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金融危機傳導至實體經濟,形勢非常嚴峻。然而,在眾人大呼“保八”的同時,也有人提出“保就業重于保增長”的觀點。正所謂“民生之本,就業為上”。我國作為勞動力大國,GDP增長無疑是十分重要的指標,但是“就業率”卻是一個維系社會穩定和民眾福利的關鍵指數。正因為如此,“就業增長型”的經濟發展模式更加值得我們追求。
“保八”不等于“保就業”
長久以來,8%的經濟增長率一直被認為是中國保持就業增長和維護社會穩定的底線。在中國,人們非常重視GDP增速。現在,金融危機爆發,中國的宏觀經濟正遭受著重大考驗,農民工打工難、大學生就業難等問題凸現。在此情況下,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GDP增速上,認為“保八”成功,全國人民的飯碗就能保住。
一般來說,經濟高速增長伴隨的是勞動人口供不應求,中國接近兩位數的經濟增速讓世界羨慕,但為什么還不能創造足夠的就業機會?事實上,“保八”與“就業”之間并不是簡單的——對應關系。
研究表明,長期以來我國經濟增長與就業面擴大并不同步,財政資金的投入、金融信貸的扶持與勞動就業面的拓展、就業崗位的增加并不成正比。1998年,中央實施過一輪擴張性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旨在刺激消費和投資需求,以推動經濟增長。然而,這些措施并沒有顯著地使就業崗位增加。因為政府主導的投資行業主要是農林水利、交通通信、環境保護、城市公用事業等對GDP貢獻大的大項目,而這些投資領域恰恰是吸納就業能力較弱的行業,對擴大就業并未產生多大作用。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些中小企業雖然未能得到更多的財政資金支持、稅收優惠和金融信貸扶持,卻安排了大批人員就業,成為吸納就業的重要領域,對緩解日趨嚴峻的就業形勢做出了重要貢獻。例如,以汽車為代表的重工業,能有效拉動GDP增長,但由于該行業機械化程度高,屬于技術密集型產業,因此對吸納從業人員,增加就業崗位的效果并不明顯。而一些勞動密集型企業,例如紡織輕工、餐飲服務等行業,則需要大量的從業人員,對提高就業率起到重要作用。
有數據顯示,在上個世紀80年代,GDP每增長1%,就業率能上升0.3%;但從90年代開始,1%的GDP增長僅能帶來0.1%的就業率增長。同時,另外一組數據顯示,2003年~2006年GDP年增長率均在10%左右,而新增就業崗位卻每年徘徊在800萬~900萬人左右,GDP每增長一個百分點僅能帶動80萬個就業崗位。而在上世紀80年代,GDP每增長一個百分點就能提供240萬個就業崗位。在GDP絕對值膨脹近十倍的情況下,同一指標帶動就業的絕對數卻下降了2/3。
造成就業增長落后于經濟增長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技術進步,特別是勞動節約型的技術進步以及新機器的發明和應用,既能促進經濟增長,也會導致用工減少。因此,經濟增速并不等于就業率提高,“保八”并不意味著“保飯碗”。
低就業增長不可取
多年來的發展思路使許多地方沒有統籌考慮經濟增長與就業增長問題,普遍存在重GDP、輕就業的取向,例如GDP成為考核政績的硬指標,而就業率和就業增長率并未列入官員的若核指標,在此背景下,面對金融危機的沖擊,政府刺激經濟的政策很容易陷入“低就業復蘇”的泥潭中,也就是經濟增長率有所回升,但失業并沒有減少。
要跳出“低就業復蘇”泥潭,政府必須轉變思路。要在戰略思想上變“增長優先”模式為“就業優先”模式。在工業政策上,不要一味想怎樣增加GDP,片面強調制造業現代化,在資金投入方面過多傾向于高科技園和城市建設,許多大的投資項目所吸收的勞動力并不多。
去年底,中央政府投資4萬億以刺激經濟增長,而地方政府更是提出高達25萬億的投資規劃。但是,這些規劃大多指向了基建和重化工業。有數據顯示,不同產業部門增加邊際投入1萬元形成的就業機會是不一樣的。商飲業可以帶動就業0.247人,而包括金屬制造、電力、機械制造、化工等在內的重化工業都在0.05人以下。有經濟學家認為,修一條地鐵投資50億元,能提供2000人就業就已經不錯了。修高速公路、鐵路、水電站、核電站,也都無法創造大量就業崗位。相反,加強對創業和中小企業的資金、政策扶持,則能創造很多就業機會。因此,如何將應對金融危機、保增長的措施真正落實到擴大就業上來,是目前迫切要解決的問題。
亞洲開發銀行駐華首席經濟學家湯敏博士,將“就業”提到了“經濟發展最重要指標”的高度。他認為,應該改變過去主要以GDP的增長來衡量我國經濟進步的思路,而應代之以“就業優先”的戰略,將新創就業數量納入衡量地方官員政績的重要指標之一。
可以肯定地說,對勞動力資源嚴重過剩的中國而言,高增長低就業的后果是不良的。如果這種格局持續甚至惡化下去,就業形勢必然更加嚴峻,失業率必然會持續攀升,正規就業崗位必然更加緊俏,非正規就業或者不充分就業將更加泛濫,勞動者地位將進一步弱化,貧困現象將加劇,最終必然是經濟結構發展失調、社會發展失衡并影響到我國工業化、城市化的發展進程,進而對中國現代化進程造成影響。
