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西域襟喉”的新疆巴里坤草原是古絲綢之路的草原通道,它南北三、四十公里,是內地進去新疆的東大門之一,古人稱之 “甘露川”。在巴里坤草原東黑溝南緩坡,考古人發現三座呈等腰三角形的起伏高臺土坡,附近還有墓葬、大量的石圍居址基址和幾千幅巖畫,被認定是是游牧民族的統治中心——王庭的所在地。
尋找消失的月氏

月氏,一個曾經橫掃北方草原的馬背民族,戰國初期,他們便在中國北方過著游牧生活,據《史記#8226;大宛傳》載:“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然而公元前161年前后,在匈奴的壓力下,月氏被驅逐出生活了300年的原住地,公元前177 年到174年,月氏被匈奴單于擊潰,月氏國王的頭骨成了匈奴頭領單于的酒具,殘部被迫西遷,在他鄉成立大、小月氏族,月氏族從此消失。
1978年,蘇聯考古人員在阿富汗北部發現了貴霜王朝的大月氏墓葬,消失兩千多年的古代游牧民族分支有了蹤影。這個發現提出一個問題:月氏這個《史記》、《漢書》中記載生存于中國境內的民族,難道就沒有任何遺存?
于是,根據先秦文獻典籍的依稀記載,中國考古人開始在大西北探尋中國古代游牧文化遺存。史書記載月氏人游牧于“敦煌祁連間”,對“祁連”的理解,學術界有著不同的看法,一些學者認為“祁連”即指東天山。如果按這種說法,月氏人原來的游牧區域可能就在現在東天山橫貫的哈密巴里坤地區。
2000年夏,考古人的排查重點在哈密巴里坤東天山緩坡和草原地帶。巴里坤草原是古絲綢之路的草原通道,南北三、四十公里,海拔1600多米,自古以來水草豐美,雨量充沛,古人稱之為“甘露川”。
隨著發現的深入,考古人把目光集中在東黑溝南緩坡,在那里發現了三座呈等腰三角形的起伏高臺土坡,隨后幾年里,考古學家對巴里坤東黑溝的草地、山坡進行了地毯式搜索,三座高臺土坡周邊幾公里的范圍成了搜索中心,考古學者們發現了幾千座古墓葬、大量的石圍居址基址、高地祭祀平臺和幾千多幅巖畫。
西北大學考古系主任王建新說:“這些大型遺址分布在東天山南北二麓,處在歐亞大陸東西向交通的咽喉之地,一般具有多座石筑高臺、上百座石圍居住基址、數百座乃至上千座墓葬以及上千幅巖畫。如此集中、大規模的居址、墓葬與巖畫‘三位一體’的聚落遺址在絲綢之路草原道上十分罕見,遺址所表現的工程與精神力量,只能是游牧民族的統治中心——王庭的所在地。”
《后漢書#8226;南匈奴傳》中提到了“三龍堆”,是匈奴人祭祀中心。這三處高臺到底屬于月氏,還是與文獻中記載匈奴人的祭祀有關?
