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雜劇中,女性成為作家們反映社會現實的一個切入點,他們關注現實生活中各類女性,尤其是生活于民間的底層婦女,對她們的生活、情感、命運等予以描寫刻畫,體現出元雜劇作家對女性身份地位、生存狀態的關注。其中尤以女真族作家石君寶所作雜劇中女性形象引人入勝,風格鮮明,彰顯其具有顛覆性的女性觀。
石君寶,姓石盞氏,名德玉,蓋州(今遼寧蓋縣)人,徙平陽(今山西臨汾)。《錄鬼簿》將其列入“前輩才人”,其生卒年月與生平事跡不詳。據莊一拂《古典戲曲存目匯考》載其撰雜劇十種,今僅存《曲江池》、《紫云亭》、《秋胡戲妻》三種。
一、石君寶筆下的女性形象
漫長的中國古代封建社會中,女性一直沒有獨立的人格和社會地位,“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道道束縛女性身心的“道德標準”席卷而來,女性失去了應有的尊嚴和自由。至于生活于社會最底層的民婦、妓女等命運遭遇就更為悲慘,甚至被排斥于社會之外。
而石君寶的劇作卻以這類社會下層的悲慘女性作為主角,在作品中濃墨重彩地體現了這些女子的正義感,對愛情的忠貞,對自由平等的向往,展現了她們有異于社會地位的高貴人格品質。如《秋胡戲妻》中的女主角梅英,她勤勞,善良,有古代勞動婦女的美好品德,新婚剛三日,丈夫秋胡便被抓去當兵,直至秋胡歸來的十年中,全憑她一人采桑養蠶,養活婆婆,艱難持家,對此她沒有半點怨言。當李大戶及其父母威逼其改嫁時,她堅定反抗,對父權和強權不作任何讓步,表現了她堅定的信念和對丈夫矢志不渝的忠貞。當秋胡得官歸家,路經桑園,未識梅英,出言輕薄,以金相誘之際,她仍是激烈地反抗著秋胡的非禮行為,一方面斥責了秋胡的虛偽負心、不忠不孝,另一方面也烘托了梅英忠于愛情、不畏強暴的斗爭精神和道德品質。此劇結尾兩人家中相遇,彼此相認。梅英仍對之前秋胡的“戲妻”行徑不依不饒,竟主動索要一紙休書,最終在婆婆以死相逼之下才原諒了秋胡。夫妻和好,閹家團圓。作品最終雖未能擺脫大團圓的拘囿,但這一結尾情節的設置仍然將梅英的性格特征推向了更高層次。彰顯了其強烈的獨立意識和自主精神。
石君寶的另一部愛情婚姻題材作品《曲江池》主要敷演妓女李亞仙與書生鄭元和之事。全劇通過妓女與書生間相濡以沫的純真愛情,賦予了青樓女子以自主堅定的人格和高潔純正的品行,使其具有和梅英相同的人格獨立精神。結尾處勸鄭認父,救濟老鴇等情節的設置凸顯了其以德報怨的品德,成功塑造了李亞仙這一善良、堅強的青樓女子形象。
二、石君寶女性觀之管見
(一)對女性獨立地位的肯定
此處所說的“獨立地位”涵蓋兩個層次。首先是物質生活上的獨立,其次是人格尊嚴上的獨立。生存上的獨立顯而易見,現存三部劇作中三個主要女性無一不是靠自身的奮斗而過活,甚至擔負起“養家糊口”這一男性理應肩負的責任。《禮記·喪服傳》云“夫妻一體”,其意為男女婚后,雙方組成一個共同體生活,而這種共同體實則指妻子依附于丈夫,不具備獨立行事的能力,而石君寶筆下的女性形象則徹底推翻了這一陋見。如《秋胡戲妻》中的羅梅英,秋胡離家十載,只剩她和婆婆,她不但要養活自己,還要照顧好婆婆,“與人家縫聯補綻,洗衣刮裳,養蠶擇繭!”連秋胡的母親也感激道:“多虧我那媳婦兒有那貞烈心,不肯嫁人,若是她肯了呵,老身可著誰人侍養?”《曲江池》中的李亞仙亦是如此,在鄭元和衣食無著,鴇母相逼之際,全憑她一人挺身相救,她不但自我贖身,渴望從良,還在已然落魄不堪的鄭元和“潛心攻書”之時,從物質上和精神上給與支持,堅信其“必稱其志”,倘若沒有李亞仙的相助,鄭元和也無法成就之后的登科及第。
石君寶筆下女性人格上的獨立更是貫穿其劇,最明顯的莫過于《秋胡戲妻》中作者對梅英“拒改嫁”及“索休書”情節的設置,相較于此劇的藍本《列女傳·魯秋潔婦》,作者增加了梅英拒李大戶,不改嫁的情節,一方面隱含作者對已婚婦女“從一而終”的貞節理想,另一方面,表明女性在兩性婚姻中不是玩物,是對“這小姐可為囊篋寶玩”這種封建女性觀的否定。在《曲江池》和《紫云亭》中,李亞仙和韓楚蘭也不乏這種女性的自主獨立品格,兩人雖為風塵女子,在面對自己的美好感情時,她們均義無反顧地選擇“從良棄賤”,她們追求愛情婚姻的權利與自由,充滿了對正常家庭生活的向往。
家庭作為社會中的細胞,其存在的先決條件是和睦圓滿的家庭關系,在中國傳統的倫理思想中,家庭倫理道德占有重要地位,形成了以“孝”為核心的家庭倫理體系,石君寶劇作中女性的道德之美亦是在其組成的家庭之中。與其夫乃至公婆等他人的關系締結中顯現出來的。
羅梅英深諳婚姻幸福是家庭得以存在之關鍵,在其結婚之始就要求婚姻“敬愛相和順”,她寧愿選擇家道貧困艱難的秋胡做其夫,“至如他釜有蛛絲甌有塵,這是我命運。”。卻不愿“揀取一個財主,”她在“一見了我心先順”、“一夜夫妻百日恩”基礎上,忠實于自己貧賤的婚姻,視金錢如糞土。當她氣憤地向秋胡索要休書時,秋胡自知理虧,以“五花官誥,駟馬高車,夫人縣君”向其示好,未想梅英絲毫不為所動,“誰將這五花官誥蕩,誰將這霞帔金冠望”,最終在婆婆以死相逼之下,她才肯認秋胡,“若不為愚親年老誰供養,爭些個夫妻恩斷無承望”,展現了底層婦女“守孝節義”的淳樸道德觀念。
再看《紫云亭》中的韓楚蘭,在靈春馬出走之際,她不愿再度為娼,鼓足勇氣,面斥鴇兒心腸毒辣,見錢眼開,簡直“是個八怪洞里愛錢精”,為了自身愛情,她可以犧牲一切。面對完顏同知時,她亦是毫不怯懦,訓斥其生生拆散鴛鴦。作者在此將韓楚蘭“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的道德品質刻畫得淋漓盡致,崇高無比。同為青樓女子的李亞仙。作者更是將道德之美集于其一身。她不但有著前面梅英、韓楚蘭對愛情的忠誠和堅定頑強,更為難能可貴的是,即便在最終已然發達之際,還能做到以德報怨,不計前嫌,成功塑造出一位具有道德深度的藝術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