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風景

魏永貴

讀到熊宗榮游記散文集《日照金甌》的時候，正是山枯水瘦的季節。生活在城市鋼筋水泥森林中的我，日見的風景，多是人造的假山假石和精心修剪的盆景式的園林，視覺疲勞與心靈疲勞正甚。翻開《日照金甌》，洋洋灑灑60余篇作品，像一道道美不勝收的流動的風景，撲面而來。這一道道美麗的流動的風景，讓我目不暇接，驚喜連連，感悟深深。我情不自禁地跟著熊宗榮多彩的筆觸，一路回味“故鄉明月”，遠足“楚水巴山”，品嘗“湘西武陵”，放眼“天山南北”，瀟灑“行走內蒙”，親臨“白山黑水”，感受“西北風勁”，領略“南國風情”，縱情“港澳之旅”，擁抱“寶島臺灣”……

熊宗榮作為一個兼涉詩歌、散文、文論等多種文體并且筆力勁健的作家，加之其多年曾任主管地方宣傳文化官員的資質、學養與思辨力，所以，在他的筆下，山川風物，別具特色；名勝古跡，追思遙遙。游完了美麗如畫的臺灣玉山下的小鎮東埔，作者寫道：“夜深了，喧鬧了一天的東埔小鎮進入了夢鄉，峽谷里顯得很寂靜。泡了溫泉澡，我和妻睡得很香甜。睡夢里，隱隱約約聽得見山間泉水奏出的小夜曲和峽谷對面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雞鳴狗吠聲。”（《東埔夜宿》）富有詩意且簡約的文字，仿佛把我們帶到了恬靜安寧的東埔小鎮，我們與作者一樣沉醉了。在海拔3400米的天山鐵力買提風口，“我和國成每人穿一件短袖，正忙于搶拍眼前的美景。冰雪驟然襲來，凍得我們渾身汗毛倒豎，直打冷顫，急忙提著相機，抱頭鼠竄，一頭鉆進車里……”（《八月飛雪走天山》）一句“抱頭鼠竄”，形象詼諧，把富有情趣的美一筆勾勒。而在著名的黃河壺口瀑布，“我們站在壺口下的巨石上，仰望飛瀑，只見黃水飛流，傾天而降，橫崖千尺，懸水奔瀉，跌落深淵，水花飛濺，橫躍數丈，如云似霧，風雨迷離，晴晝晦冥。瀑布落入潭底便如巨浪翻騰，驚濤拍岸，轟隆嘩啦，驚天動地，聲震數里。置身此地，有如山崩海嘯，乾坤倒立，宇宙混沌，人入鴻蒙的感覺。”（《壺口瀑布》）這一段不長的文字，一連用了多達二十個的四字成語，對仗工整，形象生動，大氣磅礴，酣暢淋漓，給人以強烈的震撼，壺口瀑布的氣勢躍然紙上，體現了作者敏銳的觀察力與良好的遣詞造句功力。當作者抵達長白山，“車行到此，你才會感覺到什么叫恐懼……往上看，是千仞險峰；往下看，是萬丈懸崖……全車人提心吊膽地不知道挨過了幾個時辰，那吉普車左沖右突，一路吼叫，終于昂首沖上了山頂。司機小陳的妻子一下車便驚叫起來：‘哎呀！這不是到了天上嗎？定神一看，這山巔猶如昆侖，橫空出世，真刺蒼穹。極目遠視，碧空湛藍，純凈無瑕……這里已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覺天地合一，渾然一體，茫茫蒼蒼，無邊無際，使人有種置身霄漢，行走玉瓊的感覺。”（《長白天池》）——環境的險、奇與游者的驚、嘆，作者更是刻畫描摹得淋漓盡致，使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作者筆力所至，山川風物恬靜的美、情趣的美、氣勢的美無不躍然紙上，讓讀者也隨作者嘆為觀止。

作為一個游者，作者不是一個普通的“看客”。在屈原祠，作者寫道：“進了大門，是一方院落，院落正中央有一高臺，臺上站立著屈原塑像。屈原身材修長，峨冠博帶，長袍及地。他右手下垂，左手懷抱笏簡，形象極似匆匆上朝奏事，又像奏章未被采納，滿懷憂傷退班下朝。只見他面容清癯，銀須飄飄，低頭蹙額，雙眉緊鎖，滿面愁容，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謁屈原祠》）作者筆下的屈原形象傳神，字里行間，飽含著對愛國詩人的一腔深情。在文后，作者繼續寫道：“返回時，我一路嘆道：這么一位偉大的愛國主義先賢，這么一位古今中外聞名的偉大詩人，他的祭祠卻這么偏僻，這么陳舊……”——深切的痛惜之情，溢于言表。作為一個富有思想的旅者，在他的游記文筆中，不時穿插著對歷史和現實的思考。“看著腳下的這座山頭，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這阿古拉是如何形成的呢？”在作了一系列的猜想之后，作者發出了感嘆：“阿古拉，真是一團永遠難解的謎。”（《阿古拉》）游覽喬家大院，“我有兩個問題一直在心中納悶：舊社會的生意場中，是黑對黑的互相傾軋，喬家子弟中沒有一個官場中人，為什么‘在中堂200年來竟沒有被人吃掉……”（《喬家大院》）在文末，作者深有感觸：“喬家大院是一部歷史教科書，它不僅書寫了一個封建家族的興旺和衰落，而且還記錄著一段歷史過程的跌宕和起伏。”

看風景的人往往是走馬觀花，看看“熱鬧”，留一張照片而已。而一個有思想的人，面對大自然，總要凝思默想。走進科爾沁大草原東部的向海自然保護區，面對有“地球之腎”之稱的濕地有日漸干枯的趨勢后，作者忍不住發出哲理的思考：“人的腎壞了一只還可以換，地球的腎壞了怎么換？如果人類不知道保護濕地，讓地球的腎功能衰竭了，自然生態就要遭到毀滅性的破壞。那時，地球上的人類和一切生靈該怎么活？”（《向海》）這一問，振聾發聵，令人深思，顯示了作者深深的憂慮。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讀者，讀到這里，也會和作者一樣產生思想上的共鳴，共同思考我們每一個現代人應盡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