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以降,四川出現(xiàn)罕見的人才井噴,大量杰出人物脫穎而出、亮拔不群,其中有相當部分是可以考證其原籍的移民后裔——他們的祖先從外地遷移入川,于此沃土繁衍生息,他們又在數(shù)百十年后,懷揣天府之國賜予的靈氣、銳氣、奇氣,走出夔門,崛起于各領(lǐng)域,以十獅十象之力,催化時代之氣運,進而變革中國之命運。

四川歷史上有七次大移民,其中清代前期的“湖廣填四川”及抗戰(zhàn)期間的人口遷入規(guī)模最大,影響最深。以歷史的眼光看,移民多是中國人口在疆土內(nèi)部的合理流動,猶如水之就下,火之就燥。它足以打通國家凝滯的血管,促進民族之間甜蜜交融,有力于社會新陳代謝。而四川,既滋養(yǎng)了移民,又受益于移民。尤其近代以降,四川出現(xiàn)罕見的人才井噴,大量杰出人物脫穎而出、亮拔不群,其中有相當部分是可以考證其原籍的移民后裔——他們的祖先從外地遷移入川,于此沃土繁衍生息,他們又在數(shù)百十年后,懷揣天府之國賜予的靈氣、銳氣、奇氣,走出夔門,崛起于各領(lǐng)域,以十獅十象之力,催化時代之氣運,進而變革中國之命運。
銳身赴難
1898年秋天,一具裝載靈柩的普通的船行過三峽時,不尋常的事情發(fā)生了。沿江趕來相送的人民絡繹不絕,碼頭上紛紛燃香、設祭,遙表哀悼。兩岸的纖夫,爭相上前,義務幫助拉船,有時多達200人。擠不進去拉一把纖繩的人,都眼含熱淚目送靈柩緩緩消失在江際。船的目的地是死者的家鄉(xiāng)四川富順趙化鎮(zhèn),這里的父老鄉(xiāng)親盡皆執(zhí)香祭奠,著白痛哭。當靈柩歸來,公祭大會旋即召開,從全省趕來吊唁的人如蟻如蜂。祭文中說:“漢唐遺穢,邦國其懷;溝壑能填,白刃已蹈。”這種言辭相當大膽——死者可是被朝廷誅殺的,他叫劉光第。
劉光第(1859-1898)祖籍福建省武平縣,系清初湖廣填四川客家后人第七代。他早歲喪父,家貧,每天只得三文錢的豆渣作菜,其母仍設法送其讀書。20出頭時,光第游學于成都錦江書院,旋中舉人、進士,授刑部主事,在刑部供職十余年。1894年,中日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他上《甲午條陳》,抨擊時弊,力主改革。1898年他參加康有為的強學會,隨后成為軍機四章京之一,是戊戌變法的骨干。政變后,他與譚嗣同、楊銳等人被殺害于菜市口,史稱“戊戌六君子”。據(jù)說光第在行刑前“神氣沖夷,淡定如平日”,受刑后身軀仍挺直不倒,令劊子手駭然。
“戊戌六君子”中的楊銳,也是四川人(綿竹),“六君子”中就有兩人是四川人。在近代“二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四川人不但不會缺席,他們還常走在最前端。
劉光第遇害的5年后,1903年,上海又爆發(fā)了《蘇報》案,主角之一正是重慶巴縣人鄒容(祖籍廣東梅州)。他著的《革命軍》被譽為中國近代的《人權(quán)宣言》。孫中山稱其為“排滿最激烈之言論”、“能大動人心,他日必收好果”;《蘇報》主筆章士釗則稱其為“今日國民教育之一教科書也”。1903年6月,《蘇報》因宣傳《革命軍》被封,蘇報撰稿人章炳麟等被捕入獄。鄒容不愿草間獨活,怒而投獄,被判兩年徒刑,在獄中受虐待致病,于1905年4月卒于獄中,年僅20歲。辛亥鼎革后,孫中山以臨時大總統(tǒng)名義簽署命令,追贈鄒容為“大將軍”,獲此殊榮的還有刺殺良弼的四川金堂人彭家珍。
事實上,近代以來的重大政治事件,四川人從未缺席。戊戌變法有劉光第、楊銳,保路運動有蒲殿俊,辛亥元老有吳玉章、張瀾,五四運動有吳虞,紅色革命有朱德、鄧小平……在近代的中國脈搏跳動中,四川人一直以滿腔熱血與之共鳴,而其中的移民后裔更是以獨特氣質(zhì)躍出,或銳身赴難,或慷慨救國。

實業(yè)興國
