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晉峽谷中千年古城的最后留守者

李建增

“據(jù)說，在元朝末年，內(nèi)地爆發(fā)了紅巾軍大起義，蒙古人抵擋不住，向塞外撤退，把江浙人向邊塞押解，其中一支渡過黃河后，就在吳堡這個地方安營扎寨，建立城堡，因江浙屬吳地，這個堡就叫做吳兒堡。”

在陜西榆林地區(qū)東南部的秦晉峽谷中，有一座歷史上被稱為“銅吳堡”的千年古城。吳堡古城興建于北漢（951-957）年。據(jù)史料記載，早在舊石器時代中期這里就有人類活動，在新石器時代屬仰韶文化龍山文化區(qū)域。

讓吳堡縣人引以自豪的是這里是著名作家柳青的故鄉(xiāng)。古時這里是邊關(guān)的重要門戶。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是陜甘寧邊區(qū)和陜北革命根據(jù)地的東大門，1948年3月23日毛澤東主席在吳堡的川口東渡黃河進入山西。

民國二十五年（1936）吳堡縣府由古城遷到宋家川后，古城成了一個行政村，名曰城里村。

2000年的國慶節(jié)，我第一次來到古城。古城位于縣城東2.5公里處的一個獨立的山梁上，山不是很高卻很險要，唯一的—條路蜿蜒盤旋在陡峭的山坡上，雖然石頭的路基破損嚴重，但從殘留下來的路段上，仍可看出古時這曾經(jīng)是—條頗具規(guī)模的官道。

歷史上，吳堡曾是—個多民族雜居之地，在夏、商、周時期這里為少數(shù)民族活動之地，秦漢時期是膚施縣(今天的陜西榆林市橫山縣黨岔鎮(zhèn)。戰(zhàn)國魏文帝時期在此設(shè)上郡治所，秦漢沿襲，東漢建安二十五年廢)，

金正大三年(1226年)，設(shè)吳堡縣，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歷史。

上山的路上，一個熱心的老鄉(xiāng)主動同我打招呼，他叫乃武，是城里唯一住在城墻外邊的人家。乃武一路不停地跟我說著有關(guān)古城的事。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山道一路而上，不一會一座石頭城便出現(xiàn)在眼前。

同歷史上許許多多的城池一樣，吳堡古城的南門外建有甕城。乃武說甕城里原來建有關(guān)帝廟，現(xiàn)在全破壞了。遠遠的，我看到甕城的城墻上被人為開了個豁口，原有的城門被廢棄在一旁，進出的人不走城門走豁口。原來，甕城門洞太窄，農(nóng)用三輪進不去，人們便在城墻上開了個豁口，于是城墻被破壞了。為了能看清楚城門的整體情況，我穿過雜草，從舊城門進入甕城。甕城不大，大約三百個平方大小，里面早已是廢墟一片，瓦礫和荒草在肆意地堆長。穿過甕城來到南門前，南門同甕城門一樣也只是一個石頭壘成的石洞，門洞不是很大，上面有一塊石牌，上面寫著兩個大字，“石城”。門洞里有以前安裝城門留下的印跡，在城門洞的石壁上有許多大小不一的石坑。乃武告訴我說：這些都是日本人的大炮還有國民黨的飛機炸的。

登上城墻四下望去，只見古城三面環(huán)水，—面靠山，東面的黃河像一條天然的護城河，隔河與山西柳林縣軍渡鎮(zhèn)相望，山下的軍渡碼頭是通往山西的咽喉要道。古城不僅地勢險要，而且山高多懸崖，又占據(jù)著黃河天險，易守難攻，一直是邊關(guān)的重要門戶，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歷朝各代都對古城進行過重修再建。特殊的地理位置，固有的天然屏障，造就了古城在軍事上的重要位置，歷史上素有“銅吳堡、鐵佳洲(今陜西佳縣)、生鐵鑄就綏德州”的稱譽。

在一個農(nóng)家小院門上，緊閉著的木板門上有幾個用白色粉筆寫的字，“本人寫作需安靜，請勿打擾”的字樣，我心里還充滿著疑問，乃武便高聲喊道：

“老高，老高，給你領(lǐng)來個客人。”

“是誰了？”一句濃重的山西腔從緊閉的門縫里沖了出來，隨著未落的話音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開門走了出來。“做甚的？”

聊了一會，老高讓我在這里住下了。

老高本是山西某地質(zhì)單位的一名管理人員，現(xiàn)已退休，原本是想乘著古城安靜，能靜下心來寫點東西，不成想被古城所迷，想寫的東西沒寫完，卻整天為古城四處奔波，呼吁大家都能來重視古城、保護古城，時間長了、知道的事多了，便成了古城的義務(wù)講解員，凡來古城旅游觀光采訪的人都被老鄉(xiāng)領(lǐng)到他這里，就連縣宣傳部、文管所來的人也都被介紹到他這。老高說，來的人一般都是隨便逛逛便走了，像你這樣能安心住下來詳細了解古城的人還從來沒有。

