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昌灼
《珍珠鳥》是一篇精短散文,發(fā)表后,反響不小。《青年文摘》雜志和眾多的散文選本、鑒賞辭典都予以納入。
作者馮驥才是當代著名作家,1942年出生,浙江寧波人,現(xiàn)任中國文聯(lián)副主席、中國小說學會會長、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主席、天津大學馮驥才文學藝術(shù)研究院院長等職,主編《文學自由談》《藝術(shù)家》雜志。他主要是寫小說,主要有《義和拳》《三寸金蓮》《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雕花煙斗》《神鞭》等。他還長于繪畫,也寫散文。《珍珠鳥》1984年2月14日在《人民日報》發(fā)表后,冰心即寫文作評,贊它“真是一篇敘事抒情的好散文”。
鳥,形體俊俏,色澤和諧,叫聲動聽,跳動輕靈,飛行如箭,有益于人。所以,人們都喜歡它,以朋友友視之,作家們很愛以散文的形式反映它。在現(xiàn)當代,有擊人的《鳥聲》,有林語堂的《買鳥》《記鳥語》,有梁實秋的《鳥》,有孫犁的《黃鸝》,有瑪拉沁夫的《縫紉鳥》等。寫鳥的這些佳作,因人而異,主題有別,或借以感懷寄慨言志,披露心中的喜、樂、苦、憂,或升華某個哲理,關(guān)注生命,關(guān)注環(huán)保。比如,峻青1980年寫的《久違黃鸝》,就自認是“發(fā)喜”“發(fā)樂”之作,愿黃鸝的鳴叫,在“這重回人間的春天里,永遠千回百轉(zhuǎn)地鳴叫下去”,表達了對改革開放的贊頌之情。
馮驥才所寫的這篇作品,不全是如上述老一輩作家的種種構(gòu)思,其立意、寫法具有獨特之處。它不是一般的“詠物”,而主要是敘寫、描述“我”與“珍珠鳥”,尤其是那“小雛兒”之間的交往與親近過程,寫“我”十分理解、關(guān)愛它,它漸漸地“感覺”到了“我”真誠的愛心而不“怕人”。往后,人鳥雙方都相互親昵、友好,和睦相伴,彼此信任,無隔閡,無拘束。最后自然地“流瀉”出帶哲理性的感慨結(jié)句:“信賴,往往創(chuàng)造出美好的境界。”因此,《珍珠鳥》確實是一篇不俗之作。
作品的前部分,是關(guān)于“我”與鳥的“故事”的開頭,也是啟開行文的鋪墊,因為珍珠鳥“是種怕人的鳥”,“我”就精心地給予它們一個不受驚擾的、安個的生存環(huán)境,在“舒適又溫暖的巢”上蓋些法國吊蘭的垂蔓,讓它們“像躲進深幽的叢休里一樣”,而且“我”很少上去打擾,它們都漸漸敢瞅瞅“我”,彼此熟悉一點后,就不怎么“怕人”了。這些敘寫,顯示了彼此間的信賴、友好關(guān)系,行文也就有了幾分吸引人的地方。
不過,作品更吸引人更動人的,還在于“我”懷以關(guān)愛之心,仔細觀察、潛心感受,并真切地描述出來。在作了簡要的鋪墊后,筆觸跳到了“三個月后”,詳細寫“我”與“小雛兒”的關(guān)系以構(gòu)成作品的重心部分:聽到“尖細嬌嫩的鳴叫”,知道是有雛了,就更“不掀開葉子看”,以免驚擾它們。然而,“一個小腦袋從葉間探出來”了,見無驚擾,就干脆從疏格的籠子鉆出來,是“紅嘴紅腳,灰藍色的毛”。“好肥,身子像一個蓬松的球兒”從聲音到色彩到形體,從知道到見到,都注以愛心,寫得細致、逼真、活靈活現(xiàn)。它勇敢了,自由自在地飛落在房間里。“柜頂上”“‘書架上都有它的身影,但“我”不管它,時間長了,它就習慣生活在這里,打開窗,也不飛出去。漸漸膽子大了,它就靠近“我”,會落在書桌上,“然后蹦到我的杯子上,俯下頭來喝茶”,“我只是微微一笑”。它甚至“跑到稿紙上,繞著我的筆尖蹦來蹦去”,“我不動聲色”,默默地享受它親近的情意。它索性用紅嘴啄“我”的手指,“我”輕撫它的絨毛,它也不怕,反而啄“我”的手指。所有這些,已夠生動地表現(xiàn)出它輕靈、可愛、親近主人和主人愛它的情景了。給人以奇妙、美好的感覺。然而,更精彩的是,有一天,它“居然落到我的肩上”,在肩頭睡著了,“還呷呷嘴”、似在做夢。親昵之情、就更顯深切,亦顯神奇了。上面所列細致、生動、富有情意的敘寫和描繪,充分展示了“鳥我情深”的奇美境界。這無疑也是作者注以一片愛意深入觀察、潛心感受、享受美好的結(jié)果。