一半是草原,一半是遺跡
2006年6月28日,東天山北麓緩坡兩條狹長山地上,西北大學文化遺產與考古學研究中心和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專家們,按照當地風俗殺雞祭祀。然后對巴里坤附近遺址進行了將近兩個月的發掘。
考古學家發掘出了15個墓葬古墓,分為小型和中型兩種,專家們測定小型墓葬遺址遺存物的年代在2000年以上,與史書記載月氏人生活的時期相一致。小型墓由片石壘砌就,細小木棒蓋棺,簡陋狹小,僅能容身,出土的隨葬品多是陶器,其中有種長口的壺形陶器,與內蒙古一處春秋晚期到戰國晚期游牧民族遺址中的陶器非常相似,這一時期,匈奴人還未興起。
較大的古墓顯然是其他民族的,墓葬主人不再直接埋入土里,而是使用了木葬具、銅器、鐵器等金屬工具、武器隨葬,還有刻有精致紋牌的動物骨頭,墓葬里還發現了較多玉石工具和裝飾品。
大墓墓穴填埋的還有被砍殺了的人牲,隨人牲填埋著著粗陶器物,這些物器和小石棺里的陪葬物器相同,可以看出,大墓殉葬人和墓主人是不同的民族,而且,大墓的殉葬人同小石棺墓主是同一種族。
一些墓葬還有用馬殉葬的現象,有的填埋在墓壙內,有的在墓旁另挖有墓祭坑填埋。其中在一座墓的墓旁發現了兩座殉馬坑,還有一座埋葬有一匹駱駝的祭坑。
小型墓出土的陶器和其它器物,器形和紋飾都與哈密地區公元前1世紀以來的焉布拉克墓地、寒氣溝墓地、艾斯克霞爾墓地、拜其爾墓地等一些遺址出土的器物存在聯系,應該代表的是一種在當地延續發展的土著文化。
而墓主隨葬品中的陶器多為火候較低、無使用痕跡的明器,與哈密地區公元前1世紀以來的土著文化的陶器形式明顯不同。動物紋金銀牌飾等其它器物,也非哈密地區的傳統器形,應代表了一種新出現的外來文化。
據文獻記載,西漢初年東天山地區發生的重大變化應該是匈奴在這里打敗了月氏,并占據了這一地區。在東黑溝發掘的這批墓葬中發現的以墓主為代表的外來文化和與以人牲為代表的土著文化同時共存的現象,反映了當時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關系,與文獻記載的匈奴在這里擊敗月氏的歷史相合。
西北大學考古隊隊長王建新教授說:“墓主人可能是匈奴,人牲是當地的土著,換句話來說也有可能是月氏人。在東黑溝雖然發掘的不多,就這么十一、二座墓,但它與當時這種文獻記載的歷史是驚人的相合。”
神壇下的秘密
這次發掘以高臺為中心,總共發掘出7層,出土大量的碎陶片和牛羊的骨骼以及一些人類的尸骨,根據堆積過程,判斷這7層分別屬于不同的年代,包括兩大文化期。
高臺使用層下是土質很硬的堆積層,當最后一層堆積物被剝離干凈后,發現祭祀臺下面還埋藏著一個石屋,底層石屋里有兩間木構房屋建筑,結構規則,看起來像是一個集中使用的生活場所,發掘出現一些遺物讓考古人對房屋的性質發生了質疑。

木構建筑內出現羊骨坑,好像是動物的墓葬。在北方草原,這種動物墓葬并不罕見。可是,在相鄰的兩個墓穴里,陪葬的羊尸骨,都是奇數“七”,頭骨也朝著同一個方向,多處相似并不是隨意而造成,這里并非完全意義上的墓葬坑,后來研究果然證明,這里是個祭祀坑。
一個個羊、馬、羊的距骨被考古人員找了出來,這些刻有神秘圖案的動物關節光潔完整,泛著神秘的黃色,它們決非玩具,也非生活所用,更可能是一種占卜用的工具。
在石屋一角清理出了一口殘留著少許銅渣的小坩堝。羊尸骨、占卜功能的動物距骨、熔銅小坩堝,件件看似單獨,卻都與祭祀相關。結合出土件與當時堆積層里的跡象、出土物與清理出來的遺址相聯系,考古學家推論這座石筑房屋非生活、居住所用,是藏于祭祀層下的又一個祭祀場所。
