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韜, 劉景華
(天津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天津 300387)
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開始后,天主教會及維護天主教的世俗政權對新教徒采取了迫害和鎮壓政策,這在歐洲造成了一定的宗教難民。法國的加爾文新教教徒(通稱胡格諾教徒)中,有相當多的人為避難而來到英國,這種移居活動持續了將近200年。在這一時期英國的外來移民中,法國胡格諾教徒是最引人注目的移民群體之一。本文力圖考察這將近200年間胡格諾教徒移居英國的基本狀況,重點論述他們對英國經濟和社會所做的貢獻。
16世紀宗教改革運動很快就波及到了法國,社會各階層有相當多的人加入了加爾文派教徒行列。法國加爾文教信徒被稱為“胡格諾”(Huguenots),瑞士語意思是“同盟者”。據估計,在16世紀下半葉法國大約1 800萬總人口中,新教徒約為100萬人。[1]1562年1月,國王敕令給予新教徒舉行宗教儀式的自由,但引起了天主教徒與新教徒的武裝沖突。俗稱“胡格諾戰爭”的宗教戰爭從1562年一直持續到1598年,以1572年巴黎的“圣巴托羅繆之夜”事件最為慘烈,此事及其余波中共有約2萬名胡格諾教徒被殺戮。1598年國王亨利四世頒布南特敕令,新教徒被允許有宗教信仰自由和儀式自由。1610年路易十三繼位后,天主教復興運動隨之興起。胡格諾派發動武裝反叛,被國王軍隊鎮壓,國王不再以平等身份對待他們,而只是恩賜給新教徒以禮拜自由,但必須充分承認國王權威。1661年,路易十四最終確立了絕對君主制,對新教徒采取歧視和高壓政策。1681年后更為強硬,用暴力強迫人們皈依天主教。1685年,頒布楓丹白露敕令,取消南特敕令,拆毀胡格諾教堂,放逐其教士,禁止他們的禮拜儀式。在如此嚴厲的措施下,胡格諾教徒紛紛外逃,大約有20至25萬法國人移居國外。許多城市的手工工匠走掉了一大半,如里昂的12 000個絲織工走掉了9000人。許多教師、醫生、律師、商人和銀行家等新興階層也離開了祖國。[2](P156)從16世紀宗教戰爭開始,直到18世紀,胡格諾教徒先是慘遭屠殺,后又遭受迫害。他們在天主教法國失去了生存之地,逃離是最好出路之一。而16至18世紀的英國,其制度政策和社會環境又在向著有利于接受外來移民的方向變化,因而成了胡格諾教徒移居的首選之地。
從16世紀中到18世紀初的將近二百年里,雖因各種因素變化而使移民運動有所起伏,但胡格諾教徒向英國的遷移活動卻一直沒有停止過,并呈現著比較明顯的三個階段。
16世紀下半葉是胡格諾難民移居英國的第一階段。1550年,倫敦最先出現了胡格諾難民教會。[3](P10)在多佛爾,法國新教教會則重建了好幾次,由于早已有尼德蘭難民和瓦隆人難民先到英國,并建立了新教難民教會,因而語言和地理相接近的胡格諾移民多加入了瓦隆人教會。胡格諾教徒還獲得了英國國王特許狀,這就像是移民再次逃難的一個護身符,他們總是隨身攜帶。[3](P43)早期的胡格諾移民多移居英國的東南部和南部沿海。到16世紀末,這些地區的重要城市如倫敦、坎特伯雷、南安普敦和諾里奇等,出現了許多法國難民自己建立的教會。這些教會在以后成了胡格諾教徒最主要的聚集體。[4](P31)
