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大撤退的奇跡,后來曾被譽為“中國的敦克爾刻”——與二戰中那次英國得以保存戰爭實力的著名跨海大撤退媲美。然而在中國創造奇跡的指揮者,并非軍事將領,而是一位臨危受命的民營實業家。

1938年10月23日,當盧作孚火速從武漢趕到宜昌的時候,這里的情形比他想象的還要危急萬分。
3個月前,當武漢戰役緊張之際,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曾緊急命令國民政府及國民黨中央駐武漢各機關,限五日內全部移駐重慶。20天前,武漢的最后一道屏障——田家鎮要塞陷落,武漢已無險可守。蔣介石放棄了死守武漢的計劃,開始了更大規模的撤退,大批人流、物流就此涌向宜昌。
從武漢到宜昌,300公里的路途上,布滿了扶老攜幼的難民,各機關單位的人馬,以及有計劃撤退或倉皇潰敗的軍隊。宜昌城外長江兩岸,綿延數里的空地上,密密匝匝的各種急待轉運的貨物堆積如山。除了少數裝了箱,絕大部分都是紛亂地堆置在荒地上,一片狼藉,加上經過長途遷運,轉輾裝卸,多數已是銹跡斑斑,有的甚至破敗不堪。宜昌城內,更是被滾滾而來的人員擁塞得水泄不通。從城區通惠路到船碼頭,到處是人群,遍地是行李,所有的旅店客棧、學校都擠滿了人,不少人只能露宿街頭,棲身屋檐下。
面積僅2平方公里、人口約10萬的宜昌,突然間匯集了約10萬噸的物資和3萬多的難民!而且,前方仍然有難民和物資源源不斷地涌來,頭頂上還不停地盤旋著敵人飛臨轟炸的戰機。更糟糕的是,此季節距離川江每年的枯水期只有40天了。枯水期一到,水位下降,運載大型機器設備的船只根本無法開航。加上當時運輸船只奇缺,能夠穿行三峽的大馬力小輪船,只有20余艘。依當時運力計算,這么多人員物資要全部運抵重慶,至少需要1年的時間。這意味著宜昌城內外的物資和人員,有相當部分可能根本不能運抵重慶。
這就是當時的國民政府交通部副部長兼軍事委員會水陸運輸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民生公司總經理盧作孚站在宜昌的街頭所看到的情景。
全中國工業的生命完全交付在這里了
宜昌素有“川鄂咽喉”之稱,一方面是因為它扼守長江三峽,是水路入川的必經之地,另一方面是因為從宜昌往長江上游,特別是巴東以上的川江部分,航道變得狹窄彎曲,灘多浪急,暗礁林立,1500噸以上的輪船無法直達重慶,而且夜晚不能航行。因此,所有上行的大輪船,不管是運載貨物還是旅客,到了宜昌后必須將人貨卸下,改由專門航行川江的大馬力小船運輸,才能穿過三峽。與長江中下游那些吞吐量巨大的大輪船相比,那些在川江上航行的大馬力小船,其運輸能力的確就像一管細咽喉,根本無法同步承接,阻塞和堆積便必然發生。