作品的結(jié)尾,寫“我的筆尖一動,流瀉下一時的感受:信賴,往往創(chuàng)造出美好的境界。”可謂妙筆點“睛”、卒章顯志,是哲學、理趣的升華。朱自清先生曾提出寫散文要蘊含“哲學”“理趣”,此文正是這樣。作者在細寫“我”與珍珠鳥的交往過程、親昵關(guān)系后,“故事”本已結(jié)束,行文亦可打住,但由于情意凝聚、理性突發(fā)、“流瀉”出這樣的“感受”,的確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無故意“結(jié)”尾的痕跡。難怪冰心老人對此文作過如下的評價:作品“‘頭起得‘帶勁‘勁中有無限的喜樂;‘收得有‘味,這‘味中有深刻的哲理。全文是短小、精煉、細膩又酣暢”。對結(jié)尾一句,她還感慨道:“人和人,社會和社會,國家和國家之間,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世界和平的日子,只有從彼此信賴中才能得到!”一生信奉“愛的哲學”的冰心,評得真中肯、全面。確實,在當今世界要和諧,在現(xiàn)實社會要和諧,它具有警醒意義,
從寫作的角度看,生活中所遇所經(jīng)歷的事物,其實是不少的。品讀《珍珠鳥》,應領(lǐng)會作者是如何細致觀察、深入感受、具體描繪和提升思想的。
附文
《珍珠鳥》
馮驥才
真好!朋友送我一對珍珠鳥。
我將它們放在一個簡易的有卷干草的竹條籠子里。那是舒適又溫暖的巢。據(jù)說,它們是種怕人的鳥。我把它掛在窗前,用茂盛的法國吊蘭的垂蔓蒙在籠上,它們就像躲進深幽的叢林里一樣安全,從中傳出的笛兒般又細又亮的叫聲,格外輕松自在陽光射入,無數(shù)指甲狀的小蘭葉一半成了黑影,一半被照透,斑駁蔥蘢,鳥的影子就在中間隱約閃動,能見鮮紅的小嘴兒從綠葉中伸出來。我很少扒開葉蔓瞧它們,它們便漸漸敢伸出小腦袋瞅瞅我。就這樣,我們有一點兒熟悉了。
三個月后,綠蔓里發(fā)出尖細嬌嫩的鳴叫。是它們有了雛兒,我決不掀開葉子看,添食加水也不睜大好奇的眼睛去驚動它們,不久,一個小腦袋從葉間探出來,小身子也能輕易地由疏格的籠子鉆出——紅嘴紅腳,灰藍色的毛,只有后背還未生出珍珠似的圓圓的白點;好肥,身子像一個蓬松的球兒。起先,只在籠子四周活動,隨后就在屋里飛來飛去,或落在柜頂上,或站在書架上,或撞得燈繩搖動……只要大鳥叫一聲,它就立刻飛回籠里。久了,打開窗,它也不飛出去。
漸漸地它膽子大了,就落在我的書桌上。先是離我較遠,見我不傷它,便一點點挨近,然后蹦到我的杯子上,俯下頭來喝茶,再偏過臉瞧我的反應。我只是微微一笑,它就放開膽子跑到稿紙上,繞著我的筆尖蹦來蹦去,小紅爪子在紙上發(fā)出嚓嚓響。我不動聲色,它索性用小紅嘴啄著我的手指。入暮,就在父母的召喚聲中飛向籠子,擠開綠葉鉆進去。
一天,我伏案寫作,它居然落到我的肩上。我手中的筆不覺停了,呆一會兒,它竟睡著了。我輕輕抬一抬肩,它沒醒,還呷呷嘴,難道在做夢么?
我的筆尖一動,流瀉下一時的感受:信賴,往往創(chuàng)造出美好的境界。
(本文略有刪改)
(責任編校/肖雄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