17世紀上半葉可看成胡格諾移民的第二個階段。由于南特敕令對新教徒的一定寬容,胡格諾教徒向英國移民的數量要小于前一階段。不過,雖然新從法國來的移民減少了,但出生在英國的胡格諾移民后代人數卻增加了。由于一部分胡格諾教徒逐漸融入了周圍的英國人社會,因此獨立的胡格諾移民團體人數日漸見少。17世紀20年代,由于法國國王路易十三和首相黎塞留再次采取不寬容政策,因而又有少量胡格諾難民移居英國。盡管如此,17世紀30年代英國的胡格諾教會規模仍然很小。如倫敦的法國人教會成員僅1 400人,坎特伯雷的法國人教會為900人,諾里奇396人,南安普敦只有36人。[4](P32)[5]
17世紀60年代后,路易十四的宗教迫害加劇,胡格諾難民驟增,向英國的移民活動由此進入第三階段,并持續到18世紀。路易十四在位期間,到達英國的胡格諾移民人數達到最高峰。如1686年這一年大約有15 500名法國胡格諾難民在各種機構幫助下移居英格蘭,其中有2 000人定居于倫敦及附近。有的估計認為,1681~1690年間大約有8萬人來到英格蘭,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在倫敦安居。[2](P157)盡管有一部分人繼續遷移到了別國,但至少有4萬人留居英國。[6](P230)英國當局對移民持完全歡迎的態度。如查理二世建立了一個20萬英鎊的基金,并成立一個移民組成的專門委員會每年向移民分配16 000鎊善款。[2](P157)
胡格諾教徒在英國的主要移居地是倫敦、諾里奇、坎特伯雷、南安普敦、科耳切斯特、布里斯托爾、普利茅斯等南部城市。17世紀40年代后,胡格諾教徒的移居范圍向北擴展到了塞文河至沃什灣一線。英國公共檔案館(PRO)的檔案中,至少收藏了16~18世紀瓦隆人和法國胡格諾難民建立的30多個教堂的檔案,記載了出生、受洗、婚禮、葬禮、開除教籍等事項。[7](P84,86~7)倫敦是胡格諾移民遷居的主要中心。表1顯示,17、18世紀之交,倫敦的胡格諾教徒在1萬~2.3萬人之間,約占倫敦城總人口的2%~5%。①

表1 倫敦胡格諾定居者人數的最低估計(單位:人) [8]
胡格諾教徒移居英國,當然是為自己尋找一塊安定的生存之地。但對英國來說,胡格諾移民的到來對英國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起到了一定促進作用。
法國新教徒的職業身份較為復雜,城市工匠、企業主、金融家、外科醫生、農學家、知識分子、藝術家、作家和詩人等,幾乎各行各業都有。移居英國的胡格諾教徒多為手工工匠或市民階級,他們來到英國,也帶來了上百種手藝和技術。[9](P49)擁有手工業技能或商業經營技巧,有一定的受教育程度,這些無形元素都是可隨移民自由移動的,不因遷居而造成損失。少量富有經驗的熟練水手,既可從事水上運輸,也有助于海上力量增長,對于英國這種島國而言其作用不可低估。移民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擁有大量流動資本,這在總體上增加了英國境內的財富。不少胡格諾教徒在職業上可以說歷練成熟,典型者如一個叫雅克·豐泰那的難民,曾被人攻擊是“什么行當都做的家伙,是一個梳毛工,染工,紡工,織工,雜貨商,法國白蘭地零售商,帽商,還經營襪子,上色的皮革,錫銅制品”。[9](P50)法國移民的較強職業能力,適應了當時英國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需要。都鐸王朝和斯圖亞特王朝時期的英國,由于海外市場開拓、貿易發展、印刷術推廣、人口增加等因素的影響,工商業各部門的發展和技術進步非常迅速,包括胡格諾教徒在內的外來移民功不可沒。
