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館不僅是移民們的精神寄托,很長一段時間也是他們在新土自處的組織管理機構。
四川的各省會館之多,密度之高,當屬全國之最。以清代地方志的記載,除少數民族聚居區外,可謂無縣沒有會館。這些會館大都是清代各省移民所建。

學者藍勇曾對清代四川會館做過一個全面統計,全省共計有會館1414座,平均每縣13.1座。
我們今天來回想發生在300年前這次數百萬人的大遷徙。他們背井離鄉,義無反顧,常常要艱苦跋涉數月甚至一年,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赤手空拳打天下。對于沒有宗教觀念的中國人,故鄉、祖宗就是他們的重要精神支柱。他們客居異鄉,聚族而居、同籍而居,“五族雜居、各尚其俗”是對他們當時群體文化狀態的生動描述。今天我們在重慶,在成都,在洛帶,在四川許許多多地方看到的形制各異的湖廣“禹王宮”、江西“萬壽宮”、廣東“南華六祖廟”、陜西“關帝廟”……,對于當年的移民,那是“找到組織”的溫暖感受。康熙年間,當湖廣人在重慶修建他們的會館時,連立柱房梁石料都是不惜工本從故鄉運來的。
實際上,會館不但是他們的精神寄托,很長一段時間也是他們的組織管理機構,甚至起到一級地方政權基層組織的作用。
最著名的會館,是集中在重慶的“八省會館”。這是重慶市的地位所決定的。由于四川三面環山,與外省的交通主要依靠北邊的官道和東邊的長江,大量的移民從川江水路進入在沿線城鎮落腳,再進一步向縱深山區滲人。所以“九門舟揖如蟻,陸則受廖,水則結舫”的重慶,就是移民會館的最重要集結地。
清代時,全國有18個省,而重慶的會館就涉及到12個省,長江、嘉陵江等諸多河流流經此地,使之成為長江上游最重要的物資集散地。可以說,當時重慶已經奠定了長江上游經濟中心的雛形,長江和移民,造就了這個城市特有的商業氣質和碼頭文化。
會館一般都以集資方式來籌建,并購置田產,供日常開支。而客長,也稱會首、首事等,都是由同鄉會推舉產生。比較大的會館,比如湖廣會館,由湖廣十府的士商共建,會首就實行輪流制,每年有一位輪值者,主持日常事務。
重慶的“八省會館”,指的是在今天重慶朝天門到通遠門一帶先后建的8個省級會館,大都建于乾隆年間。這八個省包括湖廣、江西、福建、陜西、浙江、江南(今江蘇與安徽)廣東和山西,這八省的會首為參與各種公共事務,互相協助,成立了“八省公所”,后改為“八省公益協進會”。這就是“八省會館”的由來。
“八省會館”在重慶半邊街辦公。如果不同省籍移民之間發生糾紛,先經“八省”公斷,即便是有不服公斷者再訴于官府,最后也是以“八省”所斷為準。而政府的政務,比如征稅等也都通過召集“八省”來籌商。當時“八省”的勢力之大,民間有“四多”的民謠:湖廣館的臺子多(即會館里的堂臺),江西館的銀子多,福建館的頂子多(官員的頂戴),山西館的轎子多。
清咸豐八年時,因土匪為亂,川東道王東植想囤一批糧食來備荒,于是設法抽取稅款買來谷米,交給八省客商管理,被稱為“八省積谷”,這批糧食直到民國二十六年時,還存有3200石。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特別是移民逐漸融入本土,地方政府的功能日益健全,會館的功能也在發生變化。
到了清朝中期后,重慶的商業人口所占比重越來越大,而且商業基本都為移民所控制。到了嘉慶年間,重慶的不同省籍組成的行幫已經控制了各個不同的商品領域。比如,江西人經營山貨、藥材,湖廣人經營棉花等。行幫與會館,在許多時候是一體的。比如,根據學者王迪的研究,重慶的八省會館中的浙江會館的碑文中,就有“磁幫眾商公建”字樣,也就是說,這個浙江會館,同時也是重慶磁器業的同業商會。

然而到了清晚期的光緒末年,清廷開始推行新政。1903年,清廷設商部,第二年重慶成立總商會,四川省成立勸工總局,推行實業。原由各地會館主辦的商業、公益事業等逐漸轉為官方興辦、管理。而“到了這個時候,靠原來的活動,會館都難以維持下去了。到了民國初年,祠堂、會館都要被征稅,根本沒法承受,”學者陳世松說,而且當時軍閥爭戰,會館的財產更成了各軍的覬覦對象。比如重慶八省會館的“積谷”,到民國初年時還有1.9萬余石,后被政府和軍隊“借”去很多。
為保財產,會館們這時或是變賣產業,或是轉成為學校、倉庫。陳世松說,“我記得小時候念書的學校,就是個廣東會館。至今洛帶鎮上能留下的會館,也是因為當初轉為了倉庫而保存下了基本的格局。”
四川移民會館的興盛歷史,就這樣一去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