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坡鬧賽賽

黃新力

“龍王老爺，糟下了，響雷打閃的，雨來了。噢……噢……噢……。”

這是一曲黃土高原上留傳很久的古老歌謠，每當黃土地的人們一遍又一遍地唱起它時，每年春天干旱的季節就到了。

端午節過后，住在陜西關中平原上的人們就能吃到當年新麥做的油潑扯面了，而北部黃土高原這時也到了最干旱的季節。干燥的空氣蒸發著這里最寶貴的水分，陣陣西北風又把地里攢的一點點濕氣也吹跑了。眼前的莊稼才有一扎多高，掙扎著把根須伸向更深的黃土中。

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世世代代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靠天吃飯。而眼前的情景又怎么不使他們倍感焦慮呢？其實這里每年農歷三月，當莊稼人從翻開沉寂一冬的土地播下第一粒種子那一刻起，人們的期盼就隨著古老的祭祀開始了。這里的人們相信，春天祈雨，秋天祈好年景要請神靈來幫忙，行云布雨的龍王是這塊土地的保護神。大家認認真真地按照祖先立下的規矩行事，每年熱熱鬧鬧地把祭祀龍王的事情辦好，龍王高興了，地里的莊稼也高興了，自然這里的人們就更高興了。

在當地民俗信仰中，龍王是一個顯神，每年農歷三月，高原上隆重的祭祀就上演了。男人們肩扛著祖輩傳下來的朱漆彩繪龍轎，雙手高高舉起過頭頂，開始游走高原上一個又一個村落，每到一處，那里的人們請大戲、獻牛羊、祭眾神、祈平安，長長的隊伍中，龍轎在前、眾神相佑、廟戲相隨、百姓相伴，一路向我們走來。每年農歷三月至十月間春祈秋報，抬龍轎鬧賽賽是這里最為隆重、神圣的民間祭祀活動。每到這個季節，龍王廟里的香火要延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去年8月份，我從古城西安出發，又一次踏上了北去的行程。清晨明媚的陽光灑進車窗，窗外就是黃土高坡。這里的土層很厚、很黃，讓人感到很踏實。鐵路兩旁是一戶戶窯洞人家，窯洞和院墻都是用石塊壘砌的，上面還有主人精心雕刻的精美圖案，四周的山坡上種的是谷子、玉米和已掛了果的棗樹，讓人感受到這里生活的質樸和親切。我深深地呼吸著這里新鮮的空氣，很興奮，很輕松。

與我結伴同行的是一個叫李飛飛的年輕人，很開朗和健談。他告訴我，陜北雖然偏僻，但自古出美女，古代四大美人之一貂禪就出生在這里的米脂縣，這個縣還有個雅號叫丈人縣，據說，當年紅軍來到陜北后，很多將領的夫人都來自成為蘇區的米脂縣，當地還流傳著這樣的信天游：“米脂婆姨醉人的酒，啥時才能喝到口；米脂婆姨人品好，遠走千里忘不了。”這里不光人美，土地也養人。縣志記載：“此地有米脂水，沃壤宜粟。米汁淅之如脂，故以名城。”列車經過該縣時他還指著遠處的縣城告訴我，這里還出了李自成，他很佩服這個闖王，如今這里還有他過去的行宮，行宮內還繪有闖王和漂亮夫人高氏的畫像，大街正中還塑有李闖王騎著戰馬的雕塑，看要仰著頭去看，還一再強調和他一樣兩人都姓李。飛飛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說他是外國人，我說他說夢話，他指著自己的眼睛對我說：“你看我的深目、高鼻、黃眼仁。”的確如此，黃土高原在歷史上匈奴人、突厥人、栗特人、黨項人都在這里留下過印記，他們身上有歐羅巴人種的成份。

飛飛的老家叫李家峁，遠離城鎮，是一個典型的黃土高原村落，四周是層層梯田，遠處黃河蜿蜒流過。全村有130戶人家，每到農閑季節，大部分年輕人都外出四處打工。大家平時散多聚少，每年只有過春節，再就是農歷七月初四迎龍轎鬧賽賽時才都從各處陸陸續續趕回來，在一起參加一年一度的重要活動。

飛飛老家李家峁離黃河不遠。這里山高水深，由于人們長期的濫墾濫牧，這里已成為生態環境最為脆弱和水土流失最利害的地區。與其他村落一樣，溝深、坡斜留不住雨水，春天干旱少雨，每當種子落了地，心里就犯了愁，自然就惦記起了天氣和雨水。所以他們每年夏季就有了祭祀龍王祈雨降福的活動。如今龍王廟中還有這樣一塊碑記：