在古城住的幾天里，老高向我講了很多有關(guān)古城的事情，領(lǐng)著我上上下下地走遍了古城的每一個角落。在初到古城的這段時間里，我拍攝了大量古城的圖片，對古城也有了初步的了解。古城規(guī)模不大，但整體結(jié)構(gòu)緊湊。現(xiàn)有基本保存完整的城墻1204米，城墻均由城磚和石頭包砌而成，東、南、北門保存完整，西門經(jīng)歷過重建，東門下面是百丈深淵和滾滾的黃河，有“聞濤”二字刻在陡峭的懸崖峭壁之上。城門洞口遺留有古時駐守城門士兵住的石窯。據(jù)說，山下曾建有水寨。如今水寨遺址全無，只在懸崖上留有“逝者如斯”“環(huán)山抱水”八個大字刻在懸崖之上，相傳是明末一位知縣親筆所題。南門曰“石城”，南門外修有甕城—座，甕城及四門均由石頭建成，城門寬約1.8米，遺物有碑、雕像、石刻、石條等，曾出土文物若干。西門曰“明溪”，城墻高近十米，門外為溝壑縱橫，山大溝深的黃土高原。北門為“望澤”，是城里唯一可通往后山的地方。城內(nèi)有一條古時遺留下的街道，長約300余米，街道兩旁建有房屋三十余間，建筑結(jié)構(gòu)均為窯洞式，從外部結(jié)構(gòu)大小、內(nèi)部結(jié)構(gòu)設(shè)置上可看出，在數(shù)百年前這里曾店鋪林立，攤販云集，是方圓數(shù)百里較為繁華的地方。城里的房屋建筑基本上是明清時期建造的，均為窯洞式的石頭結(jié)構(gòu)，—般都建有院墻、大門，在建筑結(jié)構(gòu)形式上，類似—個個的小四合院，現(xiàn)在，除有部分民居保存尚可外，衙署、文廟、魁星樓等數(shù)十所建筑已全部被毀。

遺憾的是這幾天里所見到的人很少。老高說古城里住的人本身就不多，加上現(xiàn)在是假期，一部分人趁著放假孩子們都回來了，所以就到城外的親朋家去了，因此這幾天城里基本沒有人住，咱們倆算是這里的主人了。在這幾天里，一個被當(dāng)?shù)厝俗u為古城活字典的王春育老人的名字不時地被當(dāng)?shù)厝颂崞稹Ｖ豢上嵌螘r間王春育不在，我沒能有機會拜訪。

第二次到吳堡古城是2002年。有一天，素未謀面的王春育托人打電話告訴我說，農(nóng)歷三月十八，古城要舉行為期三天的廟會，說屆時會請上一臺戲來助興，到時會有很多的人來，看我是否有興趣到古城看看。

三月十七那天我來到了古城，上次遇到的山西老高已離開了，在老鄉(xiāng)的指點下我徑直找到了住在與古城相隔一條溝的山上的王春育家。王春育今年80歲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沒上過一天的學(xué)，他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古城里，對古城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他一直在呼吁政府加強重視古城的保護工作。王春育一生喜歡搜集民間故事，為了搜集整理有關(guān)古城的歷史故事，跑遍了整個的吳堡縣及周邊的集鎮(zhèn)，一次他聽說有一個人手里有一套祖上流傳下來的類似于曲牌的資料和吳堡古城有關(guān)，他先后跑了6趟80多里的山路，終于借到了資料，并用一個多月的時間把它抄了下來。他曾用一年多的時間一筆一筆抄寫過臺灣版本的吳堡縣志。很難想象吳堡縣志中從南北朝到中華民國的章節(jié)中有相當(dāng)一部分的內(nèi)容出自這個沒有上過一天學(xué)的農(nóng)民之手。他把平日里收集到的故事整理出來再講述給別人聽。出于對古城的摯愛，王春育用香煙盒上的圖標，粘制了—幅古樸生動的古城地圖，希望有一天能夠親眼看到古城被真正地保護起來，被損的古跡得到修復(fù)。

那天晚上，老王給我看了他很少向人打開的“王記雜貨部”（老王寫了許多的東西，并發(fā)表許多自己所收集的民間故事，共整理文字約六七萬字，全都放到了一個木箱里，自己戲稱為王記雜貨部）。看著老王從雜貨部里拿出的一本本的文稿，讓我感到非常佩服。1、《吳堡縣志》歷史大記中19-64部分約有老王的4萬字；2、縣《文史資料》選用他的文稿15篇；3、《陜北地方故事》有10篇；4、1990年獲榆林地區(qū)文物法知識大獎賽紀念獎，同年被陜西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評為先進工作者，1991年被陜西省人民政府文物事業(yè)管理局評為文物保護先進個人，1996年受到榆林地區(qū)文化文物局的表彰；《陜西農(nóng)民報》、《中國農(nóng)民報》、《榆林報》、《陜西地方志》、《檔案工作》、《陜北文化研究》都對他作過介紹和報道。