甲午戰(zhàn)爭前夕,孫中山在《上李鴻章書》中說:“我中國地大物傅,無所不具,倘能推廣機器之用,則開礦治河,易收成效,紡紗織布,有以裕民……謀富國者,可不講求機器之用歟。”并指出經(jīng)濟建設是國防建設的基礎(chǔ),而發(fā)展實業(yè)乃是“興國之要圖、救亡之急務”。
鄒容的老鄉(xiāng)、四川巴縣人溫友松(1867-1925)對此段話一定有共鳴。他是回族人,祖籍南京,也是近代著名實業(yè)家。1893年,溫至成都考舉人,學臺大人不喜歡眼鏡仔,在考場門前掛牌,上書“禁止面掛眼鏡”。溫友松戴眼鏡,不服氣,覺得這侵犯了眼鏡仔的人權(quán),遂與學臺頂撞,后拂袖而去。回到故鄉(xiāng),溫先與人合辦“友鄰火柴公司”,設在重慶南岸。當時民間取火多用打火石,溫的火柴公司一下子讓百姓從原始社會的科技水平進步到近代社會。1908年,溫加入同盟會,同年創(chuàng)辦“惠豐制革公司”,生產(chǎn)皮鞋、皮包等日用品。不久,他又收購“蜀眉絲廠”。1910年,他將所產(chǎn)生絲送巴拿馬萬國賽會展出,獲特等獎,為四川絲業(yè)爭得國際聲譽,并打進國際市場。他還投資經(jīng)營“重慶永慶輪船公司”,這也是川江上最早由國人開辦經(jīng)營的輪船公司,打破了此前外國輪船公司獨霸川江的局面。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fā),溫以重慶總商會會長身份主持“抵制日貨”,贏得國內(nèi)企業(yè)界的尊重。
1911年底,孫中山在歸國途中發(fā)電表示:“此后社會當以工商實業(yè)為競點,為新中國開一新局面。”畢竟,推翻帝制只是“革命之破壞”,中國更需要“革命之建設”。昔日重慶山貨大王古耕虞(1905-2000)就是“建設興國”的典型人物。他祖籍廣東,出生于重慶山貨業(yè)世家,21歲繼承父業(yè),僅兩年便“擁有重慶山貨業(yè)天下之半”,僅8年便壟斷了四川豬鬃出口業(yè),其“虎牌”豬鬃在歐美市場橫沖直撞、所向披靡。
抗戰(zhàn)期間,國民政府對13種傳統(tǒng)出口物資進行統(tǒng)購統(tǒng)銷,其中就包括豬鬃。官僚資本企業(yè)向民營企業(yè)收購豬鬃,每箱法幣5萬元,而在昆明或宜賓裝上飛機,出口到美國,每箱竟高達法幣67萬元。古耕虞起初頗有意見,但為了抗戰(zhàn)大局,最終妥協(xié)。因為對當時的中國來說,豬鬃出口不僅是戰(zhàn)時外匯收入的重要來源,還是換取蘇聯(lián)、英美等國援華貸款或物資的重要產(chǎn)品。
抗戰(zhàn)初期,中國沿海港口相繼淪陷,古耕虞就用公路運豬鬃到越南,再通過東南亞轉(zhuǎn)運到美國市場。抗戰(zhàn)后期,中國內(nèi)地對外的陸路交通包括滇緬公路相繼斷絕,古耕虞又通過中印航線,將豬鬃源源不斷運往美國,換回外匯。
近代四川的著名實業(yè)家、金融家還有很多,譬如重慶合川人、輪船大王盧作孚,被毛澤東稱作“近代中國實業(yè)界四位不能忘記的人物”之一,再如四川瀘縣人劉航琛,以政治家兼作金融家、企業(yè)家,在民國也有不小影響。在“風雨如晦”的時代,中國近代實業(yè)家們以自己的方式“雞鳴不已”,即使他們有為私人家族聚財謀利的主觀動機,但客觀上也幫助中國固本培元,以此裨益民生、對抗強寇。
德賽先生

眾所周知,在五四時期,德先生與賽先生被認為是救國兩大利器。而在此種風潮中,不能不提四川墊江人任鴻雋(1886-1961)。他祖籍浙江歸安,其先人明清之間避難入蜀。他22歲東渡日本,就讀東京高等工業(yè)學校應用化學科,27歲考入美國康奈爾大學文理學院,主修化學和物理學專業(yè)。1914年,他與同學趙元任等成立科學社,集資創(chuàng)辦《科學》月刊,他被推為董事長和科學社社長。該社是中國最早的綜合性科學團體,《科學》也是中國最早的綜合性科學雜志。任鴻雋創(chuàng)辦科學社,是為心中的“科學立國”夢,他曾說:“現(xiàn)今世界,假如沒有科學,幾乎無以立國”,又說:“所謂科學者,非指化學物理學生物學,而為西方近三百年來用歸納方法研究天然與人為現(xiàn)象而得結(jié)果之總和……欲效法西方而擷取其精華,莫如介紹整個科學。”
