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千年古蘭經

主持人:這是生活在青海省循化縣的撒拉族世代流傳下來的一個古老傳說，對于這個傳說，撒拉族人一直堅信不疑，為什么？因為在當地保存著一部《古蘭經》，據說已有近千年的歷史了，撒拉族認為這部《古蘭經》就是當年他們的祖先東遷時帶來的。原本這部《古蘭經》和撒拉族的傳說并沒有引起人們更多的關注和考證，可是， 2004年，隨著一批專家學者的到來，循化縣發現千年《古蘭經》的消息在國內外傳開了。

地處青海省東部黃河谷地的循化撒拉族自治縣，神秘的《古蘭經》現就存放在位于街子鄉薩拉巴亥村的“街子清真寺”。清真寺初建于明朝洪武年間，是撒拉族的祖寺。寺前有兩棵古樹，對稱布局，樹下則是撒拉族的始祖尕勒莽、阿合莽兩兄弟的墳墓（圖1）。想要看到這本稀有的《古蘭經》并不容易，要看到它必須打開三把鎖，而這三把鎖分別保管在兩個德高望重的撒拉族人手里，只有他們一起到場，才能開鎖。

（1）撒拉族始祖的墳冢

街子清真寺的工作人員沈乙德日，是第一把鑰匙的保管者。按照習俗，每次在觸摸《古蘭經》之前他必須要凈身。從他凈身時的態度和神情，攝制組工作人員感受到《古蘭經》在撒拉族人心目中地位的尊貴（圖2）。

《古蘭經》保存在寺內一座二層小樓上，當地文物所副所長韓麗君是另外兩把鑰匙的保管者。

（2）開鎖前虔誠認真地凈身

隨著最后一把鎖被打開，傳說中的千年《古蘭經》終于進入我們的視線，沈乙德日虔誠地從柜中捧出了裝著《古蘭經》的木盒（圖3）。

（3）裝著《古蘭經》的木盒被小心翼翼地打開

在我們再三的請求下，沈乙德日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木盒。這部《古蘭經》全書共30卷867頁，分上下兩函裝，函封為犀牛皮，套上印有精美圖案，函內每冊封面為天藍色絲綢裝裱（圖4）。

（4）被珍藏的千年《古蘭經》

主持人:《古蘭經》是伊斯蘭教的根本法典，最早傳入中國是在1300多年前的唐代。我國現存的最古老的手抄本《古蘭經》據考證已有700年的歷史，而依據撒拉族的傳說，循化縣的這部《古蘭經》歷經了千年的滄桑。然而傳說畢竟是傳說，這部《古蘭經》究竟是不是已經流傳了千年，它又是否真的如傳說中所描述的是被當年勇敢的部落首領兄弟帶到循化的呢？2004年9月由國家文物局和國家宗教局組成的聯合鑒定組來到這里，他們的任務就是考證這部《古蘭經》的成書年代。

仲躋昆是北京大學阿拉伯語系的教授，當年他是《古蘭經》鑒定小組的成員之一。事隔幾年，今天他依然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那本《古蘭經》的感受（圖5）。

（5） 仲躋昆教授

仲躋昆: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古蘭經》，它很大，分兩個函裝起來，總共大概30卷，每卷都是分冊裝的，整個《古蘭經》是用一種犀牛皮訂起來的，合起來大概有12公斤多重，像這樣大部頭的《古蘭經》我是從來沒見過。

這部裝楨古樸的大部頭《古蘭經》讓當時現場的專家們都感到了一絲震驚。它是否真如人們所期待的那樣年代久遠呢？專家們從經書抄寫的書體、文字，抄寫水平以及撒拉族人對經書來到青海循化的傳說等幾個方面開始著手研究（圖6）。

（6）鑒定小組的專家們

國際知名的阿拉伯語書法家陳進惠，作為鑒定小組的一員，首先根據字體對《古蘭經》的成書年代進行了推斷（圖7）。

（7）阿拉伯語書法家陳進惠

陳進惠:這本書的書體，我當時看了以后，覺得它很接近阿拉伯書法中的穆哈蓋格體。那么這個體，是在什么時間形成的呢？是在阿拔斯王朝的中期，就是公元11世紀形成的，也就是說在這之前呢，不可能出現這種書體。

