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的酒不但讓蜀人陶醉,更令外人解愁,因為酒,他鄉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故鄉。固守西南的川人,精神中的那一份放曠,正是在酒里浸泡出來的。

蜀人好酒,造就了性格中的豪俠之氣。而在中國文化中,詩酒文章往往相提并論。“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杜甫為李白所“畫”的這幅肖像畫,固然可以挑剔出這位詩人縱飲不羈和游戲人生的意味,但若沒有酒,便沒有了天馬行空的浪漫,李白便死了。
詩人們的描述,千載之下,仍然令人如入醉鄉。詩人張籍描寫了酒肆林立的成都:“錦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萬里橋邊多酒家,游人愛向誰家宿。”在成都流連的李白一定也在那些酒店里喝得酩酊入夢,夢中還有一位當壚的美女出沒。詩人李商隱干脆就說:“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為成都的享樂主義蓋上了千年不褪的印章。
東坡先生就說:“吾飲酒至少,嘗以把盞為樂,往往頹然坐睡,人見其醉,而吾心了然。……在揚州時,飲酒過午輒罷,客去,解衣盤礴終日,歡不足而近有余。”所謂“書到讀透處,酒于微醺時”,這才是真正會喝之人。
北宋的蘇子美,和唐初的陳子昂一樣都是梓州人,他年輕時住在老丈人家,常常夜間豪飲,老丈人有些吃不消,也很奇怪,派了一個傭人悄悄觀察。一晚,看蘇姑爺在書房里,取出一冊《漢書》,翻到《張良傳》,一旁放著酒。讀到張良狙擊秦始皇不中,便激動地用力在桌上一拍,大聲說道:“擊之不中,可惜!可惜!”說完,斟酒一碗,一飲而盡。一會讀到張良對劉邦說:“臣始起下邳,與上會于留,此天以臣授陛下”時,蘇子美雙手撫摸桌子,自言自語道:“君臣相遇,其難如此。”于是又斟酒一碗,一飲而盡。老丈人聽了傭人的匯報,高興地說:“有這樣的下酒菜,每日斗酒,不多不多。”以《漢書》下酒,直通蜀人狂傲的精神深處。
蜀人不但好酒,而且善釀。《華陽國志》中說,“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養父。野惟阜丘,彼稷多有,嘉谷旨酒,可以養母。”其意即為:好米釀好酒啊,可以奉養我的爹娘!看著美酒汩汩流出,酒香飄散于濕潤的空氣之中。
蜀中美酒,連皇帝也難以抵御,大歷十四年(公元779年)的一天,唐德宗李適專門召開一次特別的廷議。鄭重其事地面諭朝臣,要他們討論是否要將劍南道綿竹的“劍南燒春”上貢。
綿竹在四川盆地西北部,是歷史上有名的川酒發祥地之一,2003年4月到2004年11月,考古學家對劍南春“天益老號” 酒坊遺址的發掘,證實了綿竹釀酒業的千年歷史延續。在發掘現場,考古學家不僅發現了規模宏大、生產要素齊全的清代至民國時期釀酒作坊群,而且還發現了宋代堆積層。
綿竹在宋代生產的酒名“蜜酒”或“鵝黃”。蘇軾被貶官到黃州之時,一位老相識、綿竹武都山道士楊世昌到黃州看望蘇軾,與他同游赤壁,飲酒賦詩。楊世昌將蜜酒的釀造法送與蘇軾,蘇軾十分高興,作了《蜜酒歌》回贈。在詩前小序中他寫道:“西蜀道人楊世昌善作蜜酒,絕醇釅。余既得方,作此歌以遺之。”他贊美蜜酒:“三日開甕香滿城”。我們從他的詩詞中,經常可以看到這位政治失意、家人離散的詞人“歡飲達旦”以至于要“把酒問青天”。他還寫過一篇《酒經》從制餅曲到釀造,無不備述。固守西南邊陲的川人,精神中的那一份放曠,正是在酒里浸泡出來的。
元人陶宗儀《說郛》引《成都古今記》云,成都有“正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寶市,八月桂市,九月藥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當然,每月的專業市集都離不開酒,而十月舉行的酒市,大概就是一年一度的酒的交易會和評酒會。據費著《歲月紀麗譜》載:“成都游賞之盛,甲于西蜀”。游樂免不了要飲酒助興,史載宋代成都每年僅游宴一項增加的榷酤(酒稅)之利應達“千萬貫有奇”。

蜀中的另一名酒是郫縣的郫筒甜酒,用天然竹筒代替酒器,甜美清冽,從唐代一直流傳到清代。陸游在四川為官八年,回到故鄉紹興之后,念念不忘喝郫筒酒那種沁入深心的感覺:“未死舊游如可繼,典衣猶擬醉郫筒”。直到清代,袁枚《隨園食單》里的美酒座次里,郫筒甜酒仍位列第三。數千里之外的袁枚,寫下了他喝了一筒郫筒酒之后的感受:“郫筒酒清冽徹底,飲之如梨汁蔗漿,不知其為酒也。”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味?細雨騎驢入劍門。”詩人陸游寫下了這首《劍門道中遇雨》,和自己開了一個玩笑,從軍的豪情壯志消磨在了酒肆和歌院之中,難道只是為了騎著驢子,踱進劍門,做一個消閑的詩人嗎?“錦江煙火,卓女燒春濃美”,成都的老百姓只要養家,過安穩的生活:楊柳青青酒店門,阿郎吹火妾開樽。千金賣得文章去,不記當年犢鼻褌。
蜀中的酒不但讓蜀人陶醉,更令外人解愁,因為酒,他鄉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故鄉。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寄居四川的詩圣杜甫,連呼“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其豪飲之狀,竟也不在李白之下。這位謹嚴的詩人,不知道是不是在蜀中成為了一個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