歸國后,任鴻雋先在北大任教,后在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任職。中基會是以美國第二次退還的庚子賠款余額建立的科學基金組織,他利用其平臺,努力發(fā)展中國科學教育事業(yè),如設立編譯委員會、社會調(diào)查所、靜生生物調(diào)查所等,興建北平圖書館,資助中央研究院、中國科學社、黃海化學工業(yè)研究社等,還派遣大批有志科學事業(yè)的青年出國深造,對有成就的科學家設研究教席等等。他因此被一些評論者稱為“中國近代科學之父”。
1935年,任鴻雋改任四川大學校長,制訂了宏大的學校建設計劃。然而,因其夫人陳衡哲(川大教授,著有《西洋史》)連續(xù)撰文批評四川腐敗政治及惡劣社會,遭到官方和所謂上流社會的不滿,波及任氏。1937年,任被迫辭去四川大學校長職務。《獨立評論》評論說,“(任鴻雋)在川大的兩年,真可以說是用全副精力建立了一個簇新的四川大學。我們深信,他這兩年努力種下的種子,不久一定可以顯現(xiàn)出很好的結(jié)果。”

抗戰(zhàn)期間,他在炸彈轟鳴聲中譯完《科學史及其與哲學宗教的關(guān)系》,1946年以《科學與科學思想發(fā)展史》為名在重慶出版。該書是中國較早的科學史譯著,深受學術(shù)界重視。建國后,他又先后擔任上海科技圖書館館長、上海圖書館館長等職,為中國科學教育事業(yè)貢獻最后的力量。
與任鴻雋創(chuàng)辦的賽先生的科學社相對應,有周太玄參與發(fā)起的德先生的少年中國學會。
周太玄(1895-1968)是四川新都人,他祖籍江西金溪,先祖周亮工是明末清初的著名學者,其著作曾被清廷列為禁書。周太玄本人是生物學家,在法國留過學,因細胞學和腔腸動物研究的成就,獲法國國家理學博士學位。他又是教育家、翻譯家、社會活動家和詩人,人稱“學貫中西,學通古今”。而在他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是參與創(chuàng)辦少年中國學會。
少年中國學會的發(fā)起者王光祈、曾琦也是四川人。1918年,包括李大釗、周太玄、陳淯在內(nèi)的6名發(fā)起人“公推王君光祈為起草員”,負責起草《學會規(guī)約》,隨后將學會宗旨歸結(jié)為“振作少年精神”、“研究真實學術(shù)”、“發(fā)展社會事業(yè)”和“轉(zhuǎn)移末世風俗”。1919年7月1日,少年中國學會正式成立,李大釗提議將宗旨改為“本科學的精神,為社會的活動,以創(chuàng)造少年中國”。這是五四時期影響最大的社團之一,毛澤東、張聞天、鄧中夏、惲代英、趙世炎、高君宇等都參加過這個學會。關(guān)于少年中國學會,作家丁三有段話較為妥貼,實際上也可充當對科學社的評說:
“在新舊交替、‘百舸爭流’的年代,‘以天下為己任’的情懷,讓他們擁有恍若古代士大夫的廣闊;作為初初崛起的近代青年,他們又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清新。他們盡得新之美、舊之善。歷史以最神秘的造化,在一個最慘淡、最苦痛的人間,生化了一群最自由揮灑、 最意象寥廓的青年。”
文學雙雄
古語云:“天下才人皆入蜀”,若觀照近代四川之文藝界,不妨將之改作“天下才人皆出蜀”。事實上,近代四川文藝大家,不論是“派創(chuàng)長安”的畫家石魯,還是“遍搜奇峰打草稿”的張大千,不論是民國第一藏書家的傅增湘,還是“文學、實業(yè)兩手抓”的李劼人,乃至郭沫若、巴金等現(xiàn)代文學大家,都需要走出夔門,方能成大器。
中國現(xiàn)代文學有“魯郭巴茅”四大家之說,其中“郭”就是郭沫若,“巴”就是巴金,這兩人都是四川人,更奇妙的是,也都是移民后裔。
