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傈僳——美國《國家地理》的怒江之行

1905年10月，美國《國家地理》探險隊在弗雷斯特的帶領下，從騰沖向著怒江大峽谷進發(fā)。怒江大峽谷一直人跡罕至，長久以來都是西方探險家的夢想樂園。弗雷斯特將這里稱為“隱沒之地”，而他正是要通過這次旅行，讓西方世界更多地了解這個山谷中的神秘民族。

1905年，在10月里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美國《國家地理》探險隊在弗雷斯特的帶領下，從騰沖向著怒江大峽谷進發(fā)。

怒江源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南麓，自西藏流入云南，經(jīng)緬甸注入印度洋，入緬甸后稱薩爾溫江，弗雷斯特的行程，主要集中在北緯26°00′到27°30′之間的怒江峽谷，他稱之為“薩爾溫江上游”。這一段怒江自正北向正南，被碧羅雪山和高黎貢山夾峙，在深達3000多米的峽谷中一路狂奔近300公里，稱為“東方大峽谷”。

怒江大峽谷一直人跡罕至，長久以來都是西方探險家的夢想樂園。弗雷斯特將這里稱為“隱沒之地”，他寫道：“這片隱沒于世間的土地，由于荒涼、貧瘠和無法通行，長久以來被世人所忽視，無論中國人還是歐洲人，都對它知之甚少。”

這片區(qū)域本是傈僳族的故鄉(xiāng)，由于很少與外界交往，它在外界眼中充滿了神秘感，而弗雷斯特正是要通過這次旅行，讓西方世界更多地了解這個山谷中的神秘民族。

峽谷中的世外桃源

從騰沖出發(fā)的第四天，弗雷斯特和他的探險隊進入了第一個傈僳族村落：聚在一起的六七個可憐的被雨水浸透的窩棚，雜草覆蓋著棚頂，被圓木樁包圍著，大多數(shù)生了根，形成一道濃密的樹籬。它所處的位置在通往分水嶺（高黎貢山分開恩梅開-伊洛瓦底江和怒-薩爾溫江）埡口進入緬甸領土的必經(jīng)之地，這里很容易受到緬甸部族的襲擊。

傈僳人那時并沒有通行的文字，幸好探險隊帶有隨行的翻譯和傈僳人交流。村落的酋長為他們找來足夠的男人作背夫，這些傈僳背夫簡直就是天生的探險家，每人大約可以負重70磅，在艱險的山路上一氣走上6-8個小時，而自己每天只需要消耗大約1磅7盎司的大米。

所有上路的準備都已做好，可是運氣不好，西南季風帶來了連續(xù)12天的大雨。這讓探險隊吃盡了苦頭，他們露天扎營，到處是4-5高英尺的雜草，根本無法在帳篷里生火。于是他們躲進傈僳人的窩棚，這么多人讓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更加擁擠不堪。火塘的濃煙幾乎無法散出去，探險隊只好又返回寒冷潮濕的帳篷。

雨終于停下來，但天氣卻讓行路更加泥濘，尤其是通過片馬埡口時，探險隊更是吃盡了苦頭。“片馬”一詞來自景頗語，意為“木材堆積的地方”。這里是伊洛瓦底江和薩爾溫江的分水嶺，即便風和日麗，佇立埡口依然感到冷風猛烈。

探險隊離開片馬，并于10月30日到達了魯掌村。這是一個美麗而欣欣向榮的村莊，位于江面上方3000英尺的地方，首領是一個10多歲的男孩，他出來招呼探險隊，并又為他們找了一些背夫。在這些背夫的協(xié)助下，探險隊繼續(xù)北上。他們初次領略了怒江峽谷的艱險，在遍布深溝大壑的峽谷中行走，潮濕陰冷的氣候加之千百年來植物腐朽的瘴氣，很容易讓人染上瘧疾。

距魯掌村14英里，探險隊到達了一個叫做茂漕的村莊，和魯掌村不同的是，在圓木和竹子建成的棚屋中凸現(xiàn)出一座磚瓦架構(gòu)的房屋，那里是所謂的衙門，是當?shù)厥酪u首領的住所。再往前，越過幾處陡峭的山坡，直下1500英尺，探險隊進入了一片長滿棕櫚和藤蔓的熱帶叢林。接著他們沿著陡峭的山坡直上900英尺，穿過片片梯田，爬上了另一座山的山脊。

弗雷斯特注意到，所有的村莊都分布在山脈頂部的開闊地帶，或者海拔5000到7000英尺間自然形成的緩坡上。每個村落都在其下面2000-3000英尺的江邊有自己的稻田，他們在那里耕種、收割。

