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省份能像四川這樣,與現代中國的成長歷程相生相伴,沒有一個省份能像四川一樣,如同中國的一個鏡像,一個翻版。在史景遷的《追尋現代中國》中,中國走向現代的歷程是從晚明,從1600年前后開始的。而四川,也同樣是在17世紀走出了她邁向現代的第一步。自那時起,四川與整個中國一起,伴隨著現代化歷程的跌跌撞撞,終于探究出一個出路,開始走出歷史的三峽。
沒有一個省份能像四川這樣,與現代中國的成長歷程相生相伴,沒有一個省份能像四川一樣,如同中國的一個鏡像,一個翻版。在史景遷的《追尋現代中國》中,中國走向現代的歷程是從晚明,從1600年前后開始的。而四川,也同樣是在17世紀走出了她邁向現代的第一步。
這一步是從一份至關重要的奏折開始的。1671年,川湖總督蔡毓榮在給康熙皇帝的一份奏折中憂心忡忡地寫到,“蜀省有可耕之田,而無可耕之民”,他由此建議“招民開墾”,并給予地方官員以鼓勵,招民三百名即可以升遷。
蔡毓榮可曾想到,正是他的這個建議,拉開了“湖廣填四川”的大移民序幕,由此也改變了四川的歷史進程。那些自湖廣而來的移民們,在荒蕪的土地上開始新的播種,收割,也同樣開始了新的歷程。在持續上百年的移民過程中,他們不但重新構建起一個農業帝國賴以休養生息的物質基礎,同樣也為這個帝國繁衍生產著龐大的人口群。
就在蔡毓榮上奏不久,各省移民蜂擁而至。僅湖南零陵一縣,“已不下十余萬眾”。而來自楚粵之地,逃荒入川的,一年之內“不下數萬戶”。乾隆八年(1743年),也就是蔡毓榮上奏康熙招民入川剛剛過去不到70年,四川巡撫紀山就在給乾隆皇帝的奏折中說,原本“人稀地廣”的四川,已經“無荒土可辟”了。紀山由此建議朝廷勸阻外省人口再向四川遷移,但這完全無法阻擋“赴川就食者”的熱情,這一移民潮直到嘉慶年間才得以平緩。
但也是這個過程中,現實的四川問題,也同樣是中國問題開始產生,那就是如何應對一個人口大省的壓力(至咸豐年間四川人口一舉超越江蘇而成為中國人口第一大省)?新移民在四川平原地區飽和之后,逐次向川陜楚山地游移,不斷造成生存環境的惡化,而這些生活貧苦的山民和游民社會的會黨結合,最終醞釀成白蓮教起義。“十年斗爭的破費對帝國的國庫是毀滅性的。乾隆后期的盈余約七千八百萬兩因鎮壓叛亂而消耗凈盡,鎮壓叛亂耗資達一億二千萬兩。”(《劍橋中國晚清史》)
又豈止是財政破產,“白蓮教的種子在整個華北和華中遍地開花,其中有八卦教、義和拳、虎尾鞭,以及不計其數的其他地方教派。他們無休無止的叛亂和政府決不心慈手軟的鎮壓,成了十九世紀上半葉地方史中的主題。”
更為致命的是,就在白蓮教被打壓之后,東南移民轉而奔向云貴廣西等地,尤其是廣西,這又為日后金田起義埋下了伏筆。富足的天府之地,結下了繁榮之果,卻也埋下了敗亡之因。
四川意識
幾乎與這個王朝發展同步,四川新移民們在繁衍生息了100多年之后,已經逐步融合,他們以西南官話為主音,以天府物產為給養,以四川性格為烙印,構建成一個標記鮮明的共同體——新四川人。
晚清一首竹枝詞寫到,“大姨嫁陜二姨蘇,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初逢問原籍,現無十世老成都?!边@正是新移民們接觸、碰撞、交流、融合后的生動寫照。四川包容了新移民,新移民也深深認可了四川。1907年,一位留日的川籍學生也不無驕傲地寫到,“四川之風土、四川之氣候、四川之歷史、四川之社會、四川之文學、四川之美術,無不與黃河流域、珠江流域及揚子江下游三河系絕不相混,如另辟一新天地”。
