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解散訴訟的程序困境及路徑選擇

李曉政 陳明湖

摘要:濫觴于英國的公司司法訴訟引入我國后,遭遇了諸多程序困境如:解散之訴性質認定問題、解散之訴的管轄問題、解散之訴的主體問題、解散之訴與他訴的合并問題、“公司僵局”的認定問題等等。針對公司司法解散訴訟遭遇的程序困境,文章在實證分析的基礎上,不揣淺薄略陳管見。

關鍵詞:解散之訴;公司僵局;前置程序;訴的合并

一、公司司法解散程序遭遇的困境

我國在2006年公司法修訂時,從域外泊來了公司司法解散制度。此“泊來品”在我國法制環(huán)境下生長情況如何,本文以其遭遇的程序困境為視角析述之。

(一)性質之殤

依傳統(tǒng)理論公司解散之訴不是侵權之訴就是違約之訴。假定其性質為侵權之訴,那么訴訟系屬時原告合法權益應存在現(xiàn)實損害?？墒聦嵣显婀蓶|的權益并未受到實際損害,哪怕輕微損害。有學者為調和這種矛盾,提出了“期待權”落空理論。筆者認為“期待權”落空理論只能作為公司解散之訴的法理基礎, 不能對公司解散之訴的性質做出完美解釋。因為“期待權”存在無法量化的缺陷, 尤其在公司治理抽象的法律語境下。若將公司解散之訴定性為違約之訴,那么可以把“公司僵局”理解為與公司存續(xù)相關的“合同束”不能適當履行, 從而對原告股東權益可能產(chǎn)生損害。但合同不適當履行既可能產(chǎn)生違約責任也可能產(chǎn)生侵權責任,外加“公司僵局”本身的復雜性,無疑從契約履行角度對公司解散之訴性質予以分析也不可行?？梢?不宜當然地把公司解散之訴列入傳統(tǒng)侵權之訴抑或違約之訴,也不能限于運用傳統(tǒng)損害賠償訴訟理論分析公司解散之訴的性質。

(二)主體之殤

公司法第183條規(guī)定持有公司全部股東表決權10%以上股份的股東可以請求法院解散公司,但未說明單獨持股還是合計持股,且未對持股時間作明確限制,與域外通行體例不符。這是立法者無意疏忽還是有意設計,事關訴的主體設計不得不察。此外,公司法規(guī)定(二)將公司明定為公司解散之訴的單獨被告,相關股東列為訴的第三人 。既然立法將公司明定為解散之訴的單獨被告,那么公司為裁判結果的當然承擔者。可判決一旦宣布被告公司解散,公司的獨立人格將不復存在,原告股東的權益恐難依其預期獲得賠償。

(三)管轄之殤

由于公司法對解散訴訟管轄問題未有涉及,就地域管轄而言,依民事程序法一般按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侵權行為地確定管轄法院。如按被告住所地管轄,由于公司股東來源于各地,將會導致管轄權過于分散,引致當事人及人民法院陷入管轄權爭議,從而導致審判期限延長。若按侵權行為地確定管轄,由于侵權行為實施地、侵權結果發(fā)生地均可視為侵權行為地,股東可以自身住所地為侵權結果發(fā)生地來選擇管轄法院,那么可能會涌出多個侵權結果發(fā)生地,亦會引致管轄權爭執(zhí)。若采取履行地標準落實管轄,可是對司法解散程序而言又無從談起。就級別管轄而言,民事程序法通常按涉案標的大小確定管轄法院,但標的大小很難表征出案件難易程度、社會影響等因素,進而可能有損裁判的公正。

(四)“公司僵局”認定之殤

公司法規(guī)定(二)將公司經(jīng)營管理狀況發(fā)生嚴重困難,繼續(xù)存續(xù)會使股東利益受到重大損失定性為英美法上的“公司僵局”。但“公司僵局 ”的認定離不開專業(yè)知識和經(jīng)營管理經(jīng)驗,對僅涉足法律領域的法官而言,不能不說是勉為其難。

