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美學的當代詮釋

戰爭歷來是藝術家與藝術理論家關注的重要視域。對于戰爭所做出富有深刻人類精神意蘊的美學闡釋。是戰爭影片制作者的使命。影片《沂蒙六姐妹》對于戰爭闡釋，具有獨特的視角、人文價值和藝術美，是近年來不可多得的藝術精品。

一部百年電影史，許多人將戰爭題材作為重要的表現領域，探索其間的無窮意蘊，從而獲得美的彰顯。戰爭本為人類帶來無窮的災難，但正是戰爭中無數為民族與國家的正義之戰而拼搏與犧牲的人們及群體，超越戰爭的殘酷與血腥。構建了符合人類理想與價值追求的精神與現實的世界。藝術中的戰爭表現，更使人們在血與火的描繪中實現靈魂的洗禮與精神的升華，由悲劇、崇高甚或丑陋的呈示轉為審美的欣喜與歡悅。于此，人們可以窺見由戰爭所揭示的美的真諦。

《沂蒙六姐妹》的創作者選擇了獨特的視角表現已經遠去的20世紀40年代的中國人民解放戰爭，讓人們耳目一新。自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關于戰爭影片的制作已經出現過幾次高潮，有過重大突破。從對于英雄的贊美與謳歌，到對于戰爭中普通人格的剖析，再到對于戰爭中人性的闡釋。以及對于戰爭內涵的反思等等，人們已經習慣于在戰爭影片中看到那些浴血奮戰的英雄，或者與戰爭息息相關的男性主體，而《沂》劇卻呈示了一個獨特的視角。

影片不是直面拼殺于戰場的將士，而是旨在表現戰爭中一個特殊的群體，即戰場之外的民眾，甚或將視角直接投向戰爭中的女人，凝注于正面戰場之外更為廣闊而獨特的女性的世界。正是這樣一個世界的人們，支撐著這場戰爭。亦即國民黨反動派發動的非正義戰爭的對立面，絕不是單一的人民軍隊，而是多出正規軍幾倍、十幾倍的民兵與支前民工，其間大部分是女性的身姿。正是她們的手推車，她們的臂膀，托起了新中國的太陽。至今，還未曾有過對于戰場之外的非軍人女性如此深刻與正面的表現，正是由此，奠定了該片得以制勝的基石。這是中國革命戰爭中的特殊景觀，只有中國，才能出現如此景觀，只有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戰爭。才能出現這樣的奇觀。

獨特的視角構成，還在于表現了多位女性。這是一群獨特的女人，她們性格迥異、經歷不同，但卻承受著同樣的戰爭的考驗與磨礪。編導者從最易于為人忽視的角度人手，展現出認知的深度與豐富的想象力。該故事來源于真實的歷史，正是歷史上那樣一段銘刻于青史的動人的事跡，感動著人們，也感動著制作者，他們對于歷史提供的真實加以藝術的和審美的處理，從而獲得創造的靈感。這些女性并非戰爭中的主角，而是與戰爭息息相關的人們，她們注定不是驚天動地的英雄，其舉止融于千百萬人民的海洋之中。其生活在英雄的光環之下顯得平易。但是，正是在她們身上，凝結著人類最偉大的人性，最圣潔的精神，最豐富的情感。抓住了這一點，從深層的角度把握它，表現它，就可以獲得對于戰爭的更為新穎的認知，對于人性得到令人震撼的揭示。為此，編導者避開了人們熟悉的關于戰爭表現的主體，獨辟蹊徑，形成對于戰爭美學新的思考與闡釋。

獨特的人文取向，使影片生成厚重的意蘊。編導者將主體鏡頭凝注于20世紀40年代一座普通的沂蒙山區的村莊，表現具有濃郁時代感的村落及其生于斯長于斯的鄉親們，從而獲得對于潛隱于人民精神深層以及沂蒙地域的人文精神的剖示與回歸。這里的人們既經受著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歷史影響，又經歷了長期革命戰爭的熏陶，對于反動派及其軍隊有著刻骨的仇恨，對于中國共產黨人及其領導的人民軍隊有著血肉相聯的生死情意，正是這一點，驅使這里的人民對于即將到來的勝利充滿著期待，對于可能付出的巨大犧牲義無反顧，即使有人也有著這樣或那樣的顧慮，但面對革命戰爭的需要，也會做出忍痛做出理智的選擇。這是偉大的人民，有了這樣的人民為后盾，任何軍隊均會無堅不摧。當影片結尾六姐妹歸來，情節奇峰突起，郝家在抗戰時失去父親、前不久失去長子之后，又在剛剛結束的孟良崮戰役中犧牲了次子，而次子與過門的妻子還不曾謀面!郝家被贈與“滿門忠烈”的匾額，全村人長跪不起，哀痛與悲情同在。一曲異乎尋常的由男性帶著悲愴與壓抑唱出的“人人都說沂蒙山好”，既是對沂蒙山人偉大情操的謳歌，更是對于沂蒙山偉大女性的贊美與傾倒。至此，人類偉大的具有終極意義的美學精神與人格情操得到完美的詮釋。這是一座沂蒙精神的豐碑。沂蒙精神的核心在于無私與奉獻，這種精神既是山東及其沂蒙人民世世代代文化與道德的積淀，也是當代革命文化熏陶與凝聚的結晶。這座豐碑將會世世代代地矗立在人民的心中，成為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重要構成。

