應了女兒的要求，可錢從哪兒來，正在他為籌錢而急得焦頭爛額之時，金平即刻讓在公司當財務總管的老婆薛小倩辦了一張存有10萬元的金卡送了過去。

另一次是梁成宇要為99歲的老母親辦百歲壽宴，每個子女都得湊份子。梁成宇是國家干部，出錢占大頭。金平知道舅舅囊中羞澀，他又讓老婆薛小倩在銀行取出6萬元，用牛皮紙信封裝好。金平開車接舅舅出來吃飯、洗桑拿后，又把這包錢送給了舅舅。他收下這筆錢后，在市內最豪華的酒店預定了30桌酒席，還買了100瓶好酒。可惜，這個很有孝心和感恩心的“廉潔”干部，還沒來得及為母親祝壽。就案發入獄了。

金平送錢行賄，管賬目的老婆薛小倩記錄了一本私藏的黑賬。她并將這個黑賬保存在一個U盤里隨身攜帶。包括舅舅的這三筆16萬元連同送給其他11名貪官的一筆筆款項都歷歷在列。

五

2008年3月，國土局紀委接到舉報：梁成宇利用職權。幫助其外甥違規圍標，壟斷了所有整治工程。3月18日，梁成宇被紀委“雙規”審查。在紀檢人員詢問時，他只擺自己的功勞、廉潔、榮譽，始終不交待為外甥謀利的事實；金平被傳喚到檢察院后。也拒不交待；薛小倩被請到檢察院后，檢察官從她隨身攜帶的U盤里找到了鐵的證據。梁成宇和其他11個官員的受賄時間、數目都赫然在目。3月20日，梁成宇以涉嫌受賄罪被市中區檢察院逮捕，同時，行賄人金平也被逮捕。

梁成宇被送進看守所時，距他為母親辦百歲壽筵還有5天，他想起自己努力奮斗的一生，特別是姐姐對他的辛苦付出，對他的殷切期望，而今報恩卻報進了囚牢。他渾身哆嗦。“啪”地一聲跪在地下，聲淚俱下地哀求檢察官：“請不要告訴我的百歲老母。也不要告訴我大姐，她們一個年老羸弱，一個患有重病。經……經不起打擊啊……”

可是，一個家族有三個人涉案被拘進政法機關，哪里能瞞得住全家人呢。除了耳聾眼瞎、長年臥床的百歲老母之外。其他人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真相。大姐梁成玉得知弟弟、兒子被捕，兒媳婦被審查的消息，像五雷轟頂。頓時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地。醒來后。大口大口地吐鮮血，撕心裂肺、捶胸扯發地哭喊：“弟弟，啊，兒子啊。你們在干什么呀，我一再叮囑你們不要亂來，不要違法呀，你們為啥不聽我的話……”

可她哪里知道，弟弟就是為了報恩，回報她那份親情債，才利用職權一步步跌入犯罪深淵的……想不通的她又急又氣，大口吐血，很快又舊病復發。住進了醫院。幾經搶救。還在昏迷之中……

2008年7月30日，梁成宇因在看守所有立功表現和受賄情節較輕，被重慶市中區人民法院以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6年。并追繳16萬元的受賄款。他不服判決又上訴至重慶市中級法院。2008年11月3日，中級法院終審維持原判。判決書送來時。梁成宇淚流滿面。他不斷地悔恨呢喃：“我對不起姐姐，對不起母親!我該向她們謝罪啊!”

(責編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