(五)裁判之殤

公司法規(guī)定請求司法解散的股東需用盡“其他途徑”,方能提請解散公司。此處“其他途徑”是指公司章程、公司法項下的救濟,還是包括調解、仲裁程序在內的非訴程序的救濟,抑或兩者兼指?？上Я⒎ㄕ卟⑽椿卮?無疑給解散之訴裁判的不統(tǒng)一埋下隱患。

(六)訴的合并之殤

解散之訴中,股東常常附帶提出或通過訴的追加方式提出其他訴訟請求,如解散之訴與侵權之訴、解散之訴與違約之訴、解散之訴與公司的反訴等合并提出的情況。司法實踐中,各地的做法不盡一致,但多數(shù)情況是駁回股東的其他訴訟請求,告知當事人另行起訴。值得關注的是解散之訴與其它訴訟請求能否合并審理,哪些可以合并審理。

二、公司解散之訴程序的路徑選擇

(一)解散之訴為形成之訴

傳統(tǒng)理論依請求權不同把訴分為侵權之訴與違約之訴,但解散之訴既不屬于侵權之訴也不屬于違約之訴,可見傳統(tǒng)理論解釋解散之訴性質存在先天性不足。筆者認為解散之訴結果是變更或解除公司既有法律關系,類似于解除契約的訴訟,其宜定性為形成之訴。

(二)解散之訴的管轄

確定解散之訴的管轄,首先應確保案件裁判的公正,其次要考慮司法效率。綜合這兩項因素,司法解散案件地域管轄應是公司所在地法院,但公司章程另有規(guī)定的除外。由于解散之訴所涉財產(chǎn)數(shù)額較大、程序事務繁瑣,可以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破產(chǎn)案件級別管轄的意見》確定司法解散案件的級別管轄,即基層人民法院管轄縣、縣級市或區(qū)工商行政管理機關核準登記的公司解散案件,中級人民法院管轄地區(qū)、地級市以上工商行政管理機關核準登記的公司解散案件。為克服地方保護主義,上級人民法院可以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39條第2款的規(guī)定,對公司財產(chǎn)龐大或當?shù)胤ㄔ河械胤奖Ｗo主義行為的案件進行提審或指定其他同級法院審理。

(三)解散之訴的適格主體

公司法明定:持有公司全部股東表決權百分之十以上的股東,可請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公司法規(guī)定(二)明定:公司司法解散之訴的被告為公司,相關股東為第三人。有學者指出公司法對原告的限制過于寬松,違背公司解散訴訟創(chuàng)立時初衷,并且提出通過持股時間、持股比例嚴格限制原告股東的資格。筆者認為公司法規(guī)定“持有公司全部股東表決權10%以上的股東”,可擴張解釋為單獨持股與合計持股兩種情形。首先做這種擴張解釋與私法領域“法不禁止即自由”的法律精神相契合,其次立法者可能出于法律條款概括性要求,才沒明定上述兩種情形。至于時間上的限制,筆者認為僅需解散之訴訴訟系屬時,持有公司有表決權的股份即可。因為如果對持股持續(xù)時間進行限制,一則不利于充分保護原告股東的合法權益,二則可能會剝奪部分成立時間短而陷入“僵局”的公司尋求司法救濟的權利。同樣,公司法規(guī)定(二)關于解散之訴被告的規(guī)定也引致學者極大非議。筆者認為判斷被告適格與否應區(qū)分公司僵局、公司壓迫。學理上股東基于公司壓迫訴請解散公司是以公司為被告的,因為公司壓迫情形下,控制股東擁有可使決議通過的表決權,盡管小股東反對決議,但決議仍可通過,公司仍能照常運轉,公司依然具有行為能力。而公司僵局情形下,股東會、董事會因沖突而不能召開,任何一方的提議因為對方的反對而不能通過,公司一切事務陷于癱瘓之中,公司已無行為能力。因此,公司僵局導致的解散訴訟應把公司及利益爭執(zhí)股東列為共同被告。

(四)建構專業(yè)陪審團認定“公司僵局”