絲織業。英國絲織業早在中世紀就已出現。早期的英國絲織品雖然在質地和價格上具有競爭性,但法國絲織品更時尚、更有格調。英國絲織業的真正發展得益于內戰后對法國產品的進口限制,當然更應歸功于胡格諾移民中的優秀絲織工匠。法國絲織工匠來到英國,最初定居在坎特伯雷,后很快移居倫敦,這也促成了英國絲織業中心在17、18世紀之交從坎特伯雷轉移到倫敦。胡格諾教徒在絲織業中的地位從其在倫敦織工公會(Weavers’Company of London)中所占人數比例就可略知一二(見表2)。這一比例最高時達五分之一多。而且,胡格諾教徒的生產規模一般都比英國本地織工大。如1745年倫敦斯皮托菲爾德區的絲織工曾為國王組織起一支隨時待命的武裝,共有133個絲織工場裝備了2 919個受雇的工人,其中2 056人受雇于96個有胡格諾淵源的工場,只有863人的雇主是37個英國血統的工匠。[2](P159)胡格諾移民對英國絲織業的貢獻,還表現在他們進入了絲織業的幾乎每一分支:正編、刺繡、印花布、手帕等。他們也是染匠、繅絲工、絲織工、中間商、緞子服裝師、設計師等。英國各地絲織品生產形成特色,如倫敦生產塔府綢和阿拉莫德綢,考文垂制造緞帶,馬克索斯菲爾德生產絲扣和馬海毛,[10](P101)諾里奇的蕾絲制造業、緞帶制造業和長襪編織業,[4](P63)考文垂的緞帶生產等,都與法國移民有關。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斯皮托菲爾德等地還存留著18世紀法國人開辦的絲織作坊。[4](P70)

表2 倫敦織工公會中的胡格諾教徒(單位:人)[11](P126)
麻紡業。英國的麻紡業始于中世紀,但不能滿足自身需求。麻紡業是都鐸王朝大力扶持的工業,尤其是隨著英國海外貿易發展和海外擴張,麻紡業所產的帆布戰略意義日漸突出,其生產也日益受到重視。查理二世用自由經營和免稅等特權吸引外國人來英國生產麻類制品。法國胡格諾移民的出現幫助英國人解決了難題。查理二世駐法大使曾信勸英國當政者,不要失去將麻紡業從法國吸引到英國來的機會。法國移民于1681年在英格蘭的伊普斯維奇開辦了工場,緊跟著又有許多胡格諾教徒麻織工從法國移居愛爾蘭、蘇格蘭等地。如17世紀末,法國胡格諾移民克朗梅林帶領70名法國織工來到愛爾蘭,在這里投資1萬英鎊建麻紡織工場,采取“家內制”方式生產。1705年,又有500家胡格諾移民定居北愛爾蘭,在都柏林、貝爾法斯特等地建立麻紡工場。[9](P51~52)從這時開始,法國麻織品在國際市場上竟然競爭不過愛爾蘭麻織品,而后者正是由移居在北愛爾蘭的法國移民織造的。在胡格諾移民促進下,蘇格蘭的麻紡業在18世紀早期開始了真正的發展。1728~1732年間,蘇格蘭亞麻布產值年均達355萬英鎊,到1750年又翻了一番。[12](P330,521)
制帽業。胡格諾移民到來前,英國基本不存在制帽業。制帽工移民主要來自諾曼底,[6](P243)他們幾乎將整個行業搬到了倫敦的旺茲沃思。制帽業就這樣從法國遷到英國后,連羅馬教廷紅衣主教的帽子都全部出自于英國的胡格諾移民之手。胡格諾移民帶來的先進技術和工藝,提高了英國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
園藝業。這是對改變英國面貌極有意義的一項事業。胡格諾園藝工匠定居倫敦的切爾西,他們的工作使小型園林流行起來,并創造了用以裝飾的剪花藝術,培育某種特色花卉,從而擴大對新品種花木的需求。移民用鮮花裝點房子的方法被英國人所羨慕和模仿,對英國人的生活方式產生了積極影響。
時尚和工藝。法國是歐洲時尚的發源地,胡格諾移民使偏居一隅的英倫居民對流行時尚有了更直接的感受。大量胡格諾移民定居在威斯敏斯特和索霍,倫敦西部成了當時法國時尚在英國的展示和流行中心。這些移民都因其精湛工藝而著稱,滿足著倫敦上層社會對奢侈生活的需求。胡格諾移民給英國帶來了制造鐘表的優良技藝。從伊麗莎白和詹姆士一世時期起,還有許多法國金匠和珠寶商在倫敦從業。1680年到1775年英國金銀器手工業的較快發展,也是與胡格諾移民有聯系的,當時英國最好的金銀匠,多是胡格諾移民。[11](P96~105)
