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
到了中年之后,不知為何,書就看得愈發稀少,花眼也如閏月后的冬季樣提早到來,早得罕見,花得少見。所關心的當代文學,是人家都說好的,才會懷疑地找來看看,求以證明;人家都說不好,也就相信果真;不看,也決不言說。早些年的各種選刊,是我和當下文壇與作家溝通的主要橋梁。尤其《小說選刊》,常常會成為我判斷文壇與作家的晴雨表。可到了僅時幾年,自己的中、短篇寫得少了,也寫出了令人煩亂的尷尬和問題,便對選刊看得更少,如一個抽煙之人無奈地斷了煙癮一樣。情勢如此,然每每路過報亭,又總是忍不住淡下腳步,注目一會昌盛的報刊,從某個角落抽出一本《小說選刊》之后,謹慎乃至神圣地看看目錄,小心地放下,再看看與之相鄰的《小說月報》的目次;有時,也會接著翻翻《中篇小說選刊》的一些篇目,發現了《中篇小說選刊》還是那樣,如同一塊地力肥沃的千年老土;《小說月報》也還那樣,永遠是一片秋色常景,有收獲不完的果實。但《小說選刊》,就生機勃勃,有了許多變化;勃勃生機,千變萬化。有些時候,甚至使你覺得,它的變化如同我們身處的時歲,誰都沒有能力追上時歲之變那“噼里啪啦”的腳步,透著太多的沸騰的朝氣。因為追蹤不上,有時就不免要停下疲累的雙腳,徹底地懶惰自己,收起某些閱讀的習性,荒野下某一片不該荒野的種植閱讀的田地。
可是荒野,卻又終是擱置不下,會不斷地在場合中探問一些刊物的景況、刊物中朋友的景況;讓朋友推薦幾篇好的小說,買來刊物回去細細地研讀。這個樣子——這個對變化中的文學、對因文學變化而變化的刊物,就不免有了失措的模樣,有了自己被淘汰的感覺;被淘汰的擔憂。也就因此,沒有道理地懷念自己所熟悉的那往日刊物的模樣,如一個中年懷念自己的少年一樣,覺得那時的刊物有著一片透明的清晰,《中篇小說選刊》是一片老土,《小說月報》是老土上的一片林地,《小說選刊》,是這林地中的一株大木高樹,一切都錯落有致,各有自己的天地與根基??墒呛髞?好像這種清晰有些變幻的模糊,使自己把握不住;再后來,也就不再存心把握,也就索性暫時地放下中、短篇的寫作,專心地攻著長篇。雖是專于長篇,但是自己知道,對于中、短篇小說、對于自己懷有敬意的《小說選刊》,自己看得少了,別人卻看得多了;自己覺得有些東西模糊了,別人卻覺得更加清晰了——這就是文學。這就是文學更替的法則。沒有法兒的事情,一個人很難活至長命百歲,而一個刊物,卻一定能辦至百年、千年,甚至更長的歲月?!缎≌f選刊》已經培養了一代又一代的作家——包括著我;也送行了一代又一代的作家——也包括著我。但無論如何,《小說選刊》選過我許多作品,我的一些重要的中、短篇小說,都是通過它和《小說月報》傳遞給了許多的讀者,如《黃金洞》、《年月日》、《耙耬天歌》、《黑豬毛、白豬毛》,等等。對于《小說選刊》,我是有著一種植物與土地的情感,僅僅為此,我也希望我的創作有一天能回到我鐘愛的中、短篇上來,使自己也重新回到《小說選刊》的懷抱之中。也因此,我將長久地把《小說選刊》定位于我心目中的一片高出林地的大樹,而不希望它是一片林地中的林地;一片土地中的土地。哪怕這大木高樹一年、二年間僅有幾株,它也一定能昭示出林地的旺茂與巍峨,一定能昭示出,千年古土那永存的生機。
〔責任編輯辛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