李家峁村龍王廟，位于縣城西五十華里五女川上，廟宇建于唐、宋年間，重修于明隆慶年間，清康熙和乾隆年間又多次重修和擴建。歷年來玉皇大帝、龍王老爺發藥醫病，指點致富，普救眾生，神靈應謝。特別是1985年天旱無策，農歷六月十二日，求神祈雨，龍王老爺明示有戲有雨，十四日戲到大雨傾盆，看戲人無不稱贊龍王老爺真靈。神靈赫耀，感動眾生。遂于1986年在西正方動工再次重建龍王廟（內有五尊龍王）同年八月告竣，共投工一千五百多個，耗資三千，特立碑，志銘千古，從此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為了報答龍王顯靈，他們在廟里端端正正塑了五尊龍王像，東方青龍神廣仁王、南方赤龍神嘉澤王、中央黃龍神孚應王、西方白龍神義濟王、北方黑龍神靈澤王。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相信，保護北方這塊土地的是黑龍神。每年農歷七月初四是龍王諸神相聚的日子，龍王是天空中四處游動的神靈，能呼風喚雨，能指揮風神雷婆，人們只要虔誠祈求，定能感動龍王降甘露于大地，賜福于百姓。每到這個時日，一定要按照祖先定下來的規矩行事。迎神、敬神是李家峁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千萬怠慢不得。

按照祖先留下的規矩，早在半月前李家峁的男女老少就張羅開了，總領、會首更是忙碌，組織村人請戲、安神、刷標語、搭戲臺，村口還用彩綢扎起了高高的彩門，家家戶戶門口貼上了從百里外白云山請來的平安符，山頂上豎起平安帆桿，廟門上貼上了村中文化人最好的書法，廟中的龍王個個都換上了新衣，就連村中的媳婦們也學起了城里人往紅彤彤的臉上一遍又一遍地描眉撲粉，整個村子黃沙鋪路、凈水灑地，打掃得干干凈凈，如同過年一般。一切置辦停當，祭祀龍王的日子就到了。

在三天時間里，全村人要舉行迎龍王、圈村子、領生、還愿、送龍王等很多活動。農歷七月初四一大早，我隨著如潮般的人群涌入山頂龍王廟院，眼前昨日還是空曠的，如今已被擠得水泄不通，院中還臨時用百家布扎起了紅帳，廟門外數十位年長者手執行令、寶傘和黃色青龍大旗侍立左右，白云山請來的道士在大殿前設壇打醮，兩隊從山西請來的吹手把廟里廟外吹得熱熱鬧鬧，祭案上的擺供有牛羊犧牲祭品、美酒佳肴、四季水果、五彩面花，各家各戶敬獻給龍王的花饃把祭案四周堆得嚴嚴實實。龍王殿里更是熱鬧，總領、大小會首齊刷刷地跪了一地。按照老規矩，在龍王像前打卦求簽，問卦相，算時辰，打探著龍王的意愿。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廟門口被眾人團團圍住，神情嚴肅，披紅帶綠一聲不吭跪在正中的數名男子，我驚訝的發現其中一位竟是年近70，昨夜還同我同住一屋講起龍王語氣虔誠而表情神秘的飛飛的爺爺，這些人是鬧賽賽中的靈魂，今后幾天里，他們就成為溝通龍王與現實世界的關鍵人物，他們代表李家峁人與龍王神交，要把這里人們的愿望和為神做的一切都告訴給龍王，并使龍王滿意和高興。

鬧賽賽是從迎龍王開始的，聽這里老人講，迎龍王從唐代就有了。傳說唐貞觀年間天下大旱，唐太宗派遣欽差大臣四處祭祀五岳之神，仍未得雨，最后派節度使姚簡再次四處求祈，姚簡來到五當山，在五龍峰碰到五位自稱龍君的老者對他說：“你不辭勞苦為民求雨，感動了玉皇，已準我們降雨，你回去吧。”言畢五位老者便無了蹤影。片刻光景雷聲大做，甘霖普降，旱情解除。不久按唐太宗旨意建造五龍祠。隨著歲月的流逝，各地都開始修建龍王廟。像陜北著名的道觀太和山、白云山都建有龍王廟。今天迎的龍王來自30華里外的牛家溝。牛家溝的龍王都是直接或間接從劉家峁或著更遠的山頭分香出去的，每到這里祭典龍王，分散在各地的龍王都會特地從四處趕來相互扶助，增加靈力，福佑百姓。中午12點剛過，猛然間銃炮轟鳴，鼓號喧天，我知道那一定是牛家溝的龍轎來了。我隨著眾人跟著飛飛爺爺的龍轎去迎從遠方來的龍王。牛家溝和劉家峁兩家的龍王相見那刻是個感人的場面，兩隊龍轎久久地依偎在一起，不原分開。好似心中有說不完的話語。我在感動之余也不免揣摩著他們為什麼會如此親密與愛戀，可能是分別久了，可能他們是一家，可能他們是親兄弟，可能是為了相互間借蓄更多的能量。，總領、會首為了迎接遠方來的龍王，早早把準備好的牛羊犧牲祭品、美酒佳肴、四季水果、五彩面花，一樣樣獻上，請遠方來的龍王一一過目，吉詞美言贊美龍王大恩大德，并許下長長一串愿。從這刻起，李家峁人就要遵循許多禁忌，不能動葷、不吃帶刺激的蔬菜，如蔥、姜、蒜，男女不同房，說話要用吉祥詞語，進出廟門都要打醋炭凈身。打開廟門恭迎遠方來的龍王，把遠方來的龍王供在大殿的正中，本村的龍王相伴左右，這是李家峁人待神的規矩。山頂上升旗揚幡，將這里發生的一切上告天上玉皇，下告土地。還給親朋好友帶去消息，邀請大家一起來熱熱鬧鬧迎龍王、鬧賽賽、會親朋、聽大戲。

