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路是四川人地方意識的一次集體操練。正是這條路,把四川命運與國家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從這一刻起,中國現代歷史被改寫了。

1911年5月8日,即宣統三年四月初十,在“預備仿行憲政”的諭旨頒布近五年之后,清政府終于拗不過立憲派日益強烈的政治壓力,走出了政治改革上最具憲政色彩的一步——新內閣成立了。新內閣成立的第二天隨即頒布一項法令——《鐵路干線收歸國有諭》,宣布:“干路均歸國有,定為政策。所有宣統三年以前各省分設公司集股商辦之干路,延誤已久,應即由國家收回,趕緊興筑。”
端坐在紫禁城里的滿清皇族們,怎么也不會想到,他們為迎合時局、力保求存而設立的這個內閣,其頒布的第一個法令,就不幸成了一根引線,點燃了遠處西南邊鄙——四川的士紳商賈、黎庶貧民們的憤怒情緒。短短幾個月后,這份長達269年的皇清基業就轟然倒塌了。
地方與中央
收路上諭頒發以后,一些無力修路的邊遠省份,如云南、廣西、貴州等紛紛支持,而商辦鐵路進展尚算順利的湘鄂、廣東幾省則反應激烈。5月24日《大公報》稱:“湘路奉旨收歸官辦后,湘省人民極為反對。現今連次開會議決抗拒,群情洶洶。”廣東紳商也“大動公憤,紛籌對待之法。”湘鄂粵反對的理由,主要是認為鐵路國有是朝廷與地方爭利。
在各地反抗之聲里,浮現的是一個末路王朝衰落、地方勢力興起的背影。作為最后一個封建王朝,清朝它繼承了中國幾千年專制制度的精髓。清軍入關后,國家的權利始終牢牢控制在中央,確切的說是滿族王室手中。但太平天國戰亂后,中央權勢已被大大削弱,原本由中央支配的各省人事、財政大權落入了漢人督撫的手中。而軍隊與財政的地方化,又刺激了地方主義意識的覺醒。大權在握的督撫們開始不露聲色地與朝廷分庭抗禮。
1909年,清廷令各省成立咨議局,使得地方士紳、商人及激進留學生有了一個參與管理本地事務的舞臺。是年9月1日,通曉新政的蒲殿俊被票選為四川咨議局議長。近代以來,西方民主思想漸漸流入四川,蒲殿俊和當選的大部分議員都具有強烈的民主思想。地方自治運動,更使人們認為“地方自治在謀本地之利益耳”,“人民享有參與國家行政之權,于自己區域內而擔負其責任是也。”在地方主義興起,中央式微的背景下,地方與朝廷的路權之爭便顯出別樣的意味來。
路權問題
當湘、粵強烈反對之際,“成都一方面”最初卻“寂然無所動作”。這跟川漢鐵路積弊太深,商辦鐵路實際上已經破產有莫大的干系。與湘鄂等省所集資金主要來自富商大賈不同,抽租之股成為四川商辦鐵路的主要資金來源,“租股并入正糧繳納,直與加賦無異……擾民十分嚴重”。鐵路國有之后,不僅抽租將停止,而且之前所繳路款還有歸還的可能。后來保路運動的領導人之一鄧孝可的見解則較具代筆性,他認為政府此舉,對四川人來說,“尚不無小利”,從建設速度來講,商辦與國有不可同日而語,而只有鐵路早日建成,才能收獲效益,“故曰聽‘國有’便”。這無疑是當初四川商紳的主流意見,他們對國有與否不甚在意,只求爭回路款便罷。