阿拔斯王朝建于公元750年，是阿拉伯帝國的第二個世襲王朝。中國史書稱該王朝為“黑衣大食”。人們所熟知的《一千零一夜》講述的就是阿拔斯王朝時期流傳的民間故事。

按照陳進惠的觀點，如果穆哈蓋格體形成于阿拔斯王朝中期，那么循化撒拉族《古蘭經》成書最早的年代可以推至公元11世紀。但是，鑒定小組的其他專家對這個推斷卻提出了質疑。

仲躋昆:我認為不能因為是穆哈蓋格體就判斷它是公元11世紀之后。因為穆哈蓋格體這個體，它是阿拔斯朝一個很有名的書法家，把前人的書法整理總結而成的，共有六種書體，穆哈蓋格體是其中一種書體。

仲濟昆所說的阿拔斯王朝的書法家名叫伊本·班瓦卜，據史料記載他生于公元886年，死于公元940年，他所生活的年代是9世紀末10世紀初。

仲濟昆:他是總結了前人的書法，整理后其中有一個穆哈蓋格體，就是說穆哈蓋格體在他之前就可能有，所以我認為這個上限應當是公元8世紀。

循化撒拉族《古蘭經》究竟成書于公元8世紀，還是11世紀，專家們出現了不同的觀點，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的確是一本古手抄本《古蘭經》，而且撒拉族人的傳說中甚至還留下了這部經書的抄寫者的姓名。

韓生壽 （循化縣街子清真寺工作人員）:這是我們的圣人默罕默德的四個丞相里面的一個丞相古柏德·烏思馬尼，請人用竹子沾墨水寫的。是手抄的，那時候沒有紙，都是羊皮。保存到現在，我們看到邊子是裱了一下，腐朽了，腐朽的是紙，紙是好紙，中間是皮子，皮子一直保存到現在。

圍繞這段傳說，專家們也在《古蘭經》里進行了查找，希望發現一些關于抄寫者或抄寫時間的記錄。

陳進惠:從這個書寫的水平上看，無論技藝，技巧，風格，我覺得不是一般的人寫的。我們從頭到尾都翻了一下，開頭那一部分，首張沒有了，后面，一直到最后都非常完整，但沒有時間的記載也沒有書寫人的記載。

位于北京東城區東四南大街的東四清真寺，也有一本保存完整的手抄本《古蘭經》。循化撒拉族《古蘭經》沒有現身前，這部古蘭經一度被認為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手抄本古蘭經。在這本《古蘭經》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手抄人署名為:穆罕默德本·艾哈莫德，抄寫年代是公元1318年。2004年，鑒定小組的專家也把這部經書和循化撒拉族《古蘭經》進行了比較（圖8）。

（8）圖組:（8-1）北京東四清真寺保存的《古蘭經》

（8-2）《古蘭經》手抄人記載

仲躋昆:1318年那要比這個晚多了。循化縣的《古蘭經》，它是外國人寫的，這個1318年的《古蘭經》是中國人自個兒抄寫的，這也是不同的。所以我認為這部撒拉族《古蘭經》，要比東四清真寺《古蘭經》啊，至少要早3個世紀。

為了進一步證實循化撒拉族《古蘭經》是我國現存的最古老的手抄本古蘭經，專家小組進一步對抄寫《古蘭經》的紙張進行了分析，結果發現，這種紙張竟然包含了動物和植物兩種纖維，有人甚至認為，它極有可能是由駱駝膀胱的皮制成的。

仲躋昆:它如果用的是紙，那么很顯然它應當在（公元）750年之后；但是如果不是紙制的話，那就差不多應當是公元8世紀往前數，前半葉了。因為中國的造紙術產生在公元751年，就是唐朝天寶十年，最早從那個時候才開始傳到了阿拉伯。

