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古蜀人的遷徙與合流,古四川漸行漸遠。而由秦漢南來的中原文化與古蜀文明的碰撞,卻孕育出一個千年繁盛的四川——一個屬于李杜與蘇軾,壯麗奇瑰的詩酒四川。
李白,杜甫這兩位中古時期最最有名的詩人,一個在蜀中孕育了他的天才,一個在蜀中度過了成熟而多產的創(chuàng)作期。李白獨一無二的個性和天才,杜甫對題材和組詩的擴展,使得詩歌具有一種個人的、社會的、文化價值觀的藝術。這也是中古四川對中華民族最珍貴的貢獻之一。

公元705年的一天,蜀中綿州昌隆縣(今四川江油縣)南青蓮鄉(xiāng)突然熱鬧了起來。街坊們都吆喝著去看“蕃人”。據說剛搬來的那家人從遙遠的西域來,小孩子還穿著奇奇怪怪的胡服。這家人自稱姓李。
十幾年后,青蓮鎮(zhèn)李家將成為大唐燦爛光輝的一部分。大約是720年冬天,禮部尚書蘇颋出任益州大都督府長史。他的《薦西蜀人才疏》里寫道:“趙蕤術數(shù),李白文章”。
幾千年來,在蜀中長大成人的李白,一直都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中國人,有誰不曉得這首《靜夜思》呢?從此,李白的“故鄉(xiāng)”,成為所有中國人的精神故鄉(xiāng)。
千古俠氣山水間
五代人王仁裕所撰寫的《開元天寶遺事》里說:“李白少時,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后天才瞻逸,名聞天下。”這不外是對著名人物的想象性還原。據歷史學家們的研究,應該是搬來蜀中之前,李白的父親在碎葉(當時屬唐朝設置的安西大都護府管轄, 今吉爾吉斯斯坦北部托克馬克附近),這個安西最西的胡漢會雜之地,行商發(fā)了一筆財,所以從十幾歲開始,李白便得以遍歷蜀中,然后出蜀,漫游天下,養(yǎng)性怡情。
大約在18歲左右,李白到了江油附近的大匡山(也稱戴天山)跟隨趙蕤學習縱橫之術。李白在這里,讀書之余,和自然親近,與禽鳥為伴,寫出了他最早的一些詩歌。“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他少年時候的詩作已經顯示出對典雅的詩歌秩序的跨越,在詩歌上,他將是一位特立獨行者,以奇取勝。
一位偉大詩人,除卻天生的才華和勤奮,還要行地無疆,吸取天地之精華,氤氳性靈。李白的詩歌中,游俠和求仙一類主題占據了不少篇幅,固然是他天性所好,不能不說,蜀中山川孕育了他這種氣質。在大匡山上,他不但學習詩歌,也結交豪俠,仗劍任俠,“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唐代詩歌還未出現(xiàn)如后世那么嚴重的地域劃分。除了兩京,長安和洛陽有自己的詩人圈子,在東南和西蜀,逐漸開始形成富有地方特色的詩歌。一方面,蜀中有著豐厚的文學傳統(tǒng),在漢代曾經出現(xiàn)過最為著名的兩位文學家揚雄和司馬相如。一方面,李白的前輩、初唐詩人陳子昂已經聲名顯赫。他們都是李白仰慕的文學鄉(xiāng)賢。十幾歲之時,李白曾經寫過堂堂皇皇的大賦──《明堂賦》,頌揚大唐的赫赫聲威,其華美壯麗,堪比漢代的名家之作。
在蜀中,夸張、率性而為是值得推崇的品質。尤其是在開元年間,這種略帶狂誕的天才形象,正在成為社會上的流行角色,對蜀人進入文壇是一個有利的條件。在經過十來年的游歷之后,來自奇麗蜀中的李白,將在公元730年以自己“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動人力量,抓住大唐讀者們的想象力。
盛唐氣象的氤氳
在出蜀之前,李白曾經游歷蜀中名勝。這個春天,他來到了成都,游覽了散花樓,參拜了揚雄的故宅、司馬相如的琴臺。
魏顥曾為《李翰林集》作序,稱贊蜀中人物說:“自盤古劃天地,天地之氣,艮于西南。劍門上斷,橫江下絕,岷、峨之曲,別為錦川。蜀之人無聞則已,聞則杰出,是生相如、君平、王褒、揚雄,降有陳子昂、李白,皆五百年矣。”
用“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來形容蜀人在文化上的建樹恰當之極。所謂“地籍英靈”,撇開地理上的因素、個人的教養(yǎng)和經歷,李白能夠成為中古詩壇最完美的天才人物,恰恰也是當時南北文化交流的結果。經歷過魏晉南北朝的洗滌,南方和北方形成截然不同的文風,南方尚清談,喜歡老莊一流;北方則流行經學,注重人的行為準則。經過“初唐四杰”和陳子昂的努力,融合北方剛勁粗狂和南方柔美華艷風氣的新文風出現(xiàn)了。南朝的“文”融合北朝的“質”,李白這一代詩人恰好處于這種交融的高潮之中。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以傳統(tǒng)詩歌典雅中正的標準,李白用典的巧妙,對偶的工整,未必是超一流的詩人,他和另一位偉大的詩人杜甫都勝在把盛唐文化的浩然之氣內化為自己的血肉、靈魂和精神。再者蜀人本就長于辭賦,最講鋪陳,氣勢煊赫。歷史學家譚繼和認為四川所以生產熱愛抒情的浪漫主義人物,而很少出思想家,是與四川的人文地理和文化思維有關。
