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盆地是他們共同的生存空間,共同的血緣和文化將他們粘合在一起,由此形成一個獨特的群體——四川人。

誰是四川人?要回答這個問題,先得從“四川人”的概念說起。從概念上來講,四川人有兩種含義:其一是作為群體概念,由若干不同的四川人所構成的特殊社會群體,是具有地域文化精神的文化共同體;其二是作為具象概念,有具有自然生命特征、社會習俗和文化意識的獨立的文化個體。
作為群體概念的四川人,是以共同的居住地域、經濟生活、語言和文化心理素質為紐帶而形成的穩定的人群集合體。共同的居住地域——四川盆地為人們提供了共同的生存空間,而要使他們彼此粘合在一起,還得有兩個因素:共同的血緣、共同的文化。如果把四川盆地比作是“物質”的“黏合劑”的話,那么,共同的血緣、共同的文化就是“精神”的“化合物”。
縱觀四川歷史,四川人群體概念的演變大致經歷了秦漢、宋明、清代三個不同的階段。
秦漢:巴蜀同俗
秦漢時期,中原移民大舉進入四川盆地,為巴蜀地區的社會、經濟、文化面貌巨變帶來強大的推動力。巴蜀本土文化與中原文化相融匯,使巴蜀地域文化納入中華文化圈,呈現出基本涵化于中原文化的格局。生活在四川盆地的眾多民族,以一定地緣、血緣和文化為紐帶,逐漸融合成為一個具有共同地域文化精神的群體——巴蜀。
東漢史家班固敏銳地觀察到,巴蜀風俗習慣大體相同,進而在《漢書》中第一次用“與巴蜀同俗”五個字來加以概括。這表明生活在四川盆地的巴人和蜀人,已經以其共同的生活方式、社會習俗和文化心理,有別于其他地域的人,一個文化共同體已經在四川盆地初步形成,從而宣告了中國南北“一方人”已經獨立于中原舞臺之上。
雖然當時還沒有出現以“四川”命名的行政建置,因而它還不是以“四川人”名號登場的,但這并不妨礙它對這一地域獨特文化心理和居民群體性格的塑造。當然,要改變以巴蜀作為這一文化共同體代號的習慣稱謂,還必須等到一個完整、清晰的四川人的概念產生以后。而完整、清晰的四川人概念的問世,則是以四川行政區劃作為前提的。
宋明:“他是四川人”
眾所周知,上古時巴蜀先民共同居住的那個地域,在秦時被設置為巴郡、蜀郡,漢代叫益州,唐代改為劍南道,后分為劍南西川道和劍南東川道。在唐玄宗以前的行政區劃,只有東、西兩川,故簡稱“兩川”。 唐玄宗時對此區劃作了調整,有了劍南西川道、劍南東川道和山南西道的設置(山南西道轄今陜南、川北地區,治所在今陜西漢中)。這樣,便有了“三川”的簡稱。到了公元1001年宋真宗即位后,又在益(成都)、梓(三臺)、利(漢中)州三州之外,新置了夔州(今重慶奉節),于是,這一行政區劃在宋代便被稱為“川峽四路”,后來就簡稱為“四川”。這就是“四川”的來源。