伊本·班瓦卜是公元10世紀左右阿拉伯國家的一位知名的書法家，一生中共書寫了64部《古蘭經》，流傳下來的只有兩部，一部現在保存在土耳其，另一部保存在愛爾蘭的都柏林圖書館，其余的62部一直下落不明。聯想到循化的《古蘭經》成書時間和伊本·班瓦卜所處的時代，人們大膽猜測，這部在青海循化的《古蘭經》有沒有可能是那62部當中的一部呢？

位于循化縣撒拉巴亥村有一戶普通的農家，不同于其他人家的是他家大門上高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尕最之家”。尕最，是執掌宗教法規和監督宗教儀式的執行者。循化的這本《古蘭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是由這個家族來保管。這扇門里住的就是循化縣尕最的第八代傳人，今年已經86歲的韓學義（圖9）。

（9）圖組:（9-1）尕最后人韓學義家的大門

（9-2）循化縣尕最第八代傳人韓學義

韓學義（尕最后人）:從我們尕最的祖先保存這個《古蘭經》至今已有八代，原先除了《古蘭經》之外，另外還有一本歷史經書，《古蘭經》是從什么地方來的，上面有記載，在寺廟改革的時候，所有的經書都被燒掉了。

一個家族保存這本《古蘭經》歷經幾代人，時間更是長達幾百年。1894年后，尕最制度被取消，《古蘭經》仍保存在尕最后裔手中，然而，就在20世紀40年代，這本一直由尕最保管的經書卻被馬步芳強取，秘密運往150公里之外的青海省省會西寧。

此后的四五年間，循化撒拉族《古蘭經》一直被馬步芳保存在西寧，直到1949年解放前夕，馬步芳逃離西寧，《古蘭經》才被西寧東關大寺收藏。

循化撒拉族《古蘭經》的這段遭遇只是它千年留傳過程中的一個小小的插曲，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段插曲，卻險些使這部經書的成書年代被一下子推后幾百年。

被視為民族珍寶的《古蘭經》現在保存在撒拉族人的手中，鑒定小組的專家在研究循化撒拉族《古蘭經》時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仲躋昆:阿拉伯文字有28個字母，其中有14個字母是帶點的，要么在上面或者在下邊，有的一個點有的兩個點，還有的是三個點，但最早寫阿拉伯文，就是初期，是都沒有點的，所有都沒有點。

如果循化《古蘭經》有千年的歷史，那么按照當時的拼寫習慣，字母中應該沒有點，可是專家們卻在經書中發現了一些點，難道這部《古蘭經》的年代并非最初判斷的那么久遠嗎？針對這個疑問，專家又進行了仔細的鑒別（圖10）。

（10）令人生疑的手抄《古蘭經》

陳進惠:字母跟音符是兩個時期寫的，它的顏色不一樣，字母的色比較深，音符比較淺，如果是同一個時間寫的話，應該是同一個顏色，這一看就是兩個時期寫的。

《古蘭經》上這一淺一深兩種字跡的確給專家們帶來了很大的困惑，但是，很快他們就想到這會不會和解放前《古蘭經》曾經被帶到西寧的那段經歷有關系呢？

仲躋昆:他們是軍閥，對這個東西不是很懂，不了解文物的價值，所以他就按照《古蘭經》的那個字母覺得應當這么讀，他就加了點，也沒標符號，現在看起來呢，有的地方該標（符）的沒標（符），該有點的沒點，還有的地方沒有改動，從這點來看，它在很大程度上保存了《古蘭經》最早的那種形式。

經過專家鑒定，青海循化發現的《古蘭經》不僅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手抄本《古蘭經》，而且在全世界像這樣珍貴版本的古蘭經也僅存三本。那么如此古老的古蘭經又為什么會出現在我國的青海循化呢？它和撒拉族的淵源是否真的像傳說中所描述的那樣呢？

近千年以來，作為中國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撒拉族，一直生活在以青海循化為主的地區。撒拉族信仰伊斯蘭教，生活習俗大體與回族相似。撒拉族的男子喜歡留胡子，頭戴黑色或白色圓帽；受伊斯蘭教文化影響，婦女普遍戴“蓋頭”，喜歡佩戴耳環、手鐲等金銀首飾，她們心靈手巧，擅長刺繡，扎花。在飲食上，撒拉族以小麥和牛羊肉為主，以炸油香、搓馓子、做油攪團、手抓羊肉、蒸糖包等慶賀節日或招待貴客。

