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斌 董 麗
內蒙古作家鄧九剛從20世紀80年代初,便開始對距呼和浩特市不遠的過去的駝村進行采訪,積累了豐富的素材,先后創作并出版了《駝道》、《駝歌》、《屠駝》、《大盛魁商號》、《茶葉之路——歐亞商道興衰三百年》等一系列關于駝道和駝村的中、長篇小說。最近,他又推出了62萬字的長篇小說《駝村》(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7年)。作品講述了從清末民初至上世紀末這整整一個世紀,發生在塞外名城呼和浩特附近一個叫貼蔑兒拜興的駝村的故事,描繪了貼蔑兒拜興幾代駝夫們那極富傳奇色彩的生活,塑造了駝夫們鮮明獨特的形象,從而揭示了社會生活的某些本質方面。
以古海、二斗子、呼德爾楚魯為代表的貼蔑兒拜興第一代駝商經歷了艱苦卓絕的創業過程,走過了堅忍不拔的心路歷程。他們養駱駝,走駝道,天高地闊的豪野生活造就了他們豪放雄闊的性格。他們是永不在艱難困苦面前低頭的硬漢子,在大風大浪大賠大賺的生生死死中他們積累了經驗、歷練了自我。他們的生活也許是疏懶、木然而又節奏緩慢的,但他們骨子里卻有著—股像駱駝一樣的少見的堅韌.其后以大鍋頭、七寡婦為代表的第二代貼蔑兒拜興人同樣走過了駝道最為繁華熱鬧的歲月。時間剛跨越到1967年,作品接著講述了大規模屠殺駱駝的慘忍故事。以古海的曾孫古明義為代表的第四代貼蔑兒拜興人為了實現運輸的機械化,用最原始的方法殺死六百七十峰駱駝。對于有近三百年歷史的駝運之村來說,駱駝已不僅僅是他們謀生的工具,而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是他們生死與共的伙伴,他們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在風起云涌的歷史變革時代,第四代貼蔑兒拜興村人忍受了他們父輩不曾經歷的痛創,延續了父輩堅毅的品格,最終克服重重阻礙,開創了新的事業。作品還描繪了當年“左”的政治路線給貼蔑兒拜興的駝夫們帶來的痛苦,特別是“文革”中發生的一場場鬧劇給他們造成的災難。這些,使得小說思想內容顯得深刻而厚重。
作品不但展示了貼蔑兒拜興人堅毅的民族性格,不屈的奮斗精神,也展現了一幅宏闊而多彩的極具地方色彩的民族風情畫卷。駝運業是上世紀(甚至可以追溯到更久遠)在呼和浩特周邊興起的極具地方特色的行業。作品在描述鴕運業的興衰中,還描繪了呼和浩特一帶的風土人情,自然風光。而駝隊是—個多民族的集體,有漢、蒙、回、維吾爾等多個少數民族.雖然駝隊成員之間也會偶有摩擦,卻從未因民族歧視而發生爭執,他們在一起共操駝運業,情同手足,共同演繹著人性的純樸、善良,展現著生命的頑強不息。冬天走駝道,常會遇到下大雪、駐扎房子,這時候,駝夫們就會說笑著互相幫助將凍成大冰坨子的匣子鞋脫下來,輪流睡寒風凜冽的房子門口,不論民族、年齡和資歷,一律平等。無論是遇到風沙還是狼群的襲擊,在危險與困難面前,他們團結戰斗、生死與共。
小說成功地塑造了女主人公戚二嫂美麗善良、堅強果敢的形象.她為人寬厚,富有同情心,當她的丈夫置自己抽大煙的親哥哥面臨絕境而不顧時,戚二嫂向其伸出援助之手,并從內心鄙夷自己的丈夫。她還有著北方女性特有的特異獨立的鮮明個性。當她失去丈夫時,她并沒有萎摩沉淪,而是勇敢地面對生活,毅然沖破世俗結扎起來的性別藩籬,走入被男人們統治著的駝道世界,以其柔弱的肩膀擔當起擁有數百峰駱駝的駝戶掌柜之職,成為駝村第一個女性駝戶掌柜。戚二嫂的愛情生活亦是熱烈奔放野氣十足,她勇于追求屬于自己的幸福生活,而不屈從于世俗,令人贊嘆。讀者從她身上體察到了塞外人民善良的心地、豪爽的性格、堅強的意志和百折不撓的民族精神。
戚二嫂是這樣,貼蔑兒拜興村的其他人也是如此。戚二嫂的丈夫戚二哥明知海九年是自己的情敵,但在海九年病重的危難關頭,他不但沒有乘人之危,反而每天都去和他說話,安慰他、幫助他;二斗子待人誠懇,在生死邊緣都不肯丟下自己的結拜兄弟,俠肝義膽;刁三萬明知二斗子領錯了路,按照行規二斗子應吞沙自盡,但善良的刁三萬還是偷偷放走了二斗子的駱駝,救他一命:古明義本是本村大駝戶古海老人的曾孫,但為了籌集資金制造“嘣嘣”車,在全村實現機械化運輸,他頂住來自家里及方方面面的壓力,用全村六百余峰駱駝的生命開創了貼蔑兒拜興村新的紀元:當七寡婦不幸遭紅衛兵批斗,全村男女老少一起站出來保護七寡婦,古明義更是不顧自己的政治前途,組織民兵與紅衛兵對抗,保護七寡婦……在那個瘋狂的年代,貼蔑兒拜興村好心的人們表現出的是最樸實的善良,還有他們的勇敢與無畏。駝運業由興盛走向了衰亡。但沒有衰亡的是貼蔑兒拜興村人的熱情、真摯、堅韌與果敢,再次興起的是他們新的事業,迎來的是新的曙光。
這部小說在藝術上也頗具特色。它與流行的趨風趕潮、追新逐后、形式遠遠大于內容的先鋒派作品不同,本書采用傳統的現實主義手法,通過客觀的敘述、冷靜的刻畫,細膩的描繪、樸實的語言講述了一個個富有傳奇色彩的駝道世界的故事,侃侃而談,娓娓道來。作者用細膩的筆觸,勾勒出塞外茫茫草原、無際戈壁的粗獷景致,刻畫了駝道的艱險,與故事情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烘托了故事情節的緊張氛圍,借景抒情,情景交融,同時也使讀者領略了塞外風光。作品中對駱駝質樸無華而又細致入微的描繪亦頗見功力。當二斗子吞沙昏死在沙漠時,是他的駱駝“伸出它粉紅色的舌頭舔他的頭發,舔他的臉,舔他的鼻子,舔他的嘴”;當母駝看到二斗子睜開眼時,“激動地打著響鼻叫起來”,有兩滴亮晶晶的淚珠從母駝那褐色的眼睛中溢出來,淚水滴落下來,慢慢地在母駝毛茸茸的長臉上移動”;當勤勞善良的七寡婦在“文革”中被林彪、四人幫的“極左”路線迫害致死后,她養育的三五峰駱駝為之哭泣,“一聲接一聲的駱駝的悲鳴在天地之間回蕩,久久不肯散去,一只只腦袋直向月亮做問天之狀。”在作者的筆下,不僅貼蔑兒拜興的駝夫們極具人性之美,就連駱駝也通人性,有著和人一樣的美好感情.這些都緊緊地吸引著、深深地打動著讀者。
〔責任編輯劉廣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