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重讀導師榮廣潤的《當代戲劇論稿》,一些文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是現代戲劇中一種日益復雜的立體復合結構與戲劇技巧的吻合趨勢,二是由瓦格納首先提出的“總體戲劇”的再理解和當代新解。
這兩個問題一個指向戲劇結構,一個是關于戲劇未來方向的,最后卻歸為一個問題,那就是未來的戲劇可以做什么,以及怎么做的問題。
應該說,自從瓦格納提出“合成戲劇”的概念以來,后人的戲劇實踐此起彼伏,從不間斷。曾留學英國伯明翰大學的榮廣潤導師見識廣博,在《論現代戲劇的立體復合結構》一文中,不僅舉例說明了合成戲劇、總體戲劇的一種現代化嘗試的普遍性(如阿披亞手中的光影變化、《黑駿馬》中的現代舞蹈動作、《瓊斯皇》中的音響藝術等等),而且對這種現代戲劇趨勢中的立體復合戲劇結構的美學特征也做了歸納,一是這種結構的戲劇旨在引起觀眾審美感受的復合交融:二是復合立體導致劇作內涵的復雜多義:三是立體復合結構相對應導致戲劇技巧的復合多樣,基本上屬于靈和性的統一。我細細揣摩,覺得立體復雜的提出基本上是對現代戲劇的一種形式概括。而現代戲劇之嬗變的內在的變化其實是對“內心外化”和“思想知覺化”的直覺追求。
現代戲劇之所以要追求這種內在的真實,既是對過去傳統戲劇一種模式的反思,又是一種身體力行的戲劇實踐和更新。荒誕派和一些綜合戲劇實驗先鋒為我們找到了一個戲劇表達的新窗口。
現代戲劇的總體化傾向還可以從文本地位的遭質疑這個角度來理解。羅納德·海曼在《一九五五年以來的英國戲劇》一書中專門探討了現代戲劇技巧的變化,其中一個標志就是文字重要性的削弱,以及歌曲、舞蹈、手勢、姿勢、動作與即興表演相對應地變得重要。為什么文本遭到了懷疑,與這個時代開始對現成的哲學和價值觀總體的懷疑主義思潮是分不開的,也與克服僵化的戲劇理論追求與時代達成共識的戲劇偉大夢想的初衷息息相關,于是戲劇應該是什么的問題再次擺在我們面前。瓦格納在一個世紀之后再次遭到人們的注意。一個百年前已經困惑戲劇藝術的大問題再次糾集了詰問的兵力,橫陳在一個岌岌可危的古典戲劇之堡壘的護城河之前,氣勢奪人,塵囂日盛。城堡主人亞里士多德開始計算著諸葛亮的空城計……但是,上帝知道,這一次的對戲劇大本營的圍剿是獲得時代支持的,因為對藝術審美的追索導致了推翻原先的封閉性戲劇模式的生產體制。
在我們這個時代,呼吁誕生新的戲劇也許不是一種十分合適的宣言。但是呼喚一種靈動的能夠最大限度表現時代精神的戲劇樣式的聲音,則是值得尊敬和銘記的。導師的文字里,已經在關注這些能將造型、表演、音響提高到戲劇內容元素的戲劇新觀念的實踐者,如阿披亞、戈登·克雷、阿爾托和貝克特等導演的戲劇實踐。時隔幾年,今天我們看高行健的一些戲劇嘗試,我也十分驚喜地看到“整體戲劇”的影子。也許在這個高度個性和現代化的社會里,如果在戲劇中不追求能與之匹配的方法和態度,如果不探討真,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一切緣于對真實的理解。
“我主張回到光光的舞臺,把布景減到最低程度。《車站》是在維也納一個尚未使用的地鐵新車站里演出的,30、40米長空空的站臺和人日都是表演區。我自己執導的《對話與反詰》,劇場內連舞臺和觀眾席一片全白,以便觀眾能看清每個眼神。此外,道具也可以變成活物,通過演員的表演,賦以生命,成為能同角色進行交流的對手。因而,舞臺上的木魚可以設想為人的頭顱。《生死界》一劇,從空中垂下的斷腿和手掌,則物化為女主人公的自我投射。從皮箱裹拿出來的紙盒房子,勾起一長串童年的回憶,而紙房子散塌,就又回到現實。舞臺上的對象一旦通過演員的表演變活,便能調動觀眾無窮的想像力,把有限的固定的舞臺空間變得十分自由。對道具和舞臺上的陳設物的種種運用也同樣是我劇作中的有機組成。”
我拿高行健的話來說明,在今天,追求對語言文本的超越已經成為一種基本的趨勢。原因簡單到極點:戲劇是對現實的摹仿,戲劇也是對現實的鞭策和對未來現實的一種遠景注釋。戲劇是戲劇家說得出來的悲愴憐憫戲謔同情,和說不出來的幻覺部分,既然在我們的現實中,存在這么多的語言之外的大自然表情(肢體動作、顫動的頻率、停頓和風聲、雨聲、鳥鳴、春眠之覺、大夢初醒、醉翁之意等等豐富的涵義,為什么我們在傳統的戲劇里崇拜語言到了這樣神圣的地步),以及為什么,我們的生活無限朝向未知和多樣可能性發散,而我們在戲劇中卻要求如此涵義清晰?
這里延伸出另一個嚴肅的話題:戲劇詩、抒情詩是對現實應該是什么樣子的描繪,不是對現實是什么樣的描寫。但在過去的時代里,對詩歌和詩人的誤解也幾乎是致命和幼稚的,原因就是一個前提老是被遺忘,詩歌不關當下。可是我們的習語和思維慣性、我們的社會意識卻時常在犯錯誤,要求詩人怎樣那樣,他們功利地理解了詩歌的價值。詩人也遭受了不應該遭受的磨難。他們的聲音老是被黑色的邏輯指認為一種對現實的干預,于是詩人是潛在的威脅這樣的論調一度成為真理。
扯遠了,我們在戲劇的話語范疇里面,合成戲劇、總體戲劇在今日現代化語境下面,不提倡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