司法解散程序中的“公司僵局”乃專業(yè)事實,離開專業(yè)知識及經(jīng)營管理經(jīng)驗是很難認定的,法官認定“公司僵局”無疑是欠妥的。有學者提議將“公司僵局”的認定委托給社會專業(yè)中介機構,但這種做法會把原本一體的認定事實權與法律適用權相隔離,有違司法獨立、正義的法律精神。因此,法院建構專業(yè)陪審團應對此程序困境。陪審團成員可以自來自各行各業(yè)的高級職業(yè)經(jīng)理人組成,在解散之訴訴訟系屬時,由計算機自動生成陪審團成員名單。這樣既保證了“公司僵局”認定的準確性,又維護了司法權威性、獨立性。

(五)解散之訴中“其他途徑”的外延

公司法規(guī)定提請司法解散的股東要用盡其他救濟途徑,這與司法審慎介入公司治理的立法精神是契合的?？伞捌渌緩健钡耐庋恿⒎ㄓ治疵鞔_,筆者認為“其他途徑”的外延至少包括兩項:一是用盡公司法及公司章程項下的內部解決途徑;二是用盡外部的非訴救濟程序。公司的內部解決途徑包括公司章程規(guī)定的“公司僵局”處理方式及公司法規(guī)定的異議股東股份回購請求權、股份轉讓、股東直接訴訟、股東派生訴訟、股東決議撤銷請求權等。公司外部的非訴救濟程序包括調解以及第三方仲裁在內的非訴救濟途徑。在美國,通過仲裁來破解“公司僵局”是一種非常普通的做法,股東可以在公司僵局發(fā)生前約定仲裁條款,也可以在公司僵局發(fā)生后協(xié)議通過仲裁來解決糾紛以打破公司僵局。

(六)解散之訴與他訴的合并

解散之訴中當事人提出多個訴訟請求的情形很多,是否進行合并審理,應在考慮訴的合并要件和司法解散之訴特殊性基礎上區(qū)別對待。

首先,公司法一概規(guī)定解散之訴不宜和針對公司股東的訴訟合并審理,但筆者認為解散之訴與針對利益爭執(zhí)股東的訴訟可以合并審理。公司法規(guī)定(二)第4條明定:股東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解散公司,應當以公司為被告,以公司的其他相關股東為第三人。正因立法對解散之訴主體的錯誤界定,引致法院在審查時,對此類訴的合并一概不予受理,告知當事人另行起訴。但筆者認為不能當然的判定解散之訴與針對公司股東的訴訟不能合并審理,要區(qū)分具體情形,若針對與原告存在利益爭執(zhí)的股東提起的訴訟是可以合并審理,否則不能合并審理。

其次,解散之訴與針對公司的其他訴訟抑或公司的反訴,如果符合民事訴訟法上規(guī)定的訴的合并條件可以合并審理。

最后,解散之訴與清算之訴的合并學界也莫衷一是。有學者反對兩者合并,理由為:第一解散之訴是訴訟程序,而清算程序時非訟程序,如果二者合并審理與民事訴訟法上傳統(tǒng)的訴的合并理論相沖突;第二解散之訴適用兩審終審制,而清算程序適用一審終審制,如果合并審理解散之訴的審級利益得不到維護。筆者認為從解散和清算的關系看,依照公司法的相關規(guī)定,公司解散之后,必須要進入清算程序。解散請求的目的是要求法院判定公司法律關系的終結,進入清算階段,取回自己的投資。兩個請求和和程序前后相繼,目標一致。法院一并裁決,不僅使程序連貫,也減輕了當事人“訟累”,提高訴訟效率。至于清算與解散之訴性質不同,合并可能導致當事人審級利益難以保障的問題也不足為慮。再者各國對兩者性質的認識并不一致,并無定論。即使兩者性質不同,完全可以通過程序的設置,保障當事人的審級利益。

綜上所述,在處理司法解散之訴是否與他訴進行合并審理時,解散之訴與反訴、解散之訴與清算之訴法院可以合并審理;解散之訴與股東針對公司的其他訴合并時,法院斟酌合并審理;解散之訴與針對其他股東的訴訟要區(qū)分具體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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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宜春市中級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