根據(jù)《郭氏家譜》,樂山人郭沫若(1892-1978)的祖籍是福建汀州府寧化縣,先祖郭福安為郭子儀后裔。郭沫若在《德音錄#8226;先考膏儒府君行述》中說:“吾家原籍福建,百五十八年前(即1781年),由閩遷蜀,世居樂山縣銅河沙灣鎮(zhèn)”,頂峰時期郭家開有13座驛站。
巴金(1904-2005)出生在成都,原名李堯棠,祖籍是浙江嘉興,他是李氏遷蜀后的第五代。據(jù)巴金曾祖父李璠所撰《先府君行略》,李氏祖籍浙江嘉興縣,世居角里街。李璠之父李文熙(別號介庵)于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游宦入蜀,歷任青提渡鹽場大使、崇慶州同知等職,遂定居四川。
郭沫若與巴金的家庭,一為殷實鄉(xiāng)紳,一為富裕官僚,均能供養(yǎng)他們出國留學,前者赴日而后者赴法。近代四川最大的三個文學家,都有留學經(jīng)歷(另一位是李劼人,留學法國)。

郭沫若是一個全能選手式的天才。青年時代他寫出勾引整個時代青年的《女神》,之后轉(zhuǎn)身考古,鼓搗出中日學者共同佩服的《西周金文辭大系考釋》,其后又獻身戲劇,寫出《屈原》、《虎符》,同時作為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寫出此派史學的巔峰著作《十批判書》、《青銅時代》,旋即被捧成文化桃偶。但在文革中,他的兩個兒子接連死去,一個自殺一個被毆殺。
說起來,郭沫若真是對得住樂山的靈山秀水,凡詩歌、散文、戲劇、古文字、考古、歷史,他都干得五光十色,神采奕奕,似乎其胸中常有一點靈珠,照在哪里就一片亮堂。但是,對文學,他有的是激情,卻泛濫不堪收拾;對歷史,他不乏妙想,卻常顯粗糙;對人生,他本有資質(zhì)成為矗立的文化巨人,卻最終選擇蹲下的姿態(tài)。
巴金的主要成就在《家》、《春》、《秋》小說三部曲。在我看來,巴金的文字是嫻熟的,但缺乏繁星般的流動,他的思想是誠懇的,但缺乏銳度與力量,他的工作是勤奮的,但缺乏閃電樣劈開時代的天才。巴金曾說:“不要把我當成什么杰出人物,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我寫作不是我有才華,而是我有感情。對我的祖國和同胞,我有無限的愛,我用作品表達我的感情。今天回顧過去說不到什么失敗,也談不到什么成功,我只是老老實實、平平凡凡地走過了這一生。”
開國治國
梳理四川歷史文化名人不能不提朱德、鄧小平。我只想指出,這兩位出生于四川的偉人,也都是移民后裔。
朱德在《回憶我的母親》一文中說:“我家是佃農(nóng)。祖籍廣東韶關(guān),客籍人。”四川儀隴縣檔案館館藏的清同治十年《朱氏宗譜》記載,朱氏始祖朱聰、朱萬父子在明成化年間,自閩遷粵,在韶關(guān)乳源縣龍溪楓樹坪、梯下朱家隴定居。200多年后,清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朱仕耀攜帶家眷移居四川。最初,他們居于四川順慶府廣安縣龍臺寺李家?guī)r,后遷至儀隴縣馬鞍場琳瑯寨。朱仕耀與夫人林氏有四子,分別叫開先、滿先、蘭先、文先。而第四子朱文先,就是朱德的嫡系祖先。
說鄧小平是客家人,比較硬的證據(jù)有二:一是在他留法勤工儉學的報名登記表上,籍貫注明是“廣東客家”;二是他的女兒鄧榕曾去四川廣安縣尋找家譜,在《鄧氏家譜》中,她發(fā)現(xiàn)了這段記載:“一世祖鄧鶴軒,原籍江西吉安府廬陵縣人,明代洪武十三年(1380年)以兵部員外郎入蜀,遂家廣安。”于是,鄧榕做出結(jié)論:“這就是說我們鄧家的老祖先是江西吉安人。”
不論如何想象,上述杰出移民后裔已經(jīng)離我們而去,但他們追求國家富強、人民富裕、社會進步的精神與行動將長存天地,成為四川乃至中國的記憶財富,讓過去熠熠生輝,也指引我們走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