藝術作品的價值，是藝術家致力追求的核心?！兑省穭〈┰街庇^表現的對象與主體，揭示其深層的精神意蘊的核心，旨在探索潛隱于故事與人物之間更為厚重的意義。

戰爭的價值令人無法諱避。戰爭是人類歷史的重要現象，是不同階級不同民族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而進行的血與火的爭斗。是需要無數人付出巨大犧牲的宏大的歷史進程。關于戰爭的真諦，引發了歷史上無數人的探索與爭鳴。而在影片中，如何看待那些敦厚與質樸的人們對于戰爭的理解，以及面對戰爭所做出的物質和生命的付出，編導者并沒有游離于劇中人物可能達到的精神境界，而是賦予他們最質樸最令人信服的表現，那就是，不打垮反動派，就沒有好日子過。正是這一簡樸的真理，使她們對于戰爭與和平的關系有了明確的理解?；谶@一目標的追求，人們方能前赴后繼，大踏步走向前線。

生命的價值更令人珍重。對于生命價值的肯定與追求，是人類進步意識的表征。自人類脫離了野蠻時代，就有了對于個人以及他人生命的珍重，而在面對戰爭必須付出犧牲的殘酷抉擇中。人們選擇的是對于生命本體價值的肯定與提升。自古以來，中華民族就有著“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凜然正氣，表現出人們對于生命意義的理解。到了近代，有了進步的革命道理的熏陶，人們方能在生命與大義面前以個體生命的犧牲換取民族解放及其他人的安康與幸福，從而實現了生命價值的升華。誠然，人們同樣有著對于生命珍愛，對于親人的摯愛，甚至也有出于家族傳承的重負而做出的試圖保全親人生命的舉動，但是，在民族大義面前，人們終究能夠突破意識的局限，走向圣潔與輝煌。

人格的價值富有深刻的人文意義。這里的人們較少受到現代科學文明的洗禮與熏陶。但是，他們深受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熏染，諸如大義、廉恥、忠孝、仁愛等等，深深浸透于人們精神深處，化作人們的行為操守與精神規范。在此基礎上。他們又長期受到又中國共產黨人傳播的進步文化與理想。懂得了新民主主義的基本道理，促使人們在嚴酷的戰爭中經受一次次磨礪與鍛造，在民族與國家命運決戰的時刻，同仇敵愾，毅然走向戰火與犧牲，獲得人格的提升。影片展現的女人們，不僅是男人們的支撐，而且在戰爭中表現出不亞于男人的氣概和偉力。她們以其堅韌不拔、吃苦耐勞、默默負重的毅力和意志。顯現出偉大女性的人格魅力。春英強忍著丈夫犧牲的巨大悲痛，將烈士證明揣在懷里，不讓婆婆和他人知道。始終走在支前的隊伍的前列；月芬過了門，卻還從來未曾見過丈夫。即使丈夫的部隊路過村子，也因月芬外出而失之交臂。月芬在支前中注目著每一個戰士，希望丈夫出現在眼前，但最終得到的，是丈夫犧牲的噩耗；蘭花作為村干部，日夜為支前奔忙，面對追求她的村中小伙，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積極支前，不怕艱苦，不怕犧牲；秀秀當兵的哥哥大壯回家探望，被父親關進地窖，她千方百計解救哥哥趕回部隊；黑燕點燃場院屋，調虎離山，既為解救大壯，也為悄悄拿出糧食支援他人作公糧。

正是上述多元價值的體現。高揚了該片表征的民族精神與理想。在這些默默奉獻的女人身上，凝聚著民族人文理想的精髓，它既是對于歷史的民族人文精神的回歸，也為當代文化建設賦予厚重的精神財富。