這里除了頭領和他的家人外幾乎沒人會講漢語。他們甚至很少走出自己的村落，偶爾被困難所攪擾，比如應對一些微小的索求作為給首領的貢品，或者繳納每年半兩（約合1先令4便士）的房屋稅。

部族戰(zhàn)爭

清晨第一縷陽光越過碧羅雪山之巔，高黎貢山的條條溪谷被鍍成銀色。傍晚，碧羅雪山寬廣的斜坡上注滿了橘紅色的光輝，美麗得無從用攝影記錄。每一個有幸探索過這一地區(qū)所有大江大河的旅行者，都不得不承認，盡管荒涼、艱險、狂野，但薩爾溫江峽谷的自然之美遠遠超過了其姊妹江——揚子江、瀾滄江（湄公河）和伊洛瓦底江。

行至一個叫濕遲地的小村莊，弗雷斯特一行受到了傈僳人的熱情接待，來自周圍幾個村的代表向他們贈送了一些雞蛋和大米作為禮物。從這里再往北，人們?nèi)即┲兇獾睦圩宸棧瑤缀鯖]人會說漢語了。

在一片開闊的山坡，探險隊遭遇了一群帶著巨大弓弩的戰(zhàn)士，由當?shù)氐哪崤粒ㄎ讕煟ьI著。尼帕弄了一張紙，上面胡亂涂抹著粗劣模仿的漢字，并宣稱奉上天之命生殺予奪，他認為程卡部落的頭人應該被殺掉。

一路上，很多戰(zhàn)士跟著首領急匆匆趕往程卡，他們大多對弗雷斯特一行無暇顧及，也有幾個離開征途來護衛(wèi)西方人，但是當他們看到可以12連發(fā)的溫切斯特步槍開火后，他們極力邀請?zhí)诫U隊加盟以襲擊程卡。

辭別了這些“好戰(zhàn)的朋友”，探險隊穿過另一條溪谷，來到了一個大村莊，這里大約有40座真正傈僳風格的房屋，由粗糙的圓木和竹席建成。石頭火塘占據(jù)在每個屋子的中央，全家人就在火塘四周吃飯睡覺。這里的首領是一位典型的傈僳老人，又高又瘦，頭發(fā)灰白，長著鷹鉤鼻子和模糊的眼睛，帶著巨大的銀耳飾和奢華的手鐲，身上臟兮兮的麻衣外掛著一串珠子。

在離此不遠的地方，探險隊第一次看到了橫跨怒江的獨索橋（溜索）。過橋者通常靠自身重力，幾乎毫不費力地從高的一端溜向低的一端。過獨索橋后，繼續(xù)北上，探險隊發(fā)現(xiàn)所到之地越來越荒野，當?shù)厝松钤谄鄳K、窮困和蒙昧的狀況中。

“我們經(jīng)過的每個村莊都有著殘忍野蠻的暴行，呆在那里，我們必然會被切斷喉嚨的。在下游，我們聽說過上游的人從來不洗臉，而是用油脂和污穢來涂抹，我們現(xiàn)在遇到的，的確是這樣。” 弗雷斯特不無擔心的寫到。

11月9日這天，探險隊抵達一個頗大的村莊蠟透瓦德，試圖補充給養(yǎng)。這里約有30多座房子，所有的男女和孩子都穿著純傈僳風格的麻衣，沒有一個人哪怕會說一句漢語，這兒甚至沒有首領。

由于缺乏衣物，他們想用一袋米交換探險隊員穿的馬褲，但除了穿在身上的，探險隊員也很難找出多余的褲子。最終，他們用一件舊衣服換取了一只皮包骨頭的雞、幾磅劣質(zhì)的玉米和兩竹筒蜂蜜，一個隨行的中國苦力也用破舊骯臟的短上衣?lián)Q了一些玉米和鹽。對于當?shù)厝藖碚f，這已經(jīng)是一筆巨額的交易了。

弓弩遭遇火器

沿江繼續(xù)前行，探險隊被懸崖絕壁和急流截斷了去路，山上的開闊地帶有一個村子，當?shù)厝丝吹侥吧吮闾印Ｌ诫U隊截住一個村民，不斷示好，最終哄回了幾個膽大的村民，但他們不敢?guī)ьI探險隊朝任何方向前行。

當?shù)弥獛子⒗镞h有道索橋，據(jù)說那邊的村寨更大也更開化些，而且有幾個埡口可以通往瀾滄江，探險隊決定到對岸去。在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個當?shù)厝耍≡诤訉Π兜膭隈R地村，愿意給探險隊做向?qū)А５斚驅(qū)蕚鋷椭诫U隊渡江時，當?shù)鼐用衤犝f探險隊到來，聚集在河岸的索橋口，聲稱幫助陌生人過江的權力只屬于自己。