家具、裝飾和玻璃制造。胡格諾移民還擅長建筑、室內裝潢和家具制作,他們從事的行當有利于改善英國人生活條件,提高英國人享受生活的水準。[11](P119)英國的玻璃制造業是16世紀胡格諾移民帶進來的工業,一個叫讓·卡雷的胡格諾移民1567年來到倫敦后,建造了三個玻璃冶煉爐,并獲得窗玻璃生產的壟斷權。16世紀70年代隨著難民的大量涌入,玻璃作坊在英國南部多地出現。至80年代時,法國人一直控制著英國玻璃制造的各個部門,他們分布在英格蘭南北許多地方。[4](P74)直至17世紀末,胡格諾移民還給英國帶來了先進的制造厚板玻璃的技術、磨光玻璃的技術等[6](P243)。
印刷和造紙。英國印刷和圖書裝訂業發展的初期,也受到了胡格諾移民的較大影響。伊麗莎白時代倫敦有一些出色的胡格諾書商。1696年,英國第一份報紙也是由胡格諾移民茹爾丹在普利茅斯創辦的。[4](P76)胡格諾移民對英國造紙業發展也起了十分顯著的作用。1670年之前,法國一直是英國紙張的主要供應地,而此后高檔紙的生產在法國衰落而在英國卻有了提高,胡格諾移民無疑起了一定的作用。如1685年尼古拉·杜潘等人建立的新工場,就邀請了法國的優秀工匠來制造高質量的紙張。從事造紙的移民多定居在南安普敦,這里靠近紙張消費的主要市場倫敦。另在南斯通漢姆、拉弗斯托克、格拉斯哥、愛丁堡等地,都有移民建立的生產高級紙張的工場。[4](P76~7)
貿易及走私。胡格諾移民也涉入了英國的商業活動。從法國遷居英國的最富有難民中,有不少是從事貿易活動的商人。如從事國際貿易的移民達尼埃爾·雅米諾,1695/6年度進出口貿易額不少于4 000英鎊。有的移民還從事非法走私貿易。如艾蒂安·塞紐雷從事走私貿易,光第二次被緝查就交了1萬英鎊罰金,其走私貨物價值估計在8至10萬英鎊之間。[4](P151)除了資金優勢,移民們還擁有在大陸的親友關系網,再加上其所積累的商業知識和技巧,因此他們在國際商業活動中成功的機率相對比較大。
胡格諾移民作為外來者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整個英國社會也感受到了他們帶來的沖擊,從而促使本地人做出某些調整來應對,經濟和社會發展也因此變得更有活力、更富創造力。但這種挑戰也是雙方面的。對于英國社會而言,包容較小數量的移民無礙大局;但對于移民來說,適應陌生的環境則有個較長過程。移民遷至異鄉,精神上、文化上和經濟上都容易與本土居民產生對立和緊張局面,胡格諾教徒亦不例外。他們移居英國的時期,正是英國社會大變革的時代,他們要去適應英國社會,也給英國社會帶來了影響。
由于16至18世紀英國人口增長快,移民又因先進技術和經驗而在就業和競爭上具有優勢,這就促使當地人社會對移民不滿。但胡格諾移民也有能使自己融入英國社會的優勢。其一是他們的新教身份。那時英國正處在民族國家形成期,這一過程伴隨著同天主教的沖突與對抗。胡格諾教徒的苦難與英國人自己的遭遇頗有相似,因此容易引起英國人同情。相同的宗教背景和傾向也容易產生好感和信任感。1596年,曾有一位議員這樣發問:“世界上究竟有哪個國家能夠像英格蘭那樣,養育著如此眾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外邦人?”[13](P150)其二是英國處在上升期,需要更多的先進技術。胡格諾移民在技術方面的價值普通民眾可以忽視,但政府和社會上層卻很清楚也很重視,并且頒布了不少保護和鼓勵措施。這也體現了當時英國政治民主制度正在走向理性和成熟。政府和上層有時可以抵觸下層的非理性傾向,不受理那些利益受損者的抗議。移民創辦工場以及采用先進技術形成的國際競爭優勢,促進了出口,也增加了當地人的工作機會。基于這一點,歷屆英國當局都對移民采取了既控制又鼓勵的政策,一方面要求外來移民不得保守技術秘密,同時也鼓勵和激發移民的創業熱情。
