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服宮廷——克倫威爾的時尚“復辟”

與人們想象的不同，克倫威爾的宮廷不是由一群面目嚴肅、衣著儉樸的清教徒組成，而是一批時尚愛好者的舞臺。即使克倫威爾本人，也選擇了與其新獲得權力相稱的“戲服”。

16世紀下半葉，在英國國教中逐漸分離出清教一派，主張清除國教內天主教的殘余因素，規(guī)定教徒必須過自制、節(jié)儉、勤勉的生活。其后幾十年中，清教的勢力潛滋暗長，到了查理一世當權之時，清教徒們的力量已經無法抑制。

1640年11月，蘇格蘭軍隊攻入英國，無奈的查理一世重開廢除已久的議會，籌集軍費，清教中的長老派趁機把持議會的話語權，不久因為觀點不合，議會和王黨派開始了內戰(zhàn)，轟轟烈烈的清教革命開始了。

而在這個舞臺上，最耀眼的清教徒就是克倫威爾。這個“出生在普通人家的紳士”代表城市行會的工匠和商人、農村的鄉(xiāng)紳和富裕農民、自耕農、手工工匠和幫工。他領導著議會反對王黨派的主力——以清教徒為主的“新模范軍”，支持者也都是虔誠的清教徒，為了他的戰(zhàn)斗，女縫工捐獻銀頂針、廚工捐獻了銀湯匙，還有寡婦捐了一支火槍和二十先令，一切都是為了清教的勝利。

清教徒與穿綢紳士之戰(zhàn)

1642年到1648年發(fā)生在英國的這場內戰(zhàn)，不僅是宗教、政治的戰(zhàn)爭，也是一場與服裝有關的戰(zhàn)爭。

克倫威爾代表的清教徒崇尚服飾樸素、節(jié)儉，他們諷刺地管貴族叫“穿綢的紳士”，因為他們的服裝充斥著花邊、緞帶，帽子上還插著羽毛。因為看不慣查理一世和保皇黨把頭發(fā)梳成波浪或卷筒形狀，清教徒們往往剪短發(fā)，如覆蓋在頭頂上的碗狀發(fā)型，又被稱作圓顱黨。

一本講述英國史的書中這樣寫道：“查理一世是騎士黨的頭兒，他的腦袋小而尖，戴一頂扁扁的大帽子，留著長長的卷發(fā)，穿華麗的衣服。而圓顱黨的那些人呢，總是把胡須剃得干干凈凈，戴高高的尖頂帽子，系白領帶，穿深色外套。兩派穿衣的品味都相差如此之大，所以內戰(zhàn)是幾乎不可避免的了。”（《1066 and All that》）

這段話概括了大眾眼中清教徒和保皇派的形象——清教徒總是嚴肅而虔誠，服飾也非常樸素；而查理一世為代表的貴族則充滿奢華的巴洛克風格。

事實上，這一時期，克倫威爾本人衣著確實特別樸素，有一位未來騎士黨人曾經記錄他所見到的克倫威爾：“早上我來到議會……看見一個我素不相識的紳士正在發(fā)言。他衣著簡樸，穿一身粗呢衣服，一望可知是蹩腳的鄉(xiāng)村裁縫縫制的。”他當時沒有能夠看到的是，將來，正是這個穿粗呢衣服的清教徒把那個喜歡奇裝異服的國王趕下了臺。

通常英國服裝史學家認為，在內戰(zhàn)期間英國服飾出現了一種“簡約風格”，清教徒的儉樸服飾逐漸成為時尚，而皇室時裝中的華麗外套、長卷發(fā)、花邊等，在新政權的建立中，也和舊制度一起被消滅了。

然而，英國服飾史學家艾里安最近出版的一本書中提出，政權對服飾風格的影響，可能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大，17世紀30年代英國服飾確實出現了一種“簡約風格”，但這只說明當時服飾從早期巴洛克風格向較為簡潔風格的轉變，即使人們認為最像“清教徒”的黑色套裝，也不是清教徒的專利，查理一世和他的大臣們也喜歡黑色，因為黑色染料非常昂貴，身穿黑色是地位和財富的象征。

而在1653年之后，清教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統(tǒng)治者的服飾？回答可能是令人驚訝的：在沒有了皇帝和宮廷的情況下，服裝流行仍然沿著原路前行，清教徒和保皇黨人一樣喜歡插著羽毛的帽子、華麗的緞帶及閃閃發(fā)光的鈕扣。

