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新力
今年64歲,家住關中終南山下史家寨村的陳明鋼是這里方圓百十里著名的戲裝師傅,他的好手藝是傳承他們祖上的,如今的縣劇團、鄉劇團,還有各村的社火局,不管是演員們在臺上演出著的戲裝,還是游鄉串村的各路社火,都還穿戴著陳氏家族縫制的龍袍、鳳冠,雖經歲月滄桑,這些戲裝有百年歷史了,至今還依舊如新,仍在使用,大家都稱他家的戲裝實在、耐用、真潦。
手藝人陳明鋼原本打算今年過個安生年,不曾整,人還在臘月里,屋里的電話就響個不停,電話來自相隔不遠的侯官寨村,原本那寨春節要耍社火,7個宗社早早就較上了勁,暗中忙著添置戲裝、行頭,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人,陳師傅!臘月里陳家的電話就響個不停,都是從侯官寨那邊打過來的。快要過年了,別人都忙著添年貨,陳家卻不停黑白地加班趕活直忙到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才交了差。轉眼到了春節,院中的炮仗還未掃完,親戚還未有串,侯官寨村7個宗社之一的東南社照看戲箱頭,今年有66歲的王繼勤就找上了門,死活要讓陳明鋼去侯官寨村,幫忙修補今年要用的戲裝、龍袍,除了軟磨硬泡要陳師傅馬上過去,還帶來了陳師傅愛喝的西鳳酒行賄。雖說還有幾家親戚未去,村中還有幾桌朋友的酒席未喝,嘴上還掛著幾百個不愿意,但畢竟都是就近的鄉親,在祖上就有了交道,來人前腳打發走,后腳陳明鋼就收拾起了家什騎上了那輛老掉牙的自行車,來到了侯官寨。
戲裝師傅陳明鋼,不但手中的活做得好,在東南社好酒的酒精伺候作用下,口中的故事也多,他十分了解周邊各村的情況,尤其是侯官寨村牛老爺社火的來龍去脈,如數家珍,滔滔不絕。
侯官寨牛老爺社火起于唐,傳于明,盛于清,延續至今,社火陣勢宏大,有看頭不見尾之說,方圓百里十分著名。社火中的核心人物牛老爺,其實就是這里村民造出的“春官”。在古代農耕社會里,春官是皇帝派來報春的官員,而耕牛又是農耕社會最能代表勞動力的牲畜,因此在歷史中春官的形象都是騎著牛來到田間報春。牛老爺其實就是候官寨村民給春官起的小名。在清同治四年(1866年)陜西巡撫劉蓉來到候官寨看社火,當時來了有上萬名鄉親,看到秩序混亂,巡撫大人下令將該村的春官封為老爺,權限僅限于祭春,但要在耍社火時負責組織及維持秩序,權力大到至高無上,祭春社火結束,牛老爺權位自行解除。在耍社火的那幾日,牛老爺牛氣沖天。

地處終南腳下的候官寨村,有農戶934戶、村民3800人,耕地3770畝,歷史上侯爵頗多,文化底蘊深厚,如今村上還保留著上堡、東南、大畝、北堡、土地、龍門、獅子共7個宗設。上堡村因地勢高,風水好,單獨為一個宗社,稱上社,另外6個宗社因村落承南北走向,分為兩大宗系,這里人稱南四社與北四社兩大社火幫派。7個宗社每年耍社火迎新春,上堡子村負責選送牛老爺。
每年春節農歷初五開始,上堡子村、上社除外 ,其余6個宗社就開始了鬧社火的前奏——燒社火。所謂燒社火是宗社之間相互挑逗,互下戰書,比試高強,南四社與北三社,兩個社火幫派,自家結成社火聯盟,兩派互相挑逗,文的不行,來武的,最終目的雙方不傷和氣。互相上門叫板,挑逗,直到6個宗社都被挑逗起來后耍社火。大約到了正月初十前后,他們要抬上自己親手扎制的社火芯子,社火桌子,綁上上百年齡都在10歲以下的芯子娃,著上由匠人陳師傅新趕制出的戲裝,逐一敲鑼打鼓,整隊去上堡子村那里表演社火。上堡子村人注意檢查和考驗今天社火的質量和誠意后,才著手從他們的社火局中選出今年的牛老爺,牛老爺誕生后,大年正月十三——十五就要來到了,這其間是牛老爺和宗社醞釀商議的階段,各宗社社火局由此誕生,并具體將出巡的路線、規模和人員分工,社火里的服裝、道具、化妝、表演、車輛、治安逐一落實。這是候官寨最為忙碌的一段日子。
這里流傳這么一句話:“有女嫁候官寨,人家看戲,他炒菜。”它真實地反映了這里耍社火時,親戚前來觀看,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各自忙碌的一派景象。