穩定的四川政區的形成,為長期生活居住在這一地域、并已經形成為一個共同文化體的正式得名創造了條件。據個人目前所及,“四川人”一詞最早出現在北宋末年。據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81記載,靖康二年(1127年)二月,金軍攻占北宋京城汴京(今河南開封),俘虜了三十多名“博通經術者”的太學生,“其鄉貫多系四川、兩河、福建”。為了區分他們,書中將其稱呼為“四川人”及“兩河人”。北宋合稱河北、河東地區為“兩河”,相當今山西與河北中、南部一帶,它與“四川”都是屬于地域概念?!度泵藭帯犯鶕渌诘赜?,將他們分別稱為“四川人”和“兩河人”,這大概是沿用當時習慣的稱謂。所不同的是,“四川人”所居住的行政區劃不僅是一個獨立的地理單元,而且區域內早已存在一個獨特的文化共同體;所以,當“四川人”冠在它頭上的時候,預示著一個穩定的地域群體猶如瓜熟蒂落般誕生了。而“兩河人”卻成為歷史的匆匆過客,此后不再以地域群體現身。
對于居住在四川盆地的這一文化共同體來說,四川人既是自稱,同時也是他稱。根據《三朝北盟會編》將“四川人”與“兩河人”并列的行文判斷,這里的“四川人”屬于他稱。后來到了明代,在文獻資料中“四川人”既有自稱的含義,也有他稱的含義。例如《明憲宗實錄》卷11記載,明英宗天順八年十一月丁巳(1464年12月6日)那天,有一位名叫孫敬的兵部給事中官員在朝堂之上啟奏道:“臣等俱四川人,見本處地(方)盜賊生發,攻掠州縣,民居驚惶,不(能)安事業?!贝颂幍摹八拇ㄈ恕碑斚底苑Q。而在《徐霞客游記》中,這位旅行家在貴陽遠郊的水車壩發現,有許多“川人結茅場側,為居停焉”。他于是“飯于川人旅肆”。此處的“川人”即“四川人”。因為,他隨即提到在貴州當官的川人就有:巡按君馮士晉、普安游擊李芳先,他們均為“四川人”。這里的“四川人” 顯然又是作為他稱出現的。
秦漢之后的巴蜀地區,因為戰亂曾經多次發生大規模的移民活動。如在從東漢末到西晉,從唐末五代到南宋初年的這兩個歷史時期,均有大批北方人遷居巴蜀。而元末明初則開啟了江淮移民的入川潮流,尤其是大批湖廣移民遷居巴蜀。
遷川移民不僅將各自原鄉的文化帶進巴蜀,進一步豐富了巴蜀文化的內涵;同時又發揮了移民文化的創造精神,進一步加深了巴蜀地區的文化積淀,從根本上遏阻了自秦漢以來以秦隴文化為代表的中原文化對巴蜀的影響,改變了巴蜀地區的文化結構,從而融鑄成一種移民文化與土著文化相結合的新文化。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四川人的他稱與自稱出現了。這正好代表了當時人們對于這樣一種新的共同地域文化精神的認同,宣告中國地域文化中一個名實相副的穩定的社會群體——四川人正式形成。
清代:川人的自我認同
經過明末清初長期戰亂以后,四川社會基本處于癱瘓狀態。在清前期,圍繞巴蜀地區發生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的“湖廣填四川”移民運動。在湖廣移民源源不斷進入四川的基礎上,長江流域的湖南、江西以及嶺南的廣東、福建等省人民也隨之加入進來。由于這一時期巴蜀“土著稀少”,所剩無幾,各省移民的陸續涌入,使得四川各州縣人口數量、省籍構成與社會形態及社會組織結構均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隨著外省移民在四川定居,并成為四川社會主體成分,于是,一個“五方雜處,未免各俗其俗”(嘉慶《達縣志》卷19)的移民社會揭開了序幕。

外省移民定居日久,不斷被融入當地社會之中,移民社會逐漸為土著社會所取代。這是一個復雜而漫長的過程。整個四川社會結構和組織,如基于血緣的宗族組織、基于地緣的會館組織等都處在重建之中。在四川地域社會重建的過程中,無論是土著還是移民,彼此將都面臨著一個重新調整關系,建構共同地域文化精神的任務。經過若干代人的融合,地方社會中以祖籍地緣關系為基礎的結合逐漸削弱,移民與原籍地的關系逐漸淡化;居民認同當地,自認為是當地人;“客居日久,婚媾互通”(民國《大足縣志》卷3);“五方雜處,習尚不同,久之而默化潛移,服其教不異其俗”(民國《三臺縣志》卷25)。
共同文化要素的形成是四川地域認同在移民中得以成立的基礎和表現。四川地理差異較大,各地認同的情況不盡相同,難以一概而論。一般說來,移民后裔文化趨同的步伐大致在清嘉慶以后明顯加快。例如在達縣,“咸、同以前,語言尚異,后漸混而為土音矣”(民國《達縣志》卷9)。從語音混同的指標上也可反映出,咸豐、同治以后,在一些地方移民的文化認同已近完成。這樣,經過長時期的文化交流、碰撞與吸納,以清初湖廣為主體的移民與四川的土著居民,到這時都被通通投進一個由四川自然、人文生態環境混合打制而成的大熔爐里,再加上因“血漿粘合劑”和“文化化合物”的“揉合”“粘連”,于是,他們便構成為被那個時代稱之為“四川人”的人了。有的專家估計,這一過程據恐怕到了20世紀初,大部分清初移民才正式認同于“四川人”的身份。這應該就是經歷多次演變之后四川人群體概念的最后定型版本。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也可以見證,“湖廣填四川”移民運動實在是從最近的源頭認識現當代社會的生動教材。
史學大師陳寅恪先生在《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禮儀篇中,曾經以北朝的胡漢之分為例指出:“北朝胡漢之分,不在種族,而在文化,其事彰彰甚明,實為論史之要?!北疚膿藢λ拇ㄈ巳后w概念所作的上述解構,其意圖也正在強調,不應僅僅以血統或基因作為依據,而應將文化因素,即包括文化認同、文化心理等因素一并加進去考慮。只有這樣,“誰是四川人”的問題才有可能找到正確的求解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