影片在注重表現戰爭真實的同時，刻意營造戰爭中的形象與景觀，特別注重精神層面美感的剖析與解釋，以及藝術意蘊與形式美感的創造，對受眾形成強烈的感染與震撼。

群像塑造的錯落與有機構成，造成了令人贊嘆的效果。大凡群像的形式與造型，在美學上一般具有宏大、疊加、反復的意義，能夠烘托與渲染出作品的厚重、闊大與豐滿。編導者基于一個宏大的故事框架，建構屬于每個人物獨有的情節，又使幾位人物之間有機穿插，形成每個情節連接的自然和流暢。為了達到這一目標，編導者注意在時間與空間有限的情況下，緊緊抓住每個人物的突出特點，善于運用每個人特有的具有典型意義的細節表現，達到凸現形象的作用。群像可以交相生輝，眾多人物形象在相互比較與映襯中能夠成為一條環環相扣的鏈條。編導者在六位女性的表現中并非平分秋色，而是以春英、蘭花、月芬為主，其他三人為輔，形成了人物層次的區別。對于六姐妹的形象造型，也并非人們一般理解的農婦的土氣，而是在不脫離歷史真實的基礎上，賦予其形體與面容的勻稱與姣好。具有山東地區女性的端莊、恬靜、善良與敦厚之美。除了六姐妹之外，其他人物的表現同樣具有群像的意義。環繞于六姐妹而展開活動的其他人物，均在這幅宏大的群雕上作為六姐妹的襯托，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性格的參差與相互映襯，體現出沂蒙山特有的女性美。人物性格是敘事作品的靈魂，只有表現出性格的參差與差別，方能營造出各具特色的人物群像。人物的眾多，當然會給影片中各種不同的性格表現增加難度。但正是具有大的難度，方能夠表現出閃耀著美好精神的不同性格的人物群體。而使每一個形象均能留下深刻的印記，同時成為具有獨特魅力的這一個，使之可以相互襯托，是群像類作品表現的重要原則。在人物關系相對簡單，個性相對接近的情況下，注重人物之間的性格沖突及其交叉，是實現相互映襯的基本手段。劇中人物有著共同的對立面，即戰爭中的國民黨反動派，以此為前提。又呈現出六姐妹之間以及與他人之間豐富和細膩的性格沖突，由此顯現出迥異的個性。春英的堅強與內斂，蘭花的干練與大度，月芬的善良與優柔，黑燕的倔強與執著，秀秀的委婉與聰慧，足以建構成為豐富而又交錯的性格群體。在這里，不僅沒有因戰爭而消隱作為女性的美的特征，而是顯現出女性平日不為人知的更為豐富與厚重的美的性格與情操。

造型與色彩的刻意表現，呈現出令人贊嘆的油畫美。編導者充分運用電影語匯和手段，同時借鑒其他藝術樣式的元素，使得影片獲得更為豐滿的效果。其間有關造型手段及其對于色彩的運用，體現出多種藝術元素交織的效應，在一些重要場景與畫面中顯示出油畫般的渾厚與凝重。六姐妹與其他民兵用肩膀架設人橋，堪稱經典的一幕。正是在這些柔弱的女性的肩膀上，跨過了無數奔向戰場的士兵，不少戰士就在人橋上迎著彈雨倒下了，倒在女人們的身邊，而女人們卻巍然不動，用血肉之軀支撐著人民軍隊，鑄就了新中國的基石，這是何等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這一幅恢宏與濃郁的畫面，已經定格為歷史的造型而長留人間，獲得藝術的永恒。

語言表現的生動與真實，既與人物性格相對應，又顯示了女性豐富而深沉的情感。與男性相較，女性天然地具有情感的豐富、細膩與柔美，且并不因戰爭的嚴酷而稍遜。當秀秀勸說父母放她離家支前時，顯得柔婉與堅毅，“人家花木蘭還替父從軍呢”，既表現出女人語言的細膩與柔婉。又具有打動人的氣勢與力量。而在前線的戰地醫院，當女人們爭相為傷員輸血時，醫生習慣地喊道：“讓男人們來”，月芬幾乎是哭喊著，“你的眼瞎了!沂蒙山的男人都在前線哪!”一聲振聾發聵的呼喊，足令山河垂淚!沂蒙山偉大女性的不朽形象躍然騰起，與日月同輝!

支前氛圍的真實與濃郁，形成了對于特有年代戰爭環境的烘托與營造。影片更多利用我軍部隊的頻繁運動與集結，加劇這一區域氛圍的緊張與嚴酷。遠處炮聲轟鳴，濃煙滾滾，大量傷員云集的戰地醫院，均從側面表現出戰場的慘烈。這些本應相夫教子、或應受到呵護的女子們，以其平凡的卻又不遜于男人的行為，投身于戰爭之中。家家戶戶攤煎餅、備軍糧、做軍鞋，望不到邊的手推車、擔架隊、運糧隊，形成了環繞著正面戰場而展開的極其宏闊的戰爭景觀。讓人們生出一種豪邁與自豪，中華民族內蘊的偉力呼之欲出。在這樣的摧枯拉朽的偉力面前。任何貌似強大的反動勢力無不感到膽寒，這正是人民解放戰爭加快走向勝利的關鍵所在。

作為電影藝術，從來都具有多元的價值追求，既可以側重于藝術或娛樂，也可以側重于認知與教化作用的體現，同時還可以將其多種價值有機地融為一體，成為具有綜合價值的藝術精品。一般來說，優秀的藝術品既應具有很高的精神意蘊，還應充盈著豐富的審美色彩，唯此方能形成審美價值與歷史意義的有機融合，《沂蒙六姐妹》正是這樣一部具有現代美學價值的藝術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