這種對地方的認可與眷戀之情,在平安富足的時代,將是一帖絕好的融合劑,它將很好地粘合不同省籍移民們客居于此的裂痕。但不幸的是,這種新形成的四川意識卻恰恰遭遇了晚清,在與被侵犯的地方利益,以及流行的自治思潮結合后,它們混合而爆發出巨大的能量,最終傳導給其他地區,成為壓垮帝國的最后一根稻草。
1911年,清政府宣布川漢鐵路收歸國有,川人成立保路同志會,“四天之內,報名入會者,已超過10萬之眾。”保路同志會領袖走上街頭,宣講鐵路與四川,鐵路與國家的關系,“與會群眾多痛哭失聲”,甚至連維持秩序的警察也流淚表示,“我亦四川人,我亦愛國者。”
在保路同志會散發的《川人自保商榷書》中,描述四川“比各行省,外人插足尚淺,勢力亦薄。且土地五十萬六千方里,人口有七千萬,氣候溫和,物產無所不有,即比之日本,猶不及四川遠甚。”商榷書號召“七千萬同胞”,設立國民軍,自行收租稅,“共同自?!?。
這種噴薄而出的地方意識令川督趙爾豐驚駭不已,他急電北京,指責四川人由爭路而“遂圖獨立”。盡管四川以其封閉的地理地貌,在中國西南成為自成格局,但四川民風一直以來卻是以“民俗淳樸,實難見桀驁氣”聞諸于世。而現在,一聲聲“自?!薄ⅰ白粤ⅰ薄ⅰ白灾巍钡目谔?,不僅僅攪動趙爾豐的心緒,更是令四川民眾群情激昂,不出數月,四川各縣紛紛獨立,合圍省城之勢已成定局。
1911年11月22日,在成都環通銀行,四川省保路同志會會長,同時也是四川省咨議局議長的蒲殿俊與剛被免職的四川總督趙爾豐達成了一項協議——《四川獨立條件》。在這個協議中,趙爾豐承諾讓出四川都印,“川中一切行政事宜,交由川人自辦”。
這無疑是一份具有重大政治意義的協議,它不僅僅意味著風起云涌的保路運動,至此告一段落,同時也成為自晚清以來四川地方意識崛起的一份告白書。5天后,這位末代總督發布了離任的《宣示四川地方自治文》,宣告,“今日以后之四川,為四川人自治之四川”。
中國情懷
1937年,國民政府開始艱難的西遷。廣袤富饒的四川盆地不僅僅成為國家政權的容身之所,同時也成為五湖四海不甘淪亡的民眾的棲息之地,也是在3000-5000萬抗戰移民到來的過程中,中華民族的主體意識漸次成型,這成為中國內部不同族群,超越地區差異而形成的群體歸納。
1937年11月26日,重慶朝天門碼頭,“兵艦數艘鳴禮炮二十一響致敬……各界代表、軍隊、學生軍、童子軍等列隊歡迎者萬余人”,在禮炮歡呼聲中,一名身穿“青色斗篷”,手持“黃色手杖”的老者徐步登岸,“態度極為嚴肅,默然無語,憂國之情,溢于眉宇?!保?937年11月27日,《大公報》)這名老者就是國民政府主席林森。隨著他的到來,130個黨政機關,上萬名公務人員隨之填塞了重慶的大街小巷。
與此同時,在日軍的漫天炮火下,數以千萬計的商人、企業家、醫生、工程師、教師、自由職業者、技術工人、學生或從東北,或從平津,或從江南,一同走上了漫漫的西遷之途。
重慶、瀘州、宜賓、成都、廣元……每一個四川市鎮都涌入了數倍于前的外省人。
也正是以陪都重慶為中心,以整個大西南為后盾,中華民族以四川為根據地,開始了其艱難而頑強的復興之路。這一舉動,不僅僅具有中國意義,而且改變了整個世界的格局。
時在重慶的德國女作家王安娜寫到,“共渡大難,共嘗艱辛,使外國的外交官和四川省的居民,使來自沿海地區的知識分子和目不識丁的農民、苦力……走到一起了?!?/p>
在重慶的街頭,“骯臟的、草草筑成的棚屋內”,幾乎可以買到各種風味,“福建味的魚羹,廣東的點心,湖南辣子雞,北京烤鴨……”那些操著各地方言進川的人,在數年之后,也開始慢條斯理地講起了“國語”,1944年,陳立夫在教育部主辦的陪都國語運動宣傳周開幕式上不無得意地提到,“抗戰以來,東北、東南人口大量集中于西南、西北,此次大遷徙,于國語統一上厥功殊偉?!?/p>
