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襲擊了法國北部城市里爾。
風雪肆虐著,在往日平坦的馬路上勾勒出一道道雪坎,遠遠的一輛貨車緩緩駛來。司機約克遜心急如焚,如果半小時內不能趕到二十里外的家中,貨車將會有被擱淺在這冰天雪地的危險。
車經過一個寬大的立交橋,約克遜趁機下車擦拭車窗上的冰雪,就在這時候,一個年輕人走上前,怯懦地問約克遜能不能把他捎到巴黎去,他可以用自己的畫來充當路費。
這是個窮困落魄的畫家,約克遜在心里思忖著,不覺抬頭仔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衣著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疲憊焦灼的神情仿佛在訴說著一次次碰壁的無奈,而眸子里分明是渴望的眼神。約克遜剛想搖頭拒絕,卻忽然發現,風雪簇擁著夜幕已經提前降臨了。如果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走開,年輕人會不會就在這橋下度過一個難耐的不眠之夜?這樣想著,約克遜心里隱隱不安起來。可是,自己根本不去巴黎呀!
片刻的遲疑思索,約克遜腦子靈光一現。他裝模作樣地翻看年輕人的畫,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這些畫都不是我想要的,能不能請你到我家去,給我畫張畫?”
年輕人喜出望外,趕忙跳上車。交談中,約克遜知道年輕人叫凱文,以賣畫為生,這次出來賣畫,不僅無人問津又遭遇風雪。
凱文沒有想到約克遜先生的這幅畫,畫得如此困難。約克遜根本不能安靜下來像模特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更多的時候,約克遜會自顧自地忙自己的事,凱文只能畫畫停停。而約克遜似乎又是個很挑剔的人,總愛品頭論足,凱文不得不耐著性子反復地涂涂改改。一幅頭像素描一直畫了兩天,直畫到風雪停歇,冰雪消融,約克遜突然讓凱文停了筆,變戲法似地把一張去巴黎的車票端放在凱文面前,又把一沓鈔票塞進凱文的手里,說是這兩天畫畫的工錢。
凱文看看約克遜,又看看車票和手里的錢,看著看著,淚就流了出來,心里忽然就明白了:約克遜哪里是讓他來畫畫,明明是在暗暗地幫助他啊。而約克遜的拖沓和挑剔,其實是為了讓他能心安理得地住下來。那一刻,從沒有過的溫暖和感動如破冰的河水在他的心里緩緩涌動。
送走了凱文,約克遜又開始為生計奔波。不久,約克遜所在的小鎮要改建,約克遜匆匆搬了家,凱文說過的“定會再來拜訪”的承諾因此無法兌現。
多少年過去了,忽然有一天,約克遜接到了凱文的電話,凱文說過幾天就會來看他。而此時,距他們分別已經快三十年。三十年的斗轉星移,滄海桑田,當年那個窮畫家已是一所美術學院的教授。
真是機緣巧合。在美術學院的招生考試中,凱文從眾多的素描頭像默寫的考卷中,一下子發現了再熟悉不過的頭像,凱文驚訝得幾乎要喊出聲來:是他,約克遜的頭像。凱文怎么也想不到,遍尋不見的約克遜,會以這種方式給了他尋訪的希望和線索。
凱文按捺住激動的心情,默默地記下考生的考號。閱卷一結束,他一刻也不停留,按圖索驥。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竟然就是約克遜。原來,那個考生是約克遜的孫子。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這年美院的素描考試,要求考生默寫中年男子四分之三側面頭像,而約克遜的孫子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爺爺的那幅頭像素描,他不知臨摹了多少遍,早已熟記于心。
一切那么不可思議,本是斷線的兩個珠子,卻有一雙無形的手,以畫為契機在穿針引線,讓兩個人又一次相聚相逢。凱文緊緊擁著已到古稀之年的約克遜喜極而泣。最令約克遜欣慰的是,凱文答應他,不管他的孫子考沒考上美院,凱文都會收他的孫子為徒。
臨走前,凱文送給約克遜一幅畫,那幅畫叫“善意花開”,畫面上是一棵花團錦簇的大樹。凱文說:“那樹叫‘善意樹’,最初人們以為它根本不開花。后來才發現,在冬天,你只要給它點溫暖,哪怕是用草胡亂纏在它的樹干上,或者是用土深培樹根,來年春天,它便會回報你一樹的繁花,所以當地人給它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原來,一切都是有回應的,你無意中撒播的愛的種子,不經意灑落的春的甘露,哪怕一個極微小的善因,經過時間的醞釀發酵,或許就會催生一季又一季燦若春花般的繁華。
文/祝洪林 楊峰摘自《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