在以后的幾天里，一切活動都是圍繞著龍王舉行，他是整個活動的主角。最忙最累的就是以飛飛爺爺為首的盡心盡力的抬轎人了。土銃炮響過，山西人的嗩吶又一次吹起，牛皮鼓擂得人耳發麻，總領、會首打著行令龍旗，端著圈村子敬土地神仙的祭品，隨著龍轎從廟里出發了。龍王是這里的保護神，上管天，下管地，每當疾病和災難降臨時，龍王總能幫助他們消除恐懼和災難。今年跟往年一樣，按照祖先的規矩，請來龍王先圈村子，再圈山，祭土地、祭神仙，妖魔疾病送北面。龍王在前，眾人隨后形成一個長長的隊伍，震耳的鼓聲不斷從農家的院落中傳出，飄揚的彩旗在遠處山間時隱時現，李家峁的村莊、土地、大路、村界、龍王去過的地方，都被總領、會首用黃裱紙做的令旗做上標識，向人們展示著龍王的足跡。建在各處的三皇廟、娘娘廟、土地廟和關帝廟都燃起了香火，獻上了精心準備的祭品，總領、會首一遍又一遍打卦問簽，從中了解神仙的意愿，李家峁人希望通過龍王的佑助，從中得到更多的靈力和福佑。龍王廟里專門設起了書場，內容都是膾炙人口，婦孺皆知，在這里流傳千百年的唐代傳奇《柳毅傳書》和我們熟悉的《封神榜》《西游記》中的故事，龍王爺的精彩傳奇被書匠用本地方言演義得惟妙惟肖，朗朗上口。龍王廟對面的戲臺上今天上演晉劇《福、祿、壽》和《天仙配》，戲中內容自然和神仙有關，天官賜福，保佑百姓。廟里廟外兩臺大戲直演到午夜時分，月亮高高掛在天空。

農歷七月初五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一大清早，飛飛和爺爺挽起袖子就忙活著在羊圈抓羊了。今天是領生的日子，這是敬獻給龍王的禮物，臨出門前給要送出的黑山羊、白山羊美美地享用一頓鮮嫩的青草，它們還被精心地打理了一番，犄角上綁上了鮮紅的綢緞。出院門時，兩只羊似乎明白了什麼，抵著頭咩咩地叫個不停，不肯移動半步，飛飛爺爺在后面不停地哄著羊，嘴中不停地念叨著：上路吧，上路吧，龍王那里好著呢。

獻牛羊祭祀龍王，是黃土高原上流傳千百年的古老儀式，牛羊的靈魂獻給了龍王，李家峁人就覺得能得到神的保佑。這種古老的祭祀在縣志上也有記錄，陜西《府谷縣志》中記載：二月二日俗稱開廟門，龍神廟封口羊以祭（清乾隆四十八年刻本）。領生儀式在龍王廟中進行，總領、會首神色肅穆地圍在龍王像前，豐實的祭品中央已被眾神的牌位占據，焚香爐旁放滿了各位龍王的桃木卦，大紅木屜里放著五只黑瓷碗，分別盛放著紅豆、黑豆、谷子和雜糧。還有五只白瓷碗，里面盛滿農家烈酒，這些都是敬獻龍王的祭品。門內放了一只水缸，門外燃起了驅邪避災的艾香。年邁的總領，又一次點燃了敬神的香火，山廟內又一次傳出了高原上古老的歌謠。

