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懷民的作品看舞的意境

正如宗白華先生所說：意境是藝術家的獨創，是從他最深的“心源”和“造化”接觸時突然的領悟和震動中誕生的，它不是一味的客觀的描繪，像一照相機的攝影。的確，筆者認為真正有生命力、有價值的東西，都是出自于“靈感”閃現的那一霎那。但這一瞬間的“靈光”，又取決于平素的精神涵養和深厚的文學功底。

更讓筆者拍案欣喜的是，宗先生對“舞”的情有獨鐘，他認為“舞”，是最高度的韻律、節奏、秩序、理性，同時又是最高度的生命、旋動、力、熱情，它不僅是一切藝術表現的究竟狀態。且是宇宙創化過程的象征。“是有真宰，與之浮沉”(司空圖《詩品》語)從深不可測的玄冥的體驗中升華而出，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在這時只有“舞”，這最緊密的律法和最熱烈的旋動，能使這深不可測的玄冥的境界具象化、肉身化。

“云門舞集”的掌門人林懷民先生正是一個能夠將“舞”幻化為意境的“舞林高手”。筆者眼中的林懷民，是一位充滿哲思玄想的藝術家，他在每部作品中，對每一位舞者的動作、呼吸、眼神、甚至思維狀態，都有極為嚴謹的要求，無怪乎“云門舞集”的作品，總給人一種大氣磅礴、高山仰止的感覺，總能營造出空靈動蕩、深沉幽渺的意境。

古人云：“涉淺水者見蝦，其頗深者察魚鱉，其尤深者觀蛟龍。”對藝術的認知也是見仁見智。文化生成背景、審美內涵與作品的深度和意境的生成有著直接的關系，而它又直接決定了境界的高度。也許緣于作家出身，林懷民是一個很懂得在舞臺上說故事的高手，在他的作品《紅樓夢》中，展現給觀眾的不是落到實處的寶黛愛情故事。而是以小說的提示作為起舞的出發點，用“園子里的年輕人”、“出了園子的年輕人”和穿著十二種顏色服裝的女子來作一個個的隱喻。整個舞劇沒有華麗的布景和道具，僅僅靠著舞者的力量產生春夏秋冬四季交替的感覺——春天的落花，夏天的悶熱，秋天的落葉，冬天的白雪。經歷春夏秋冬后，在“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凈”的清明里結束全劇。林懷民將他閱讀《紅樓夢》的點滴體悟都滲透進了他的舞里行間，通過一個僧人的回憶，借用一把雨傘的新舊輪回，來表現大觀園由盛而衰的歷程。觀者可以理解為一個和尚的前世今生，也可以理解為是借此來暗示生命的榮枯與人生的無常……林懷民在向我們詮釋《紅樓夢》是一本“慈悲之書”，讓觀者領會到讀書看舞的過程是一種學習“寬容”的過程。是從繁華走向空曠之境的內心玄冥體會。

林懷民和他的云門舞集就像是繁華都市里的一片凈土，不經意間就會傳來一陣怡人的芬芳。而這種芳香的力量則源于林懷民和云門對古典文學的熱愛和詮釋古代文學作品精神涵義的內在功力。

哲學求真，道德或宗教求善，文藝求美。藝術從它的左鄰“宗教”獲得深厚熱情的灌溉，代表著人生信仰；從它的右鄰“哲學”獲得深雋的人生智慧、宇宙觀念，使它能執行“人生批評”和“人生啟示”的任務。林懷民崇尚的是真、善、美。他常去印度，在菩提伽耶佛陀得道的菩提樹下靜坐，在恒河畔凝視亡者的骨灰在水中滾滾流去。由紛擾逐漸沉淀，接受宗教和哲學的洗禮。打坐、呼吸、吐納、冥想都是云門平時訓練的內容，也是云門舞者進行內部修煉的一種獨特方式。在林懷民看來，廣義的東方，就是一種呼吸。無論體現為宗教或哲學。體現為武術或書法，到最后都回到自身的呼吸。那個在傳統經典中到處出現，又最不容易了解的——氣。對“氣”的練習成為云門每一位舞者的必修課，它能夠使舞者的內心遠離塵世而異常的平靜，能去冥聽去挖掘內心深處更深刻的東西，將這種精髓完全融匯吸收，再吐納、流淌到作品里，整個過程是云門對真、善、美鍥而不舍的追求。或許這就是云門舞者在舞臺上所表現出的強大的張力和駕馭力的真正原因。所以，云門的演員，跳的不是肢體，而是思想；看云門的演出，看的則是精神，是深度。

作品《流浪者之歌》、《水月》均以求道者的旅程為題材。《流浪者之歌》中扮演苦行僧的禱告者自始至終都站在舞臺上一動不動，任由稻谷從頭上傾瀉而下，內心的那份寧靜，如果未曾接受靜坐的訓練和心靈的洗禮是很難做到泰然處之的，結尾處一舞者將滿臺的稻谷以舞臺中心為圓心呈螺旋狀逐漸擴展盤旋出去，給人佛教中所宣揚的起點即是終點，終點亦是起點的頓悟。使觀者心里感到豁然的闊達和異常的平靜，這或許就是云門作品所要呈現出的真正內涵吧!

云門所跳的舞蹈是一種淵源于歐美現代舞的“新型舞蹈”，是中國的現代舞。舞蹈中的動作特征和動作形式植根于中國傳統乃至東方傳統，是觀眾一目了然的。戲曲身段、太極拳動作，印度佛教雕刻造型演變而來的姿勢，都被轉化進林懷民的舞蹈作品，使作品透出一股濃濃的“中國韻味”和“意境”。

《水月》中，舞者宛若置身于恒河之中傾聽亡者的冥音。感悟當下的人生，營造出玄外知音的大寫意。呈現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所不同的玄妙意境。在《竹夢》中聽竹林中悠揚的笛聲，看竹林中細雨流淌；在《行草》中則看墨色水痕在紙上溜走滿溢，渲染淋漓。作品中所鋪設出的種種意境，都將人帶到東方傳統的美學境界，云門已形成自己獨特的舞蹈美學，作品中所呈現出的正是林懷民的美學思潮。

林懷民在“宗教”和“哲學”中得以悟道，并將這種悟道賦以作品當中，以悲憫的心看待蒼生，以詩意的方法觸動人的心靈。舞蹈中所呈現的生命本質，是一種把此岸世界和彼岸世界進行對峙性思考的哲學觀念，是一種回到自然、回到生命初始的別樣表現形式。

林懷民的每一部作品都能讓人的內心從繁雜躁動中平靜下來，細膩的品味人生、參悟人生。觀看的次數越多越能體會到他創作時內心的那種淡然、包容、自省、冥想、靜觀……如宗白華先生所說：在這種心境中完成的藝術境界自然能空靈動蕩而又深沉幽渺。

意境是要用心來體會、用生命來感悟的，林懷民的作品亦然，每次細酌都會有新的感悟，受到新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