移民對英國教育事業產生了一定影響。法國胡格諾新教徒一直強調教育的重要性,致力于提高會眾的受教育程度。他們大多從事工商業,讀寫計算是必需的技能,也要求子弟們通過上學來掌握這些技能。他們進入英國后建立了一些學校,雖然培養的識字者人數不多,但其學生后來所從事的職業以及取得的成就,對周圍的英國人形成了示范效應,對英國社會的影響不會比單純的某項技藝或某個行業所形成的作用小。由于法國在歐洲文化中的卓越地位,法語成為歐洲各國貴族的必修課。胡格諾移民僅僅是因為其法國身份就能在英國贏得一些人的歡迎,再加上宗教信仰上的相近,他們成了法語教師的上佳人選,如國王愛德華六世和女王伊麗莎白的法語教師約翰·貝爾曼就是胡格諾移民。在精神和文化上,英國和歐洲大陸維持了自由交往的狀態。在這個雙向交流體系中,英國更多地是熱心于引進,胡格諾移民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們是翻譯者和注釋者,也成了英國人提高法語水平很好的幫助者,有利于增強英國人與國外交流的能力和信心。[11](P23)
不少胡格諾移民為英國文化和藝術的發展作出了貢獻。皮埃爾·莫特1693年創辦《女士雜志》,這是英國第一本真正的“雜志”(miscellany journal),也是英國最早的由職業作者供稿的期刊之一。1680到1720年間,共有16個胡格諾移民被選為皇家學會會員(Fellows of the Royal Society)。第一個胡格諾會員亨利·朱斯特爾是圖書管理人員,與洛克、萊布尼茲等人聯系密切。亞伯拉罕·德穆瓦夫爾是當時最偉大的數學家之一,或然理論(probability theory)的先驅之一。讓·德薩居利耶將牛頓的理論介紹給了歐洲。[11](P23~31)在藝術方面,來自時尚國度的胡格諾移民們讓英國人大開眼界。畫家雅克·德莫爾格以水彩畫聞名,作品多以樹木、鮮花、水果為題材,注重細節和對顏色的運用,使英國同行相形見絀。伊薩克·奧利弗和其師伊利亞德是著名的肖像畫家,為后人留下了詹姆士一世及其宮廷的形象。奧利弗的畫多是宗教題材,善于利用陰影創造更好的三維效果。于貝爾·勒敘厄爾做了許多查理一世的塑像,其最有名的作品是現仍矗立在倫敦特拉法加廣場的青銅騎馬像。在雕塑方面,里昂人路易·魯比亞克(1705~1762)來到英國后,成為英國最出色的大理石雕刻家。[4](P87~8)
胡格諾移民特別重視技術發明和創新。1675年來到英國的巴本,發明了氣壓鍋,后來又把注意力轉移到蒸汽動力方面,成為早期蒸汽機的發明人之一。約翰·德薩居利耶(1683~1744)設計了第一套空氣調節系統,他也是行星運行儀的發明人。[4](P89~90)托馬斯·薩維里上尉于1698年獲得蒸汽機的專利。[14]劉易斯·保羅18世紀初和一個英國木匠共同發明了滾筒紡紗機。[15]醫生尚貝蘭發明了產鉗,比西埃幫助開辦了倫敦第一個藥局。科技發展不只是與經濟領域有關,它更顯示了社會開放程度和人們對未來的積極態度;各種新發明不斷涌現,也有利于刺激人們改變固定陳腐的觀念,認識創新所帶來的新事物、新感受和新境界,人們對待社會和世界的態度會更積極主動,增強進取意識和創新精神。從更廣意義上講,移民帶來的技藝還給英國創造了向前、向新的方向和新的領域發展的基礎和能力。他們帶來的技術很多是英國沒有的,或是與英國很不同的,其所包涵的不同思想和理念拓寬了英國人看待事物、解決問題的思路和眼界。