客觀來講,當時提出的路權收歸國有的政策并非全無道理。
1903年7月,新任四川總督錫良上奏清廷,請求“自設川漢鐵路公司”。這一建議得到上至朝廷下到各省紳商的一致支持,民間自籌資金的鐵路商辦運動一時進入高潮。但是,高漲的愛國熱情過后,商辦鐵路的弊端也日益顯現出來。川漢鐵路興辦以來,數年來僅籌集到全路所需款數的十分之一,照此速度,還須90—100年的時間這條鐵路方能完成。此外,川漢鐵路公司經營管理不善,財目混亂,貪污浪費嚴重。已籌集1000萬元路款,被層層貪污挪用的就達200余萬之巨。另一方面,四川為籌資修路,抽租過重,百姓深受其苦。其他商辦鐵路也不容樂觀。“數年以來,粵則收股及半,造路無多”;“湘、鄂則開局多年,徒資坐耗”。
當精通經濟事務的盛宣懷剛升任郵傳部尚書,便向攝政王明確表達了鐵路筑路權收歸國有的主張。1911年5月9日,清政府新內閣隨即作出將商辦鐵路收回國有的決議,命盛宣懷與度支部“悉心籌劃,迅速請旨辦理”。收路上諭頒發僅僅10日后,清政府便簽署了與英、法、德、美四國銀行的借款合同。
抗議初起
最初,宜萬段鐵路負責人聽到有鐵路國有之議時,還表示“自當盡量歡迎”。然而,當郵傳部、度支部制定的收路細則出來時,四川“歡迎之心,變為延緩,變為峻拒”。收路細則對湘、粵、鄂三省路股歸還較優,所有股款都有歸還,而四川則僅僅換回實際上用于鐵路建設的股款,而并不換回全部股款。群情洶洶的湘鄂粵諸省漸漸平緩下來,而川人的“歡迎之心”卻被涼水澆透。
四川鐵路公司總共募集了1400萬兩的股款本,是以強制方式、“值百抽三”地從地租中征收的,它涉及到三千余萬四川男女,股東代表就是百余州縣的大小紳商。后來領導過保路運動的吳玉章就說:“全川六七千萬人民,不論貧富,對民辦鐵路多發生了經濟上的聯系。”然而,按收路細則估算,只有大約700萬兩股款,可用來換取政府的股票。這與川人要求“川省人民辦路用款,應照數撥還現銀”的目標相去甚遠,而盛宣懷更是態度強硬地表示四川股款乃為川漢鐵路公司損失,政府的錢來自全國百姓,政府沒有權力慷全國百姓之慨,來彌補四川商辦鐵路公司自己造成的投機損失。
更讓川人憤怒的是,幾番上書內閣為四川咨議局代奏呈文,言明“群情激切”,“請暫緩接收川路”的四川總督王人文,被清廷嚴厲申飭。
同年6月1日,盛宣懷、端方發給王人文“歌電”,指示處理川路原有股款的辦法。稱清政府欲將現存已用之款,一律填給股票,如果川路股款定要籌還,朝廷只有再借外債。19世紀末,清政府制定了龐大的鐵路建設計劃,然而由于國內資金短缺,不得不向國外貸款。外國列強乘機將鐵路的管理權、人事權、稽核權、購料權等相繼攬入手中。貸款合同中還往往規定,“中方必須以全路產業作為借款抵押,如果到期不能還本付息,外方將把鐵路占為己有。”據此條約,中國不但要忍受重利盤剝,而且以往還有喪權之危。正因如此,20世紀初,中國很多地區發起了收回鐵路權利的運動,商辦鐵路才由此發端。現在,路權國有,卻又向外國借款,路權豈不是又要旁落了么?

王人文深知后果嚴重,故將電文密不宣示。而盛宣懷、端方對此十分不滿,竟于7日致電川漢鐵路宜昌分公司經理李稷勛,令其向成都總公司索閱“歌電”,王人文才不得不將之公布于眾。
這一道電文無疑是火上澆油,朝廷奪路之仇未去,又添賣路之恨,四川的士紳商賈、黎庶百姓被激怒了。
6月13日,清政府與四國銀行簽訂的借款合同文本到達成都。合同一經公布,立即引起了川人的強烈反對。在激進派的報紙上,到處是批判盛宣懷賣路、賣國的文章。四川各界人士也紛紛表示“借此喪失國權之款,不在路歸國有,而在名則國有,實為外人所有”。
如果說,開始抗議收路細則是出于自身經濟利益的考量,那么從這時起,保路,已不再是為自己爭利,而轉化成“保家衛國”。
破約保路
6月17日,成都岳府街上被圍得水泄不通,川漢鐵路公司的第七次股東大會正在此舉行。大會開始后,羅綸、鄧孝可等相繼登壇演講,痛陳時事,都聲淚俱下。郭沫若在《反正前后》里這樣描述當日的情形:羅綸一登壇向全場的人行了一禮,開口便用很宏朗的聲音說:“我們四川的父老伯叔!我們四川人的生命財產——拿給盛宣懷給我們賣了!賣給外國人去了!”簡單說了幾句,便嚎啕大哭起來,全場也跟著大哭,足足有二十三分鐘。隨后羅綸揮拳猛一砸桌子,向全場大聲吼道:“我們要誓死反對!我們要組織一個臨時的機關,一致反抗,反抗到底!商人罷市!工人罷工!學生罷課!農人抗納租稅!”臺下同呼“贊成!”“保路同志會頓時便成立起來”,隨即推舉蒲殿俊、羅綸為正副會長。
王人文看過借款合同后,亦上奏朝廷,痛斥盛宣懷賣國喪權。27日,他將羅綸等2400余人簽注批駁川漢、粵漢鐵路借款合同的原件代為上奏,并附片自請處分。此時,清廷仍不辨下情,一再申飭王人文。風潮迅速蔓延,各地開始出現罷市罷課運動。
保路同志會成立后,陸續開會不下十次,“觀近日會員名冊不下十萬眾。可見平日號為愛國者,當無不入其轂中”。成都各街道、學校、省城外各州縣也都紛紛成立保路協會,到秋天時,保路同志會已遍布全川。之前多次在四川各地起義失敗的同盟會革命黨人,見此聲勢,也紛紛加入,并在同志會中積極策劃革命煽動。另外,各地哥老會組織,本就有反滿興漢的主張,此時各地既有紳士帶頭反對政府,他們也大量涌入保路同志會,并一開始就籌劃建立武裝,作與清政府血戰的準備。