一腳蹬官靴,一腳穿草鞋,身著官服,頭戴紅頂,表情莊嚴,前呼后應,半官半民形象的牛老爺端坐在明鏡高懸的“候官府”,眼前的一切不是游戲,不是影視劇拍攝的現場,而是今天正月十三發生在我眼前的一切。今年55歲的尤耀民是今年上堡子打造出的牛老爺,他可是村里數一數二的行人,自幼習武,有一手好書法,在鎮上開有自己的照相館,生意興隆,更為重要的是牛老爺得有“賣相”,即身材魁梧,儀表堂堂,有官相,有威嚴。尤耀民符合這一切。他私下曾得意洋洋地告訴我:現已是他連任六年的牛老爺,從1982年當到現在,別的人都爭著當,條件都不夠,就連我的幾個侄子都和我爭,人家都說他們臉太白,書生氣濃,不像當官的,如今只好在我的帳下端官印,聽使喚,跑跑腿。
正月十三,為期三天的牛老爺社火開始了,身斜令箭葫蘆,胯下棗紅馬,身著古時戰袍的傳令兵來回傳遞“候官府”與宗社之間的信息,武士裝扮的將士用馬組成馬隊驅趕人群,疏通候官府的道路,6位使者在社火隊的簇擁下抵達候官府,一個個穿過衙役,待己夾出的狹長甬道,行大禮遞上請帖,道:今年社火已準備就緒,請老爺下堡子看社火!牛老爺吩咐:今年是奧運年,國家開奧運會,全民要娛樂,我們的社火要耍好!退下!使者遵命,轉身離去。起駕了,牛老爺身騎一頭膘肥體壯,黑色棕亮的秦川大黃牛,這是一頭百里挑一的好牛,它已早早在眾人調教下能穿行于喧鬧的鑼鼓聲中而鎮定自若,它將馱著今年的春官去下面的6個宗社視察。村中各個道口,6個宗社已早早搭好了恭迎牛老爺的民亭。此刻,地處終南山下的候官寨沸騰了,幾萬觀眾站立在村道兩旁,爭相目睹今天的牛老爺。馬排開道,衙役護駕,牛老爺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魚貫而入的一路路社火,喧鬧聲、鑼鼓聲此起彼伏。牛老爺社火講究以文扮戲,讓戲說話,各路宗社絞盡腦汁,使出解數,整拈出戲,以此取勝,從長長隊伍中,我們發現了其中秘密:歷史上,候官寨村形成南四社與北三社兩大幫派,社火隊伍中時常出現三、四、南北四字,南四社常裝扮的社火劇目是古典劇目《羅通掃北》、《收三霄》,北三社則以三國古戲《諸葛亮征南蠻》、《殺四門》、《鍘四賦》予以還擊,以戲斗智,以戲挑逗、貶擊對方是這里最大特點,讓戲說話,以打壓對方為快事,祭社春,娛大眾,又不失文雅是牛老爺社火的一大特色。這里的百姓在新春佳節里,和著暖暖的陽光與春風,欣賞著牛老爺與我們春天里的快樂氣息,真是快事。

追溯歷史,中國自商周就形成了祭農這一傳統民俗,史書上也有這樣的描述,《禮記·月令》載:“立春之日,皆擎幡幘,迎春于東郭處令一男童,戴青巾,著青衣,先立在東郭郊外野中,迎春者王,自野外出迎則拜之而還。”那時的天子親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迎春于東郊。天子國尚且如此,各諸侯郡守概不例外。中國歷史進入西漢社火后,冶鐵業迅速發展,鐵制農具廣泛使用,鐵犁農耕日益成熟,但中國農民祭農活動并未終止,直至明清民國,我國各民族每年還有祭農、祭春活動,只不過形式與內容發生了變化。在我國的農業經濟中,耕牛是主要畜力,故立春又有鞭牛的節日活動,宋代張世南所著《游宦紀聞》中稱:“立春前一日,出土牛于鼓鼓門之前,若晴用,自哺與后達旦,傾明出現,巨官或乘轎旋繞,相傳之”,“看牛則一歲利市。”在我國中原各地有普通農家用泥捏成男女偶像各一人,手拿鋤頭和泥塑耕牛一起立于田頭的習俗,南方瑤族則有以三人分別扮作牛,扶犁和荷鋤人演春耕戲以兆豐年活動。由此可見,我國的民俗傳統節日源于農事,是在歲時節令的基礎上發展形成的,節日最初非慶祝之日的意思,而是由年月日與氣候變化相結合而排定的節氣時令,更為重要的是它充分說明:重農。祭農、愛牛、敬牛是中華民族得以發展進步的主要貢獻。它是我們民族十分重要的民族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