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6年,秦朝踏滅蜀國,留下金沙、三星堆這樣燦爛文明的部族何去何從?大部分蜀人從蜀國的臣民變成了秦國的百姓,這批人的生命、生活、遷徙,已經沉沒在歷史長河之中,無從追索,但他們在秦、漢、唐、宋、元、明、清一代一代的民族融合和遷徙中,和來自各地的移民一起塑造了如今的川人。而另一支隊伍,卻在數千里外的南國被發現蹤跡。

公元前316年,秦滅蜀,開明王朝遂亡,蜀王、太子、相國、太傅相繼被殺。秦人伐蜀的目的在于將其作為大后方,為逐鹿中原提供充足的糧草與兵源。戰爭一結束,秦軍即進駐成都,蜀人群龍無首,從蜀國的臣民變成了秦國的百姓。只有蜀王子安陽王帶領一支殘部輾轉南遷,最后到達交趾,也就是今越南北部,建立甌雒國,一延續就是大半個世紀。
2004年9月,一批越南考古學家走進三星堆“尋根”,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比較越南長睛遺址與三星堆遺址的相似性。三星堆遺址精美的出土文物,讓越南考古學家驚異不已,他們認為,從文物上分析,三星堆與越南無疑頗有淵源,史前蜀人的南遷,可能由來非虛。
交趾:蜀人南遷路線
從成都南下云南,乃至越南交趾,南方絲綢之路是最為便捷的古道,其路線是出成都至雅安,越大相嶺至漢源,再逾小相嶺至瀘沽、會理,經云南昆明、楚雄,從晉寧至通海,循盤龍江(清水河)直抵交趾。古道早在商周年間便已開通,成為溝通中國與異域一條重要通道。2007年11月,我參加“探秘三星堆 尋訪南絲路”科考活動,一路上,安陽王的背影幾乎如影隨行,出人意料的是,遠遷越南前,安陽王與秦朝可能還有過一次大決戰。
上世紀70年代,滎經嚴道古城附近發現了一批軍事墓葬,墓中出土了大量巴蜀式兵器與一種奇怪的銅質印章。兵器是典型的巴蜀式銅戈、銅矛、銅劍,上面雕刻著虎的頭顱、蛇的尾巴;印章上則雕刻著令人費解的圖案:手持利刃的武士,張開的手,鮮紅的心臟。
在四川考古發掘中,這種印章屢有出土,考古學上稱為“巴蜀印章”,迄今四川出土的“巴蜀印章”總共有百方,單滎經一地就出土有70余方。有學者提出,這些印章其實是臣服于蜀的各部族首領的徽記,是安陽王分發給各部族的信物。古蜀國破后,蜀人停留在滎經俟機復國,各部族亦在滎經匯合,準備與秦人的決戰。
滎經北接成都平原,東、南、西三面被海拔達三、四千米的牦牛山、瓦屋山和邛崍山環繞,南下便是邛人、笮人等部落地盤,安陽王選擇在這里決戰,應該是一個頗為合理的決定。不過,秦人的強大已超出了古蜀人的想象,決戰以慘敗告終,安陽王繼續南遷,那些部族首領也在這場大決戰中,或降或亡。

于是,公元前316年,靈關道出現了一支行色匆匆的遷徙隊伍,他們之中,有丟盔棄甲的士兵,有驚惶失措的官吏,還有尚未來得及脫下巫袍的巫師,衣衫襤褸、扶老攜幼的百姓尾隨其后。他們身后,隱約還能聽到刀劍碰撞的聲響以及悠長的號角聲。《交州外域記》記載下了這次壯觀的遷徙,“后,蜀王子將兵三萬,來討雒王雒候,服諸雒將。蜀王子因稱為安陽王。”
漢源小堡鄉團結村發現過一批戰國土坑墓,墓中出土了柳葉劍、刀等巴蜀式青銅器;而在南絲路沿途的越西、西昌、鹽源、昭覺、會理等地,都有蜀式器物與巴蜀土坑墓發現。大、小相嶺以南歷來是“西南夷”部落地盤,并非蜀人勢力范圍,數目眾多的文物似乎暗示著安陽王極有可能順著南方絲綢之路進入交趾,沿途的墓葬與青銅器,令安陽王的遷徙路線,逐漸清晰起來。
甌雒國:異國故鄉
長晴遺址位于越南北部,長期以來一直被考古界認定是甌雒國都城。在這座被認為是古蜀文明延續的遺址中,又一個三星堆彷佛降臨了。長晴遺址出土了一些的牙璋,這是古人的祭祀用品,同樣的牙璋在三星堆都能找到原型。這種聯系在越南東山文化遺址中得到更為充分的體現,東山文化的陶器蓋、玉璧、玉璋、陶豆、玉戈、銅瑗,都顯示了與三星堆強烈的聯系。
2005年2月與12月,受越南國家歷史博物館邀請,四川考古研究院先后派遣兩個考古隊到越南進行考古發掘,以考察古蜀文明與越南東山文化的聯系,考古發掘出土的大量珍貴文物,其中不少在四川都能找到“娘家”。歷史上的開明王朝盛行船棺葬,成都十二橋船棺葬一度被認為是蜀王的家族墓葬,而在越南海防、朱芹、朱山、越溪等地卻屢有船棺出土,只不過年代稍晚,大約相當于中國的秦漢之際,墓中出土的銅斤、環首銅削、銅拍在四川都能找到原型。而這里正是史前甌雒國的疆域。
從年代上說,古蜀文明在前,越南馮元、東山文化在后,它們的關系自然不會是相互交流而產生的,唯一的途徑便是傳承。一個民族不會使用其他民族的陶器、青銅器,除非他們有某種傳承關系,也就是說,越南東山文化可能繼承了古蜀文明的一些傳統??脊艑W家發現,在甌雒國,祭祀仍然是一項重要內容,雖然趕不上古蜀國的奢華與繁榮,卻擁有著相同的模式。
顯而易見,安陽王的遷徙隊伍除了3萬軍隊外,幾乎囊括了古蜀文明的各個方面,在這支隊伍中,有專司祭祀的巫師,有負責筑城的工人,有制造青銅器的工人,他們帶來了古蜀文明最精華的部分,與其說是蜀人的遷徙,還不如說是古蜀文明的一次有去無回的出訪,交趾的面目由此改變。
歷史上的甌雒國定都螺城,螺城筑于越裳,廣千丈盤旋如螺形,又名思龍城。裸國在交趾附近,“男女裸體,不以為羞”,可能是當時一個土著部落,裸國曾經與甌雒國相鄰,除此之外,甌雒國旁邊還有文朗國和南越王趙佗的割據勢力。史載交趾先屬雒人,后屬甌雒國,最后歸趙佗所有。安陽王其時已經占據了交趾和鄰近的九真,人口約20萬,卻一直試圖擴大疆域。
神弩:離鄉的戰士