村民們在一個首領帶領著，與探險隊形成了對峙。突然間，這個首領射出一支毒箭，飛過探險隊員的頭頂?shù)暨M了溪流里。對面這名首領正要射出第二箭，弗雷斯特向他頭頂開了幾槍，槍彈打在對岸的大石頭，立即迸出粉碎的巖石，看到這一槍的威懾力，對方立刻安靜下來，弗雷斯特通過翻譯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再發(fā)射弩箭，下一發(fā)子彈就要打到他們之間某個人的身上。在火器的威懾力下，探險隊最終安全的到達了對岸沙灘。

次日清早，探險隊繼續(xù)出發(fā)，小心地穿過玉米、粟子和蕎麥田，攀升到6500英尺，進入了勞馬地村的范圍。勞馬地是探險隊所見到過的最大、最干凈、建筑最好的傈僳村寨，在海拔6500英尺一片寬廣的斜坡上，分散著大約90個傈僳家庭，俯瞰著2000英尺以下的怒江。獨特的村民，帶著珠子、貝殼、銀飾，穿著長長的麻衣，蜂擁而出，來歡迎弗雷斯特一行。

幾個年長者帶來了一盤盤米飯、雞蛋和蔬菜等食物，以特有的禮儀奉送給西方人。探險隊在這里見到了一些來自瀾滄江流域的生意人，他們帶著棉布、鴉片、鹽和山羊，來交換當?shù)氐奈锂a(chǎn)。弗雷斯特了解到，和傈僳人做生意是一件有利可圖但很冒險的事情，這里不受政府控制，不同的族群之間持續(xù)不斷地爆發(fā)內(nèi)戰(zhàn)。

告別勞馬地，探險隊繼續(xù)前行，但剛剛沒走多遠，就遇到兩個村落在互相征戰(zhàn)，起因是一個村落中丟失了一些玉米，而村民們認為是他們鄰村人偷的。一支戰(zhàn)隊已經(jīng)被動員起來，大約有50名戰(zhàn)士，他們戴著奇異的銀飾、鹿角、小圓石和貝殼，涂黑面部，麻布長袍飄動著，掛著寬大的弓箭、牛皮盾、刀劍。武士們排成一隊，離開自己的村寨，與對方的武士對峙，但除了一陣陣猛烈的污言穢語和咒罵，雙方似乎并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直到晚飯時間，戰(zhàn)士們紛紛散去回到各自的家里。

弗雷斯特和他的探險隊并沒有介入這場“戰(zhàn)爭”，他們靜靜的旁觀，并一言不發(fā)的離開，這也讓他們少了很多麻煩。

百年滄桑

經(jīng)過長時間的跋山涉水，探險隊深入到傈僳人生活的核心地帶，一路上，弗雷斯特不斷驚嘆于這片峽谷的神秘魅力。

怒江峽谷的傈僳人幾乎處于全然原始的狀態(tài)，大多村莊甚至沒有一個固定的首領，幾乎每個村子都說一種不同的方言，來自騰越之外緬甸邊境的傈僳人根本聽不懂北緯26°30′以北的傈僳語。這些傈僳村寨相互之間總處在戰(zhàn)爭中，在一生中離開自己棚屋超出一天里程的人沒有幾個。

這里幾乎無法找到一個向?qū)В豢赡艿玫疥P于路線或距離等細節(jié)的準確信息。似乎沒有一個傈僳人曾經(jīng)問過怒江的源頭——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即便這條大江在他們的生活中占據(jù)了那么大的地方，他們也從沒問過阻擋他們視野的巨大山脈的背后是什么。每個村落的目標似乎都是和它的鄰居保持距離。

他們過著隨遇而安的生活，春天他們花上幾天刮出一塊夠吃的地，種上玉米，10月初再花上幾天收割作物或者照看煙草田，除此之外，其他時間他們都在吃飯、睡覺、圍著火塘轉(zhuǎn)。只是在需要獲得制弓的木頭、制箭頭的毒藥以及鹽和野蜂蜜時，他們才稀有地出趟遠門。

傈僳人非常喜歡烈酒，他們用玉米和粟子造出一種經(jīng)過發(fā)酵但不蒸餾的酒精飲料，類似于烈性的日本米酒。今天，在怒江峽谷的傈僳族村落里，他們依然喜歡喝這種自制的水酒，但現(xiàn)代化的生活方式已經(jīng)侵入到這些世外桃源般的村落，他們在祖先生活的山坡上，用磚瓦水泥來建筑房屋，村寨里隨處可見接收衛(wèi)星電視的鍋形接收器，小型機動車在狹窄的盤山路上來來往往。他們已經(jīng)不再終生固守自己的村舍甚至與鄰人不相往來，不少成年男性走出了祖先世代生活的峽谷，去探尋外面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