經濟利益、地方意識、家國情懷就這樣交織在一起,推動事情越來越向激進化的方向發展下去。那一條鐵路,將四川人空前一致地團結在一起。獨立的四川意識覺醒了。
槍聲響起
8月,成都全面罷市、學校罷課,各街供光緒牌位,以表示對政府現行政策的抗議,形勢更難控制。朝廷罷免王人文,急調趙爾豐署理川督。9月初,趙爾豐接連電奏北京,說明四川情勢,宜暫順民意,收回成命,否則危亂即在目前,“非兵力所能壓制”。
9月5日,一本叫《川人自保商榷書》的下冊子流傳開來,文中提出各項自保條件,包括維持治安、制造槍炮、練國民軍、建筑炮臺、籌備自保經費等項,表現出強烈的脫離清政府的傾向。清廷則以為川人抗糧、抗捐已屬目無法紀,此次又倡言自保,“意在獨立”,尤其罪無可赦。
于是,7日,趙爾豐逮捕了蒲殿俊、羅綸、鄧孝可、顏楷、張瀾等保路同志會主要領導成員。消息傳出,成都市民紛紛涌上街頭,頭頂光緒神牌聚集在總督府門前,要求放人。又有人乘機放火鬧事,沖突越演越烈,趙爾豐遂命令巡防軍開槍鎮壓,當場擊斃數十人,擊傷多人。血案既起,時局更一發不可收拾,隨后四川各州縣紛紛響應。
清朝滅亡
清王朝坐在了炸藥堆上。如果說成都的槍聲只是導火索,這導火索連接的卻是武昌起義炸彈。很不幸,這顆炸彈落在了清王朝屁股下的炸藥堆上。

17日,清廷嚴命趙爾豐剿辦“逆黨”。20日,又令端方率鄂軍入川。這支比八旗兵強大得多的隊伍,成員多是科舉廢除后從軍,他們“懷著雄心壯志和躁動的心情,積極投身省咨議局煽動的風潮”,很多人還加入了同盟會的革命組織,支持四川的保路運動。一次鐵路集會中,一位軍官曾砍掉自己的手指,抗議清政府的行為。在四川,一位將軍命令隊中反對政府的保路同志會成員出列,以便確認身份,加以驅逐,結果全體士兵一同出列,該將軍不得不取消了自己的命令。
在武漢,由于一支新軍內部革命黨名單的意外泄露,讓他們決定立即發動暴動。由于湖北的軍隊大部分派往四川鎮壓保路運動,武漢防務空虛,起義很快成功。端方在去往四川的途中,被起義的士兵殺死。
革命發生后,雖然清政府強力回應,已是強弩之末。各省咨議局及地方士紳早對清王朝失去了信心和耐心。武昌起義后,不幾日,山西、江西、云南脫離清政府獨立,又一月,江蘇、四川、山東等省宣布獨立。最后的王朝,就這樣在夕照殘光中,滑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