出蜀之后,李白漫游大唐,出三峽,入楚地,游洞庭,東游金陵、揚州等地,然后入長安,經歷了一段隱居生活。在長安的三年,他在政治上短暫地輝煌過,更多的是遭遇挫折。朋友王炎將要穿越秦嶺去蜀中,李白寫了著名的《蜀道難》,詩中以“難”做主旋律,其夸張的藝術首發(fā)和雄健奔放的語言,令這首詩成為他的代表作之一。不過他未曾想到的是,這首詩給現(xiàn)實中本就不易的入蜀之路,更增加了想象中的艱險。
萬里橋西一草堂

就在詩人李白離開了蜀地幾十年、行將度過自己最后的歲月,另一位偉大的天才詩人入蜀了。
唐代有句俗話,揚一益二。揚便是揚州,益是益州。在兩京之外,最富庶的城市除了揚州就是益州了。當時西蜀不僅絲織品馳名天下,紙、大邑的瓷器、劍南燒春,都是上層社會中風行的奢侈品。雖然山川險峻,國內和國外的商人們還是不避艱險到成都販運貨物。安史之亂再兼之嚴重的災荒,中原民不聊生,唯有西蜀還保持著安定。唐玄宗帶著宗室大臣逃到四川,老百姓也流亡到此。四川從來不是中華的文化中心,但它常常是失意文人的溫柔鄉(xiāng)。
公元759年,詩人杜甫從陜西來到成都,驚嘆于蜀地獨特的自然風物和繁華富麗。次年,他便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筑茅屋,在這里住了3年零9個月。南方新鮮氣息的浸潤,使詩人內心的詩情勃發(fā)——現(xiàn)存的一千四百多首杜甫的詩歌,有八百多首是在成都的草堂里寫就。后時代人們忘記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只記得成都的草堂。
這幾年,中原尚未恢復,災荒連連,幣制混亂。在親身經歷了十年兵燮饑寒之后,杜甫終于得到了一個棲身之所。這里到處鮮花和流水環(huán)繞,蜻蜓上下翻飛,水上有圓荷小葉。一向沉郁的杜甫忍不住吟出這樣輕快端麗的詩句,他用極細致輕盈的字句歌詠自然的美麗:好雨知時節(jié),當春乃發(fā)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較為舒適自在的生活,很快被打斷了。由于成都少尹兼御史徐知道反叛,以及吐蕃對四川的圍攻,這天府之國也陷入了和中原一樣的境地。杜甫流亡梓州、閬州。763年正月,安史之亂算是勉強結束了,聽到這一消息,身在梓州的杜甫“白首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這首名詩安慰了后世無數(shù)亂離中流亡者之心。
蜀中的混亂局面,最終堅定了杜甫去蜀的心意。盡管對于浣花溪畔的草堂不能放懷──他寫了幾首詩,回憶修建過程,草堂前的小松樹,有時也托去成都的人去看看他的草堂。老朋友嚴武適時出任成都尹及劍南節(jié)度使,杜甫再返成都,并短暫入了嚴武的幕府。
杜甫在成都的歲月,筑草堂只有五年半,他居留的時間尚不滿四年。但是,這里已經成為中國人代代相傳的歷史記憶。
晚年的詩人李白,仍常常回憶蜀中峨眉的山月,難以忘懷自己激烈任俠的青春:蜀國曾聞子規(guī)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762年冬,他病死當涂。再過八年,杜甫死于湘江的舟中。在744年,他們曾經相遇于洛陽的初夏。聞一多在《唐詩雜論》里曾經描述這一偉大的遇合:“我們該當品三通畫角,發(fā)三通擂鼓,然后提起筆來蘸飽了金墨,大書而特書……如今李白和杜甫──詩中的兩曜,劈面走來了,我們看去,不比那天空的異瑞一樣的神奇,一樣的有重大的意義嗎?”
這兩位中古時期最最有名的詩人,一個在蜀中孕育了他的天才,一個在蜀中度過了成熟而多產的創(chuàng)作期。在活著的時候,他們只是眾多詩人中較為顯著的兩位,但在九世紀的頭十年,他們已經成為文學成就的公認標準。李白獨一無二的個性和天才,杜甫對題材和組詩的擴展,使得詩歌具有一種個人的、社會的、文化價值觀的藝術。這也是中古四川對中華民族最珍貴的貢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