眾人們牽著羊兒小心地一只一只越過正在燃燒的艾葉。飛飛家的黑山羊要獻黑龍神，白山羊要獻白龍神。總領領著羊，來到龍王前，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個頭，眾會首從水缸里舀起滿滿一壺凈水把羊兒從頭到腳澆了個遍，從那刻起，大家的心都懸在嗓子眼上，因為如若羊兒不領生，就要放了，重新再找一只，整個活動就因此會蒙上陰影。廟里一下子安靜了起來。還好，羊兒連打兩個激靈，身上的水滴均勻地灑在地上。這是個好兆頭，這是領水生，表示土地不會干旱，今后還會有雨水。接著飛飛爺爺又摳過羊頭，在羊耳朵上咬了一口，鮮血流了出來，滴在酒中，又迅速散開了，這是大吉。如果血在酒中不散開，就可能會有災難。這個儀式叫領酒生。總領、會首順手接過黃裱紙粘上鮮血，從各只碗中抓起紅豆、黑豆和五谷連同燃燒的裱紙拋向空中，祭祀龍王。今天的儀式很圓滿，全村共有二十多只山羊連同它們的靈魂都獻祭給了眾龍王。眾人們興高采烈，龍王廟里掛滿了前來還愿人們送來的錦旗、條幅，上面寫滿了感激龍王的話語。

廟前的大戲今天唱到了最后一場，連吹了三天的樂隊吹到現在明顯感到底氣不如以前，今夜的活動是眾人最期盼的擺路燈和轉平安九曲。這些活動結束后，李家峁人就可以開忌動葷了。

今年的九曲陣就安排在龍王廟下面的川地上。村人們早早就布置好了，從山頂上遠遠望去，九曲陣就像四四方方的城廓，用361根紅紅綠綠的桿子隔出九個方形，代表著金、木、水、火、土、日、月、羅喉、計都九個星宿，好似大城廓里套著小城廓，如迷宮一般。就像是道家陰陽太極圖，分別代表著九種神祗的勢力范圍。太陽落了山，月亮升了上來，高原的天空格外純凈，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星星。迎龍王的隊伍又一次從山上出發了，大路兩旁是人們點燃的綿延不斷的一堆堆燃燒的燈火，紅紅的燈火映在每個人的臉上。走在最前面的是吹手、旗手、道人、總領、會首，中間是各尊龍王，后面就是簇擁著龍王緩緩而行的李家峁的百姓和從四面八方趕來熱鬧的親朋好友。轉九曲是陜北最具代表性的民間活動，只有在每年春節和重大活動才進行。迷宮一般的九曲陣是各家各戶用洋芋、蘿卜挖空注滿清油加上棉花捻子捐做的。轉了九曲陣活到九十九。轉完九曲，天地神靈會保佑他們一年吉祥如意，萬事順心。要是年輕男女沒有結婚或者結婚后沒有生育的，轉九曲時在眾人的默許下，允許“偷”一盞燈回去，拿到這盞燈就能找到意中人或生兒育女。震耳的鞭炮在左右不斷炸響，一束束五彩變幻的禮花劃破夜空，喧鬧的人群在九曲陣里分不出頭尾，人們好不盡興，分享著此時的快樂。我也跟在飛飛的后面，穿梭在沸騰的人群和燈海中。今天是李家峁迎來平安吉祥的日子。

九曲結束了，在回家的路上，飛飛手中捧著一盞正在燃燒的蘿卜燈告訴我：他的心上人是他中學的同學，住在30華里外的一個村子，他這兩年在外打工掙了些錢，要是老家今年底收成能好些，明年春天就打算要娶媳婦過門了，到那時一定要請我喝喜酒。要是還想看賽賽，到那時爺爺肩上的龍轎就要交給他來扛了。

高原上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這里的龍轎又要去趕下一個村子的龍王會。請來的戲班、樂隊也要離開了，會窯里的大鍋早早燉上了肥美的羊肉，誘人的美味誘惑著這些要各奔東西的人們。總領滿是皺褶的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芒。高舉粗瓷碗裝的農家烈酒，大聲地向各位高喊：“辛苦了，費心了！”人們就著烈酒大口大口吃著鮮美的羊肉，大聲地交談著這次辦的龍王會，議論著自己土地里的莊稼，秋天的收成，張家的兒女，李家的牛羊。

回西安后一個月后的一天，我的電話鈴響了，藍色的液晶屏上顯示的是外地的號碼。接過電話，原來是飛飛打來的，電話那邊告訴我，離他們那里不遠的村莊這兩天正在鬧賽賽，好幾個村子的龍轎都趕過去助興，他們村子的龍轎也去了，一共來了40多尊龍轎，40多尊龍轎在我鏡頭里那是一個多麼壯觀的場景呀！飛飛還告訴我，在我走后不久他們那里就下了一場透雨，我們轉九曲的地方如今都長滿了草，今年的莊稼也比往年長得好，他們家又添了幾只小羊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