克倫威爾，宮廷時尚教主

1653年，克倫威爾擔任護國公，就職當天他穿著便鞋、長褲、黑色罩衣，但他隨即接受了象征權力的國璽、國劍、帽子上飾上金帶。這似乎標志著金色從此再不離他遠去，他和國王越來越相似，成為騎士黨口中“身披紫紅袍和貂皮，手持黃金權杖，舉止威嚴”的護國公。

過去歷史學家總認為克倫威爾是個生活儉樸的清教徒，不慕奢華的軍人，要么穿盔甲軍服，要么穿清教徒服飾，比如當1653年4月解散議會的時候，以及在次年12月的護國公就職典禮上，他都穿著黑色的長毛絨外套，披著斗篷。還有一些繪畫和記錄可以作為證據，比如一幅著名油畫上，衣著華麗的大臣及仆人環(huán)繞著衣著樸素的克倫威爾。另外一些文字記述，一個保皇派曾描述克倫威爾的“粗毛外套”連30先令一碼都用不到。

但這些信息所表現的，很可能只是事實的一個方面。1649年羅伯特#8226;沃克曾經為克倫威爾畫過兩幅肖像，其中一幅畫像中，克倫威爾的著裝完全是另一種風格：時髦的緊身上衣、蕾絲邊的靴襪、淺黃色皮子制成的上衣，還綴上金色的絲帶——如此繁復的裝飾，應該算是“華服”而非樸素服裝。

而一副雕版畫描繪了馬背上的克倫威爾。這實際是查理一世的肖像，只是后來畫家將國王的頭像換成克倫威爾的頭像。這一“真實的”克倫威爾肖像家喻戶曉，但為人們很少注意的是，此圖中的馬童也被更換了，換成了一個穿緊身上衣，留著長長卷發(fā)（很可能是假發(fā)），系蕾絲花邊的領帶，袖口寬闊，靴子上有飾帶的仆人形象，這個侍從的服裝之華麗和查理一世的近身侍衛(wèi)不相上下，而且他穿的正是當時流行的服飾。值得說明的是，這并非一副諷刺畫，因為這副畫曾被送給克倫威爾和他的大臣觀賞，畫家還因此得到了20塊錢獎賞，占領了宮廷的清教徒們顯然并不認為延續(xù)查理一世宮廷的服飾風格，甚至將其發(fā)揚光大有何不妥。

另外一個證據則是1657年1月，克倫威爾將自己身披的猩紅色斗篷和自己的手套摘下，給了他的侄子哈里#8226;克倫威爾，這些衣服肯定不是他專門為賞賜而準備的，而是他自己常穿的服飾。這說明，克倫威爾也常常穿得富麗堂皇，正如人們對宮廷“時尚教主”的期待。

護國公不但熱愛華服，還隨著時尚的變化變換著口味，接下來他的宮廷里流行的是法國服裝。而1657到1658年之間，護國公對法國服飾感到厭倦，開始轉向西班牙和意大利風格。他在公眾面前最后一次露面，更顯示了他對華服的熱愛：1658年11月，舉行克倫威爾葬禮時，遺體上套著天鵝絨外套、西班牙式緊身上衣和馬褲，腳蹬蕾絲點綴的絲綢襪子、黑色西班牙皮靴，最上面還覆蓋著紫色長袍——這應該是他自己的選擇，因為1657年他也曾穿著這一套服裝參加女兒婚禮。

崇尚華服的大臣

查理一世儀容動人、風度俊雅、迷戀運動，愛好藝術。而他的后繼，克倫威爾和廷臣們雖然沒有銜著金勺出生，在大權在握之時，竟也品味突漲。

護國公克倫威爾身邊的人在服裝流行方面，絕對跟得上潮流。一些對新政權心懷不滿的觀察者曾將克倫威爾家人服飾的華麗與政權腐敗相聯(lián)系。一個批評者評價克倫威爾的兒子和女婿就像“兩個保皇黨的浪蕩子”。保皇黨人安東尼#8226;伍德則認為克倫威爾的私人牧師約翰#8226;歐文“頭上抹的粉足夠發(fā)射八尊大炮”。

這些指責并非空穴來風，征戰(zhàn)結束后大臣們開始享受與宮廷相配的服飾。現在的記錄中，可以發(fā)現很多資料，記錄了當時王公大臣購買新潮服飾的情況。1656年11月，一封給克倫威爾的大臣蒙特古的信寫道：“我已經寄去了現在最流行款式的劍、佩帶以及兩頂帽子……兩套馬刺是給您的，另外兩套則是給那兩位先生（指蒙特古的兒子，愛德華和西德尼），還有兩件騎手上衣給他們，這些是這里的裁縫能做出的最漂亮的衣服，希望他們喜歡。”