相比促進經濟增長,政府在社會就業中負有更為重要的責任,我國的宏觀政策應當從“促進增長”轉向“保增長和保就業并重”。
倡導就業增長型經濟發展模式
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所長蔡日方認為,我國未來經濟發展應該走“就業增長型”道路。他建議,當前應該從恢復經濟的角度來促進就業,在保增長的過程中格外注意就業崗位的開發,對就業吸納能力強的行業、企業加大支持和扶持力度。
大力發展第三產業,可以通過產業結構調整帶動就業結構的優化和就業壓力的緩解。有數據顯示,三大產業分類中,農業始終是過剩勞動力的蓄水池,存在大量的隱性失業;第二產業吸納就業的能力基本穩定。因此,要解決富余勞動力的就業問題,只有依靠第三產業的發展。同時,從第三產業的特征看,其勞動密集度相對較高,就業彈性大,是未來增加就業的主要渠道。可以說,第三產業的發展既有利于優化產業結構,保持經濟的高速增長,也有利于緩解日益嚴峻的就業壓力。
目前,我國第三產業剛剛起步,促進經濟發展和吸納勞動力的潛力很大。據調查,第三產業需求排名靠前的多為服務行業,家政服務人員、美容美發人員、汽車修理工等是熱門職業,而批發和零售業、住宿和餐飲業、居民服務和其他服務業等,也持續為社會提供大量的就業崗位。湯敏博士調研發現,目前中國存在巨大的家政就業市場,包括保姆在內的就業崗位可以達到1500萬個,是除了建筑行業之外容納農民工最大的行業。
同時,國家應從政策上積極支持中小企業發展,以改善我國日益嚴重的就業問題。與大企業相比,中小企業數量多,進入的資金壁壘低,自主經營靈活,主要集中于勞動密集型產業,單位成本中配置的勞動力數量多。因此,創辦和發展中小企業是安置勞動力就業的重要渠道。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的就業人數和新增就業機會中2/3以上是來自中小企業。
在已經出臺的經濟刺激計劃的基礎上,仍需要進一步的配套措施,以加大對中小企業的扶持力度。即把扶持中小企業切實納入經濟刺激計劃,綜合利用財政和金融政策手段,實施更寬松的稅收政策,采取放水養魚的方式,為中小企業創造更好的生存環境,實現企業發展、就業增加、稅收總量不減的多贏局面。還應根據目前中小企業難以充分利用金融體系的特點,以更具有針對性的融資方式,給予中小企業金融支持,特別是支持中西部地區對東部地區轉移產業的承接。
在優化產業結構和推動產業升級的同時,注意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與調整產業結構并不矛盾,相反,以技術創新和管理創新為依托的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發展在解決就業問題的同時,還能夠為實現更高層次的產業升級奠定技術、資金和人才基礎。
打破行政性壟斷、降低服務業門檻也可以解放無數就業機會。2月19日出版的《南方周末》的一篇文章就提到,解除政府對城市出租車營運的管制,將能創造200萬個就業機會。除了出租車行業,石油、電信、醫療、文化、教育等領域,都有巨大的打破壟斷、降低門檻以釋放民間活力的空間。
加強教育和保障
就我國而言,此次金融危機所沖擊的主要對象,是以農民工為主體的非正規就業群體。這個群體就業能力較弱,教育程度較低,缺乏社會保障。除了農民工之外,大學畢業生等新成長勞動者群體,也面臨前所未有的就業困難。這個群體則是缺乏工作經驗和社會閱歷,在就業觀念上還存在一定誤區。目前,我國一方面存在失業現象,另一方面大量崗位出現空缺,無技術的勞動力就業難,而有一定技術水平的勞動力卻供不應求。勞動力市場的結構性失衡主要是由脫離市場的教育投資導致的。不合理的教育投資結構,既導致嚴重的教育資源浪費、知識浪費和智力貶值,也無助于提高就業水平。
因此,必須調整教育投資結構,培養有效的勞動力供給。要面向市場需求,重視技能和素質培訓,加強初等教育和職業教育,推行終生教育。要繼續加強全民對提高教育水平和積累人力資本的認識,發展各層次的教育培訓機構,正確引導居民對人力資本的投資。企業與社會共同努力提供必要的工作實踐和培訓機會,通過教育與培訓體系的現代化來解決技能缺口,提升就業能力,解決失業特別是下崗人員再就業等問題。
同時,把擴大社會保障覆蓋面,加速推進社會保障制度的城鄉統籌和區域合作作為應對就業危機的重要手段。如果不是因為大量失業,經濟危機并不可怕。如果有失業救濟和社會保障,失業也不那么可怕。國際經驗表明,大的經濟危機往往是擴大社會保障覆蓋面、提高保障水平的重要時機。因此,盡快推出擴大社會保障覆蓋面的政策措施,應當成為應對此次金融危機的重要政策選擇。鑒于此次金融危機影響的主要是農民工,把目前應用于城市的社會保障體系延伸到農村,將有助于奠定我國未來的社會保障體系的主要框架,并實現社會保障的城鄉統籌。
實際上,從國務院近期推出的解決返鄉農民工再就業、大學畢業生就業等一系列的就業政策中,我們已經看到了“積極就業”的影子。希望這不僅僅是應對當前國際金融危機下嚴峻就業形勢的一種應急措施,而是成為指導未來經濟增長與就業的思路,并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