在王春育家住了一晚，同他談了個通宵。老王向我講述了一個又一個他每天向來古城采訪游玩的人們所講過的那些古城的傳說和發(fā)生過的故事。在元朝末年，內(nèi)地爆發(fā)了紅巾軍大起義，蒙古人抵擋不住，向塞外撤退，把江浙人向邊塞押解，其中一支渡過黃河后，就在吳堡這個地方安營扎寨，建立城堡，因江浙屬吳地，這個堡就叫做“吳兒堡”。2、據(jù)說有—次古城差一點被搬到別的地方，那是在清朝修建古城的時候，原打算將縣城搬修在寇家塬，已經(jīng)定型，并做了標志，準備動工，忽然一天晚上來了一只白狐仙把標志旗叼走了，縣太爺派人四處尋找，最后在古城發(fā)現(xiàn)了標志旗，人們說是城隍廟里的千年狐貍不愿離開老城，因而將旗插回到了老城，縣城最終還是修建在了原來的位置上。3、“咸豐八年，回民起義軍曾攻打古城，歷時數(shù)月一直攻打不下來，最后得知城內(nèi)無水，唯一的一口井是苦水井，便圍困數(shù)月，城內(nèi)姓呂的縣太爺親自掌管這口唯一的苦水井，每口人每天分一勺水，就是靠著這一勺苦水，古城里的人們與回民軍對峙了數(shù)月，最后，回民軍見攻打不下、圍困不成，只好退去”。4、1928年吳堡第一個黨支部創(chuàng)建，中共陜北特委宣傳部長、秘書長劉瀾濤等來到古城，傳達中共六大精神，當(dāng)時劉瀾濤化妝成收養(yǎng)皮的小商販作掩護。5、1938年3月到1939年底，日軍企圖從宋家川突破河防，用炮火飛機向古城、宋家川一帶轟擊，宋家川地區(qū)軍民三晝夜隔河與敵人開戰(zhàn)，陰謀強渡之?dāng)匙罱K未能得逞。1947年國民黨胡宗南的飛機也曾對老城進行了狂轟爛炸，老城也因此留下了累累的傷痕和無數(shù)的彈坑。

由于是廟會的緣故，這次在城里見到的人還算多的，兩天的時間我把古城轉(zhuǎn)了個遍，走東家串西家，問了拍，拍了問，由于王春育事先給人們都打了招呼，大家對我的采訪都極力地配合著，乃武的女兒丹丹領(lǐng)著幾個孩子充當(dāng)了我的向?qū)А?/p>

2003年正月，我同朋友于正月十六又來到古城，古城里的人更少了，轉(zhuǎn)了一天除了給王錫祿老人拍了幾張照片外基本上再沒見到幾個人，臨走時在古城的城墻上遇到兩個時常來此游玩的中學(xué)生，他倆告訴我說：“城里的人都走了，可能是由于交通、信息等方面的因素，現(xiàn)在來古城旅游參觀的人還不是很多，也許是大家還不知道有古城這個地方吧，現(xiàn)在偶爾能碰到—兩個外地的人，不是照相的就是繪畫的，再就是新聞單位的記者”。

現(xiàn)在，古城里的人已開始自發(fā)地組織一些古城的保護工作，同時對于古城的開發(fā)利用也有了粗淺的認識。在廟會舉辦的這幾天當(dāng)中，我看到許多的人、有的甚至來自較遠的地方，他們放下手中的—切，拋開一切的煩惱，來到這里走一走親，看一看戲，在給諸神大仙們燒香許愿的過程中訴說著自己心中的郁悶。

這里曾有過一段興盛的歷史，僅城內(nèi)的建筑就有興文書院、衙署、學(xué)署、關(guān)帝廟、文昌宮等大型建筑27座之多，人口數(shù)千，商號、店鋪更是星羅棋布，占地約十萬平方米。千年的歷史曾使古城擁有一度的繁華與繁榮，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血與火的洗禮。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里漸漸地衰敗了，終有一天，這座古城將成為—座空城，到那時，就只有聳立千年的古城墻仍舊仰望著凜冽的天空，訴說著古城昔日的繁榮與滄桑。

后記：由于古城里的交通情況很差，除南面直通宋家川外，西面隔一條溝，溝底有河，北面與后山相連，東面是懸崖峭壁和黃河天險，吃水也很不方便，桃一趟水要來回走上三四里的山路下到溝底去挑。由于是—座石頭城，沒有多少田可耕種，近幾年來，大多數(shù)的人已搬走了。第一次拍攝那年古城里僅住著13戶人家，全部加起來也只有29個人，而且不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就是十來歲的孩子，很少見有青壯年。老人們最終要永遠地離去，孩子們將來也會—個個離開，因此，這些人也將可能成為古城歷史上的最后—批居民。

2006年農(nóng)歷三月初三，遠在陜北定邊縣拍照的我接到王春育的電話，說住在古城里的一個姓辛的老人去世了，后天下葬。我一直想著要拍一張關(guān)于古城里出殯的場面，記錄下吳堡人從生到死的過程。第二天我開了近四百公里的車趕到古城，王春育對我說，本來今年正月里王國華老人去世時，就想告訴你，但那段時間下的雪很大，就沒通知你。一個月后，辛大娘的墓旁又多了一個人。

最近，我從文化部公布的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單上獲悉——吳堡古城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