而一幅菲利普#8226;瓊斯的畫像中——他是護國公的議員——他穿著黑色的大衣，有蕾絲翻邊和亞麻布領子，前襟綴有至少12枚閃閃發(fā)光的扣子，兩邊袖口還各有一枚，整個裝束非常華麗。而克倫威爾的侄子兼好友奧利佛#8226;約翰在1650年左右一幅畫像中服裝更加奢侈——他穿著黑色外套，其上繡有金絲，還穿著像查理一世時代的緊身馬褲，靴子邊翻下來，露出里面漂亮的靴襪。

像歐文、蒙特古、瓊斯、約翰這些王公近臣都緊跟時尚潮流，想必其他人也不能免俗。倫敦流行什么，宮廷里就會出現什么服裝。現在仍然留存的一些財務記錄，顯示克倫威爾其他一些大臣的著裝也毫不落后。比如他的近臣查理斯#8226;霍華德，他年紀輕輕就已經成為克倫威爾的親信，正如所有春風得意而又英俊瀟灑的年輕人一樣，他喜歡把自己打扮得異常醒目。比如1651年2月的記錄中，他買了一堆新靴子，其中6雙有華麗的鑲邊和飾帶；1652年，擔任克倫威爾的侍衛(wèi)總管后，他得意洋洋地開始戴假發(fā)。不但自己穿得時髦，他還希望仆人們都穿得氣派十足，1650年他為男仆購置了統(tǒng)一的制服：帶暗紋的外套，飾以暗紅色鈕扣。

另外一個克倫威爾的近臣則是羅杰#8226;波伊爾#8226;奧瑞里伯爵，他是愛爾蘭貴族，1649年開始跟隨克倫威爾。在1657年到1658年的記錄中，他也訂購了許多時裝，比如1658年春天，他訂了一件朱紅色的小馬甲，上面綴著“上百枚”金銀色的扣子，光緞帶就花了22碼的布料，盡管衣服的款式并不清楚，但就從緞帶和金銀飾品來看，這肯定不屬于“樸素的清教徒服裝”。

克倫威爾的時代制定了嚴格的清教戒律，要求國人必須行為像清教徒，不可喝醉，不可賭咒，安息日不可出門，店鋪不可營業(yè)，連在外面閑逛都要受到懲罰，還禁止人們慶祝圣誕節(jié)和賽馬。然而從這些出入于宮廷的大臣的服飾可以看出，克倫威爾宮廷的服飾之夸張奢華，想必和查理一世的宮廷相差并不太遠。

宮廷里，服裝即是政治

這樣看來，護國公的宮廷不是如人想象，由一群面目嚴肅的清教徒，而是一批愛好時尚的時髦人士組成，甚至克倫威爾本人也常常穿得花里胡哨。現在看來，我們腦海中 “死板的清教徒”以及他們一成不變服裝的印象，也該改變了。

不僅服裝上，17世紀50年代的“護國公”政權，在藝術、建筑、音樂、文學，甚至賽馬等方面，和前面的皇家政權都是一般無二。在王黨和清教徒之間，政權的改變以及宗教信仰的不同，并沒有影響服裝的風格。

也許有人認為，這說明服裝不是政治或者宗教掛帥的。而事實上，這卻正說明了服飾和政治關系密切。克倫威爾及其同僚掌權后，沒有自然而然地選擇清教徒的服飾，而是選擇了宮廷里常見的華麗服裝，對于他們來說，在富麗堂皇的懷特霍爾宮和漢普頓宮里，衣著太簡單未免顯得格格不入。當時英國正處于國際地位上升期，“模范軍”的統(tǒng)治者認為必須打扮得足夠奢華才配得上護國公的地位，讓臣民和外國大使不會覺得自己是只會打仗的莽夫。

如此而來，衣服上的絲帶、褶皺、閃亮的金扣子以及翻邊的靴子表明他們融入了“上層統(tǒng)治階級”，成為證明權力和地位合法性的手段。克倫威爾做出這樣的選擇，也許是自覺地，也許是下意識地，但他的確根據自己在英國歷史舞臺上所演戲份的“外景”和“觀眾”的需要來選擇了“戲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