考古人是這樣的描述的:第一支游牧族來到這里,搭建的是木屋,祭祀用的房屋,后來,木屋被大火燒毀,古人在原來的基礎上修建了石屋,從石屋地面硬度情況看,這個作為精神中心的神圣之地被使用了一個很長時間。再后來,這里被卵石塊和土填滿覆蓋,形成了一座石筑高臺,一個新的祭祀場所。
燃燒的史前祭祀
高臺上部發掘進行到第五層文化堆積,在清除了大量的燒土、木炭和灰燼后,一個反映大型祭祀活動的場面裸露出來。
為什么高臺上會有那么多的火塘和爐灶?似乎都被最后一次祭祀活動結束后的大火燒成了灰燼。大火不僅留下大量的木炭和燒土,毀壞了所有剛剛使用過的陶器,就連堅固的大石磨也多被燒裂。大火之后,作為祭祀臺使用的中高臺基本廢棄,再也沒有進行過大規模的使用。
根據現場的遺跡和遺物很容易復原出一個忙碌而有序的活動場景。兩間木構房屋建筑結構規則,很像是一個集中使用的生活場所。但是其中的一些遺跡現象和遺物特征,卻讓人重新考慮房屋的性質。
高臺北面下部的斜坡上,4座方形石圍居址緊緊相連。挖掘中發現的多座爐灶和火塘,讓人聯想到軍隊與伙夫。但是,相繼出土的大量獸骨和被肢解的人骨卻毫不留情地阻斷了這一思路。
圍繞高臺周邊的石圍居住基址是遠古草原人造房因地制宜,墻基多利用自然留存的石塊,墻體由較大卵石塊內夾小石塊、土壘砌而成。
F3是高臺土坡旁石圍居住基址的發掘點,東西長10米、南北寬大約7米。草皮底下千年堆積層里有大量的燒灶遺跡,發掘出的灶址都用石塊圍砌,灶內是燒土、灰燼還有動物骨骼殘塊,灶址旁是大小石器和被土石壓破了的陶器。
在同一歷史使用面,同一居住基址內出現許多灶址,絕非生活、居住之地。這里的發掘引起考古學者的高度關注,一件件顯露于世的遺痕表明,這里的石圍居址并非一般居住場所,極有可能也是祭祀等集體活動的遺存。
有的居住基址是被圓形石堆或石圈打壞的,當搬動大石塊,發現幾乎每塊石頭底下都壓埋了人骨殘骸,被肢解的骸骨,石圍居址以外的圓形石堆和石圈下面,也都壓埋著被肢解的人骨。從遺跡的發掘情況,考古人判斷當石圍居址被廢棄后,這里變成了殘酷的犧牲祭所,在每次祭祀后,都進行了一場劇烈的火祭。
去了月氏,再來匈奴
巴里坤東黑溝游牧民族這些墓葬、大量的石圍居址基址、高地祭祀平臺等遺址和幾千幅群巖畫的發現,揭開了游牧民族在草原上生活的面紗一角,而它們身上既有月氏的影子,又有匈奴的跡象,它們究竟屬于那個遠古的民族?
北方民族研究所的魏堅教授認為這個遺址可能是月氏人的文化,因為遺址出土了大量的陶器,而這種陶器和匈奴人沒有直接關系。在這些陶器中,有一種是帶長口的壺形陶器,這種陶器和內蒙古一處游牧民族遺址中的壺形陶器非常相似,內蒙古的這處遺址年代是春秋晚期到戰國晚期,這一時期匈奴人還未興起。另外,在蒙古國出土的一處匈奴墓特點和東黑溝遺址不同。
而還有學者則認為:這個墓葬反映的是匈奴人的文化。因為東黑溝遺址的墓坑呈東西向的長方形或橢圓形,小型墓葬用片狀石塊壘砌成僅能容身的石棺,上面順著墓室方向用較細的圓木蓋有棚木,這些墓制特征和隨葬品組合與巴里坤黑溝梁墓地基本相同,而這類墓葬屬漢代匈奴遺存。
西北大學的王建新教授認為,“不同時代,不同民族,不同文化都用過這個遺址”,由于不同時期的人們都在這里生活過,因此這里有多種文化層出現。在匈奴進入巴里坤前,這是月氏人的地盤,月氏人過著半游牧半定居的生活,而東黑溝遺址反映了這種生活方式。因為從結構復雜的居住遺址上、從祭祀高臺上多層的紅燒土面可以看出是不斷廢棄又不斷地使用。而月氏離開后,匈奴人繼續在同一片山坡居住,在這里的高臺高進行祭祀活動。
這樣,一個民族來了,一個民族去了,但他們都留下自己生存的痕跡,逐漸形成了現在的巴里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