又豈止是飲食和語言,在歷經了戰爭的洗禮之后,這個民族已經越來越從精神上融合在一起?!稌r代》周刊記者白修德不無夸張的說,是大轟炸“把各樣參差不齊的男女融合成一個社會”。也是在輾轉于甘肅、云南、四川的遷徙路途上,學者顧頡剛對遷徙與這個國家的關系思考愈發成熟,“遷徙和同化,血統已不知混合了多少次,區域也不知遷動了多少次?!彼麑懙溃胺彩侵袊硕际侵腥A民族?!?/p>
世界夢想
四川再一次帶給中國以全局影響的則是千千萬萬的民工出川。20世紀80年代末,糧食產量的增長出現了停滯,與此同時,再進一步加大對農田的勞動力投入已無空間,在種田之外尋找就業門路早已成為迫在眉睫的需求。而一度風起云涌的鄉鎮企業在1980年代后期也迎來了一輪自我調整,這令此前人們津津樂道的“離土不離鄉,進廠不進城”的農村勞動力就地轉化模式難以為繼。
也就在這一時期,大批農民離開土地,走上了艱難的進城歷程。那時候,還沒有“農民工”這個名稱,人們通常用一個新創造的詞來指代他們——“盲流”。到1989年,這股“盲流”高達5000萬,而四川人是其中的主力。
在城鄉割裂數十年之后,城市管理者們還無法應對這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潮。新華社發表文章,規勸農民朋友“城里找活難,農村天地廣”。但當時的農村非但天地不廣,反而越來越窄。“賣糧難”屢現報端,農民們即便勉強賣出了糧食,收到的不是現金,而是“白條”。進城幾乎是惟一的選擇。
在隨后的三年治理整頓時期,一些沿海城市掛出了“關門謝客”的招牌,但仍無法擋住民工外出的腳步,每年一度的“春運現象”,從此成為國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正是由于揮之不去的來自農村的就業壓力,保證了中國繼續行走在經濟開放的道路上。1992年,鄧小平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在南方發表了一系列務實而發人深思的談話,在那以后以南方為代表的沿海經濟圈迎來了突飛猛進的新時代。
在四川,每年有700萬人涌出夔門,這個數量成為全國第一。他們中有一半是去了珠三角,從事的職業五花八門,編織、開小吃店、倒賣票證、蹬三輪車、拖平板車、賣菜、撿破爛、拆遷、耍把戲、彈棉花、爆苞米花、擦皮鞋、補鞋……而更多的,則是進入了星羅棋布的新興工廠。
在那里,憑借著吃苦耐勞的品格,他們成為流水線上物美價廉的勞動力。也是在這里,他們用剛剛離開土地的雙手,制造出無所不及的商品,從鑰匙到紐扣,從襯衣到運動鞋, 從手機到電腦……憑借著比歐美日本工廠工人便宜4到8倍的成本,“中國制造”很快成為全球最有競爭力的產品。
也正是在這里,從洪亮吉到馬寅初,中國最好的人口學家們視若洪水的人口問題,一舉轉變為推動中國經濟發展的巨大資源,經濟學家給這現象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人口紅利”。
如果說前兩次由外省向川內移民造就了新四川人和四川意識,以及見證了中華民族的誕生的話,那么這一次出川的民工真正推動中國進入了世界經濟的洪流,一種更為開闊的世界意識在古老中國形成。
以移民開始,又以移民終結,自1600年以來的四百年里,中國人口問題以四川作集中舞臺,伴隨著現代化歷程的跌跌撞撞,以及古老王朝的興衰罔替,終于探究出一個出路,開始走出歷史的三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