三萬蜀人把他們的生命毫無保留地投入到戰爭中,人生卻不曾厚待他們,歷史也永遠的遺忘了他們,甚至連他們為之奮斗的國家,也在若干年后,重新滅亡。
有關甌雒國的戰爭,一直跟神弩聯系在一起,傳說有只神龜在甌雒國居住了三年,臨行時,神龜脫其爪化為神弩。《越史略》則采用了另一個說法:皋通造柳弩一張,“十放,教軍萬人?!敝麣v史學家徐中舒認為,安陽王來自蜀地,跟雒人作戰,可能暫時處于優勢。千弩齊發,一放殺三百人或有可能,皋通也只不過是甌雒國一個善于治弩的大臣。
相反,雒人經濟文化長期處于射獵采集階段,“射生為活,吞噬昆蟲”,在強大的蜀人軍隊面前,雒人很塊喪失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領土,不得不遷徙到更加荒涼的地區。神弩也讓南越王趙佗吃盡了苦頭,“一發殺三百人”,越軍聞之喪膽;到了宋初,《太平廣記》、《太平寰宇記》更把神弩的威力夸大,“一放殺越軍萬人,三放殺三萬人”。
攻占交趾不久,安陽王又吞并文朗國,這場戰爭同樣沒有花費古蜀人太多的時間,從那以后,雄偉的都城,先進的文明,銳不可當的軍隊,一個新的古蜀王國在交趾冉冉升起。考古學家更傾向于把戰爭看成文明之間的碰撞,在早期蜀人剛到達交趾時,這種文明的碰撞引發的戰爭優勢表現得更為明顯。
安陽王和南越王之間的戰爭則一直持續到甌雒國滅。早期占據優勢的情況終究短暫,在與中原文明的對抗中,蜀人遇到了強勁的對手,始皇三十七年,趙佗率大軍侵甌雒國,安陽王以靈弩防御,擊退佗軍。趙佗見以武力勝不了安陽王,使了個心計,派遣兒子趙仲向安陽王之女媚珠求婚。趙仲婚后引誘媚珠偷看神弩,趁機毀壞,失去了神弩的安陽王再無招架之力,秦二世二年,趙佗再次來攻,甌雒國遂滅。
這把決定了甌雒國命運的神弩,終究只是一個傳說而已。自商鞅變法以后,秦國迅速完成了奴隸制向封建制的過渡,公元前316年,秦人的堅兵利甲讓蜀人嘗到了亡國的苦楚,爾后,中原文明的發展速度超乎了蜀人的想象,在南越王趙佗勢如潮水的進攻面前,古蜀人再次完敗。

安陽王滅國后,有關古蜀的歷史歸于平靜,只有它的傳說被納入歷史。我們現在已經不能觸摸它,僅僅可以從它的故事和傳說中看到古老和荒涼之美,從某種程度上說,安陽王和甌雒國就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秦國軍隊鋒利的刀劍割斷了它的動脈,此后,它一直茍言殘喘,直至滅亡。
有學者認為,甌雒國還不是蜀國的終點,國破以后,他們遷徙的腳步就沒有停過,在比交趾還要遙遠的西卷和西屠,蜀人又相繼建立起他們的國度,一直延續到幾百年后的唐朝。究竟什么地方,才是蜀人南遷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