人們的情緒似乎也在阻塞和堆積。不少人已在這里等了半個月甚至一個月,還是沒有買到進川的船票。各個輪船公司擠滿了吵鬧的人群,到處是交涉、請客,請客、交涉。一些武裝押運貨物的軍官氣勢洶洶,甚至掏槍威脅要船。秩序的混亂,加重了運輸的阻塞。疲憊、饑餓、驚悸、焦慮、恐懼和傷痛折磨著每一個人,整個城市處于一片混亂和恐慌之中。
盧作孚抵達宜昌后,直奔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設在懷遠路的辦公樓,樓上樓下,層層擠滿了購票的和請求安排貨物上船的人。多年以后,當盧作孚向兒子盧國紀口述民生公司的發展史時,對宜昌撤退——戰時運輸中最緊張的一幕情形,依然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各輪船公司從大門起,直到每一個辦公室止,都塞滿了交涉的人們,所有各公司辦理運輸的職員,都用全力辦理交涉,沒有時間去辦運輸了。管理運輸的機關,責罵輪船公司,爭運器材的人員,復相互責罵。”
盧作孚的到來,立即成為眾人追逐的中心。盧當時負有指揮戰時水陸運輸全責。但他之所以成為瞻望的焦點,更是因為他是民生公司的總經理,而民生公司擁有川江航運事業的70%,在宜昌和重慶之間的航運中占有絕對主力。毫無疑問,擁有大馬力小輪船的民生公司維系著宜昌數萬民眾和十萬噸物資的命脈。
而且,那10萬噸物資不是一般的物資。盧作孚深知,那些銹跡斑斑的器材,關乎著中國抗戰事業的成敗,關乎中華民族生存的命脈,“全中國的兵工工業、航空工業、重工業、輕工業的生命,完全交付在這里了”。
早在1937年上海“八#8226;一三”事變后,民生公司就和招商局、三北等輪船公司通力合作,奮力搶運上海物資器材,使長江成為上海廠礦內遷的主要通道。上海淪陷后,南京告急,民生公司又從南京搶運政府人員和公物,學校師生、儀器和圖書等,兩個月內,共搶運了5835噸公物用品。南京淪陷后,民生公司又與國民政府兵工署和遷建委員會簽訂合同,用3個月時間將萬噸器材從漢口裝運到了重慶。1938年5月,民生公司又和招商局、三北等輪船公司與國民政府簽訂了搶運漢口8萬噸重要兵工器材的合同。8萬噸器材中,有5萬噸屬于國防建設委員會,3萬噸屬于兵工廠。貨物由漢口經宜昌運抵重慶。在漢口到宜昌段,民生公司裝運了其中的3萬余噸,其余5萬多噸則由招商局和三北公司的輪船裝運。宜昌以上的川江部分,則主要依靠民生公司的大馬力小輪船運輸。漢口的裝運從5月3日開始,到9月14日,8萬噸貨物全部運抵宜昌。
雖然民生公司從5月11日就開始裝運由宜昌起運的器材,但由于大馬力小輪船的運輸能力畢竟有限,幾個月后,大部分兵工器材便混雜在宜昌城外成堆的物資之中。
對于中國的抗戰事業而言,這些物資的任何丟失都將是不可彌補的損失。擺在盧作孚面前的任務是,要在40天內搶運平時需要1年時間才能運完的物資。幾個月前,國民政府之所以任命他為交通部次長和軍事委員會水陸運輸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也是看中其為人“短小精干,品性堅毅,工于謀劃”,希望靠他非凡的指揮籌劃能力,圓滿完成撤退工作。
“宜昌大撤退”的奇跡40天
盧作孚胸有成竹。他太熟悉川江和他的船隊了。12年前,1926年6月,為了迎接民生公司在上海訂造的第一只輪船“民生”號,盧作孚親自到宜昌等了半個月之久。在等船的期間,盧作孚在這里為民生公司制定了發展規劃和管理規章,并親自構思了民生公司的第一張也是惟一的一張宣傳畫:畫的背景是峨嵋山的金頂,面前是長江三峽,“民生”輪在峽中乘風破浪,溯江而上。此后,他帶領民生公司員工無數次航行在川江航線上,創造了一系列長江航運史上的奇跡:打撈和改造上海打撈公司無能為力的“萬流”號輪船;發明著名的長江上游三段航行法;化零為整,在與外國輪船公司的殘酷競爭中不斷發展,到抗戰前夕,民生公司已擁有各類船只115艘,噸位達到30000噸以上。半個多月前,國民政府軍政部曾命令他將民生公司所有船只一律開到武漢長江下游田家鎮鑿沉,用以封鎖江面,阻攔日軍軍艦沿長江進犯武漢,盧作孚拒絕了這一命令,他反對這種自毀家園以絕敵路的做法。

面對宜昌混亂復雜的形勢,盧作孚果斷地決定由船舶運輸司令部召集會議,吁請大家停止交涉,以便辦理運輸。然而,要大家停止交涉,必須要消除人們的擔心。盧作孚親自到各輪船公司和碼頭視察,并登上輪船,檢查各輪船的性能、運載量、運行狀況,并連夜召集各輪船公司負責人和各輪船船長、引水、宜昌港的技術人員開會,制定出在40天內運完撤退人員和物資的詳細計劃和具體措施。
盧作孚親自向大家演示了他的計劃:宜昌至重慶,溯江而上,要走4天,順江而下需2天,來回一趟6天。為了縮短運載時間,他借用了民生公司此前開創的三段航行法,將宜昌至重慶的整個運輸劃分為三段:宜昌至三斗坪為第一段,三斗坪至萬縣為第二段,萬縣至重慶為第三段。根據不同航段的水位和航道情形,調配不同吃水深度和馬力大小的船只,以最充分利用有限的時間和運輸能力。一部分船只將貨物運至三斗坪當即返回,再由公司調船運至萬縣或直運重慶;只有重要物資和大型貨物才由宜昌直接運至重慶。
盧作孚根據如此估算的運輸能力,保證各單位的重要物資全部可以運輸完畢,并據此分配噸位。他要求各自選擇重要器材,配合成套,先行起運。其余則交由木船運輸,或待40天后,另訂計劃運輸。為了盡快搶送難民,他將二等艙鋪位一律改為座票,這就可以增加一倍以上的客運量。為了保證計劃的實施,盧作孚強調:大家必須聽從統一指揮。即所有公司、輪船、碼頭只聽盧作孚調遣,各單位的人員物資的轉運順序一旦排定,必須堅決執行,服從指揮。至于什么單位的物資由什么輪船運輸,何時登船,只聽盧作孚一人安排,要嚴格聽令,決不準自行其是!