在某種意義上,移民還有利于提升英國實力。“不到25萬人口的遷移對于擁有1 900萬人口的法國而言,并非大災難”,[4](P144)當時的法國宮廷就這樣低估其移民所造成的損失和傷害。由于移民的較高素質以及所掌握的技能、知識、資金等給遷入國的積極影響,法國的損失實際上要遠大于表面上的人口損失。移民遷入英國,其實是在為法國的對手做貢獻。他們的離開降低了法國商人的信心和海外信譽。更嚴重的是,移民的雄厚資金還投入到直接打擊法國的行動中去了。17、18世紀之際,英國的戰爭負擔加大,稅收難以支付戰爭支出。通過17世紀90年代的金融改革,英國采用新的信用機構、公共債務體系、股份制,建立新的銀行等,從而渡過了財政難關。那些住在倫敦一帶的胡格諾移民對實現這一轉變功不可沒。如商人阿爾貝1698年向新東印度公司貸款7 000英鎊;雅克·迪費伊1692年購買了5 000英鎊政府債券,1694年認購了英格蘭銀行2 800英鎊的股票;小路易·熱爾韋斯1694~5年認購了英格蘭銀行和百萬銀行共3 800英鎊的股票;埃利·迪皮伊1698年貸給東印度公司3 000英鎊。最富有的胡格諾移民之一塞紐雷,是1701年百萬銀行最大的私人投資者(6 581英鎊),又在1709年投資6,800英鎊,他還保有14 187英鎊的東印度公司股票。[4](P150~152)據估計,胡格諾移民的資金大約占英國各種基金總額的10%。1694年對英格蘭銀行的120萬英鎊投資中,123名胡格諾新移民貢獻了至少104 000英鎊;1697年,在該銀行總共220萬英鎊股份中,移民占19萬[4](P155~6)。在人力上,很多胡格諾移民加入了英軍,有的直接參加了對法戰爭。跟隨威廉三世來到英國的舍姆貝格公爵弗雷德里克就曾是法國元帥。1692年擔任駐愛爾蘭英軍主要指揮官的德呂維尼也是法國人,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中在葡萄牙指揮英軍作戰。[4](P80)“在愛爾蘭、佛蘭德爾和西班牙半島,在卡里克弗格斯、利默里克和博因,在蘭登和內爾溫登,在阿爾馬薩和阿利坎特,難民士兵表現得異常勇敢”,[4](P146)他們和英國士兵一道與路易十四的軍隊戰斗。不論他們的動機如何,這樣做至少在客觀上加強了英國力量而對法國不利。
胡格諾移民是18世紀前遷入英國的人數最多的和平移民群體。[11](P218)這些擁有技術、手藝、資金、管理經驗等豐富資源的人們來到英國,有助于縮小它與法國的經濟差距。移民融入了英國社會,并取得經濟上的成功,反映了移民和英國社會的相互契合、相互兼容,在習俗風格和文化理念上的彼此容忍和照顧。但事物通常是兩面的,如移民為適應生存要做出很多改變,但要變成地道的英國人卻很艱難。移民帶給英國的東西基本是技術層面的,而制度層面的東西往往更具長遠性意義。應該說,其時英國寬松進取的政治環境、制度環境、人文環境和宗教環境,使移民有了發揮優勢和活力的舞臺,造就了移民的成功;反過來,由于胡格諾移民的競爭,英國人自己也做出了相應調整,使自身更加開放、開明,能夠更快更樂意接受新事物、新觀念,整個社會的包容性因此也增強了。這種品質正是一個崛起中的民族所應該具備的。所以說,探討近代英國崛起的過程,不能不考慮如胡格諾移民這樣的外來因素的積極作用。
[注釋]
①根據各種材料綜合,1700年倫敦城市總人口約為50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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