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有哥倫布,或許沒有這么多的四川人。明代中期,甘薯、玉米、馬鈴薯等美洲高產作物開始傳入中國,其中尤以玉米為最,凡高山峻嶺,斜坡陡崖,“但得薄土,即可播種”,外來移民不惟入居盆地、谷地,也開始占據較干旱的丘陵地帶和山區,繁衍生息。四川(含直轄前的重慶)人口由此持續上升,而為人口之大省。
自此,無數新移民落業生根,相互交融。作為移民群體,又如美國西部開發那般依田土為家,形成了四川農家各自散居、自成一體的生活空間,需要獨立面對和處理生產生活的絕大多數事務,形成了四川人人格獨立,自強自立的性格,和精于算計、勤勞靈巧的生活智慧。與此同時,在當時的政治經濟條件下,形成了以農為本,工商淡薄的經濟格局,農民以自然經濟為根本,以集鎮為生活區域的中心,又使得四川人多缺乏工商意識,視野相對局限,這也就是所謂的“盆地意識”,而在我看來,這一品性并非由地理決定,而是由川人特有的生活內容所決定的。
由絕對比例的農民組成的四川人,既獨立自強,精明勤勞,同時又常被認為缺乏識見,拙于創新,世人譏之曰“川耗子”,既褒又貶,倒也曲盡其情。盡管在走出夔門的川籍精英中,不乏英才卓越、緊跟時代風潮的健兒,盡管在傳統四川確實有袍哥,有跑灘,盡管外人更為閑適的茶館,精美的小吃所吸引,但整體而論,近代四川主要是落后的農業四川,近代川人也多是勤拙的農民,此為了解四川精神所不可不察的關鍵所在。20世紀至今的四川精神的流變,以及未來的方向,也需于此找尋脈絡。
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來自海上,來自現代工商文明對傳統農業帝國的挑戰,四川的民情既為深固的傳統農業社會,地理位置又遠離沿海,在很長時間內,川人只是被動且滯后地感受外部沖擊,四川的現代化發展更是遠遠落后。但是,當四川成為抗戰大后方后,川人的奉獻包容、犧牲奮斗,卻足為表率,并成為抗戰最終勝利的關鍵之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為什么如此重大的犧牲奉獻,能夠建立在一個未曾現代化的傳統資源基礎之上?那些畢生都未曾走出自己狹小生活半徑的普通農家,那些不過剛剛放下鋤頭把子的英勇戰士,何以能作出如此的犧牲奉獻?其實,川人之所以能如此,離不開在日常生活中所鑄就的獨立自強品格,也離不開繼承自傳統文化的道德資源,換言之,四川欠缺現代發展本是一種不幸,但在家國危難的當時,這些尚未被現代文明所觸動的傳統資源,卻被動員來支持了一場現代化的反侵略戰爭,只是代價太過慘劇,即使今日想來,猶有巨痛在心。若說那些英才卓絕之士代表了四川而為天下鹽,那么,吾鄉數百萬無名犧牲之人,和整個抗戰期間的四川人民,則不啻為天下的救命糧。
川人獨立自強,精明勤勞之品性,在20世紀末期再一次得到發揚。數以千萬計的四川農民工出川,加入到了全球生產體系中,為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也有不少川人在各地開餐館、擺小攤、做保姆……祖上曾為移民的后裔再次開始了移民的歷程,每年數以千億計的回流收入,足以證明其不菲的價值,也展現出川人精于算計、勤勞靈巧的經濟天賦,但是,不容諱言,新四川移民大多尚在如餐飲等傳統服務業中求發展,又或是在現代產業體系的低端起步,在這場全球化和現代化的大戲中,四川人更多扮演的是配角。
100多年來的現代化陣痛中,四川曾輸出了無數光輝的名字,不過,這些人的輝煌大多發生在離開四川之后,這表明,由于現代化程度的落后,以及因轉型而帶來的社會陣痛,四川很難留得住人才,而限于四川獨特的民情,長期以來,創新和大格局也很難生長,所謂的“盆地意識“如影隨形。
但近數十年來,隨著四川現代化程度的提高,以及發達的通訊交通條件日益將四川融進迅速發展的全球體系,四川完全應該也可以成為人才輩出的創造之地,而要做到這一點,當然需要川人自身的精神革命,其中最核心的使命,就是要在這樣的革新過程中,將根植于封閉農業社會的精神品格,置換為全球化信息時代的創新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