盧作孚的籌劃讓大家吃了定心丸。接下來的24個小時,秩序代替了混亂。10月24日,第一艘滿載著物資和人員的輪船從宜昌起航,船上除了亟待搶運的物資外,還有盧作孚親自護送的幾百名免費上船的孤兒難童。當汽笛聲中,這些孩子們扒在欄桿上放聲高歌,搖著小手向盧作孚告別的情景,令岸邊觀者無不動容。
從這天開始,民生公司的22艘輪船和其他公司的兩只大馬力小輪船,開始不停地往返于宜昌和上游各個港口之間,白天航行,夜間裝卸。為了搬卸方便,盧作孚在三峽航線增設碼頭和轉運站,臨時增加雇工3000多人,同時征用民間木船850余只,運載輕型物資。一部分力量較大的輪船,除本身裝運外,還得拖帶一只駁船。就這樣,一批批人員和物資告別宜昌,向三斗坪、向巴東、向萬縣、向重慶、向大后方出發。
從這天開始,每天早晨,宜昌總要開出5至7只輪船,下午總有幾艘輪船回來。盧作孚熟悉川江航道中每段河道的水位和各處的礁石、險灘和漩渦,他了解公司每艘船的吃水深度和馬力大小,他知道每一小時有多少噸物資正在被運走和什么船在運它們,每一只船什么時候航行在什么地方,哪一些物資正在哪一個港口卸貨,哪一些單位的物資正在裝上駁船。他就像指揮一個樂隊一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緊張的搶運。輪船剛要抵達碼頭的時候,艙口蓋子早已揭開,窗門早已打開,起重機的長臂早已舉起,兩岸的器材,早已裝在駁船上,拖頭已靠近駁船。輪船剛拋錨,駁船即被拖到輪船邊,開始緊張地裝貨。兩岸燈火輝映,號子聲、起重機的轟鳴聲以及汽笛聲響成一片,匯合成一支悲壯的團結抗戰的交響曲。
從這天開始,江水一天天低落,敵人一天天逼近,搶運一天天變得更加艱難,民生公司的人員傷亡和輪船損失一天天加重,但是,宜昌撤退的成功也一天天接近。枯水期來臨前,盧作孚組織民生公司的職員改用木船和絞盤拖船裝載貨物,甚至改用人力在長江岸邊拖著一艘艘分裝的木船艱難前行。40天后,當江水低落時,喧鬧的宜昌城突然完全寧靜下來,堆積如山的設備物資已被全部運走,人員也被撤運一空,宜昌大撤退奇跡般地勝利結束了!
奠定抗戰后方工業命脈

從宜昌撤退開始,那些搶運入川的物資,很快在大后方建立了一批新工廠,延續了抗戰時期中國的工業命脈,尤其是其中的兵工廠、煉鋼廠,生產了大批槍炮,為中國的抗戰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武器,為戰爭的最后勝利,提供了有力的保證。據說,日本軍方后來在檢討武漢會戰得失時,才認識到宜昌大撤退中搶運戰略物資在整個戰爭中的作用。日本軍方認為,假定1938年攻占武漢作戰的同時就攻占宜昌,其戰略價值就大不一樣了。
從宜昌成功內遷的重要物資包括兵工署22廠、23廠、24廠、25廠、金陵兵工廠、兵工署陜廠、兵工署鞏縣分廠、兵工署汴廠、湘桂兵工廠、南昌飛機廠、宜昌航空站、航委會無線電廠、航委會安慶站、揚州航空站、鋼鐵遷建委員會、申鋼廠、大鑫鋼鐵廠、周恒順機器廠、天元電化廠、新民機器廠、中福煤礦、大成紡織廠、武漢被服廠、武昌制呢廠、武漢紗廠等,還有國民政府機關、科研單位、學校設備、珍貴歷史文物等。據盧作孚研究專家張守廣統計,從抗戰直到宜昌淪陷前,民生公司運送部隊、傷兵、難民等各類人員,總計150余萬,貨物100余萬噸。撤退過程中,民生公司職工,116人獻出了生命,61人傷殘,被炸沉及炸傷的輪船16艘。
1939年元旦,盧作孚獲得了國民政府頒發的一等一級獎章。不久,盧作孚,這位與毛澤東同年出生并且同為少年中國學會會員、年輕時就矢志以教育和實業救國的四川人,這位最早提出中國應該實現產業、交通、文化和國防四個現代化、以民生救蒼生的杰出企業家,這位“短小精干,品性堅毅,工于謀劃”的交通部次長又被任命為全國糧食管理局局長,為抗戰事業做新的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