根據史料記載，撒拉族的先民是我國少數民族突厥族的后裔，元代時他們從中亞東遷到青海西寧附近定居。而在撒拉族人的傳說中，祖先的故事更為神奇。

一種在撒拉族的婚禮上常見的表演項目，薩拉語叫“多依奧依納”，漢語的意思是“駱駝舞”。由于語言不通，我們并不明白舞蹈所表達的含義（圖11）。

（11）撒拉族婚禮上常見的表演項目:駱駝舞

韓占祥（民間藝人）:它表達的是撒拉族的尕拉莽和哈拉莽祖先，牽著駱駝，一個手拿著湯瓶，我們叫阿達瑪(水壺)，駱駝上駝著《古蘭經》。在婚禮的夜晚在男方家舉行，就叫玩駱駝，由一個蒙古人來接待。

原來這段流傳了至少800年的駱駝舞表現的正是撒拉族東遷的傳說。

韓占祥:撒拉族是在中國形成的民族，它原是土庫曼斯坦的撒魯兒民族。當年要從那里離開的時候，第二天就要走了，那部《古蘭經》要帶走，是背呢，還是怎么辦？伊斯蘭的舍赫(宗教學者)，就是有很大學問的人，也可以說是在真主面前很有面子的人，他說你們準備好，第二天會有人送你們的，《古蘭經》也會有人背的。第二天早晨起來，門口拴著一頭白駱駝，本來那里有一塊石頭，結果它變成真的駱駝了，于是就將《古蘭經》馱在駱駝的背上。

傳說中，撒拉族先民的駝隊經歷了漫長的遷徙。有一天，他們恰巧夜宿在循化的積石山下。

韓占祥:第二天醒來找駱駝，發現駱駝待的地方，有一座小山，駱駝變成石頭了，也可以說它的靈魂已經走了，回去了，它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駱駝化石，水土相符，撒拉兒就此定居，駱駝泉這一民族的象征也由此而得名。

位于循化街子鄉的駱駝泉水一直流淌，在循化縣志中，我們也看到了元代確實出現過撒拉族祖先尕勒莽的名字。但關于撒拉族東遷的歷史，卻沒有找到更詳細的記載。撒拉族人也試圖為本民族的歷史，為這個傳說找到更多事實依據（圖12）。

（12）駱駝泉

韓永東，現任循化縣縣長，2001年他曾經訪問過位于中亞地區的土庫曼斯坦，那里的很多事物帶給他熟悉的感覺。

韓永東（循化撒拉族自治縣縣長）:在那里相同地方非常多，比如說我們記憶當中一些傳統的服飾，像我印象當中老人戴的羊皮做的帽子，女同志的一些頭飾，都有一些歷史的痕跡。

更重要是在語言上，比如說像咱們數數字1、2、3、4……人臉上的五官;天體中的星星月亮，這些都屬于突厥語，都非常像，能夠直接通過這些詞匯來交流，有很大的親切感。尤其在異國他鄉，語言一通，感覺一下子很近了，就有這種感覺。

撒拉族有自己的語言，卻沒有文字，因此流傳了近千年的《古蘭經》不僅是他們傳世的珍寶，更被撒拉族人視為民族歷史的珍貴見證。20世紀50年代初期，《古蘭經》從西寧回到了循化，繼續保存在尕最家中。但是幾年之后，它又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北京長安街西側的民族文化宮建于1959年，是北京著名的十大建筑之一。在民族宮主樓后面那常年要保持恒溫和濕度的圖書館，曾經存放過很多極其珍貴的圖書。上個世紀60年代中期，為了保護循化撒拉族的《古蘭經》，有人把它悄悄地送到了北京民族文化宮的圖書館。

據圖書館的負責人回憶，《古蘭經》在將近20年的時間里一直就放在那里，直到它被送回循化。

重新回到循化的《古蘭經》被存放在位于街子鄉薩拉巴亥村的“街子清真寺”。2006年，國家文物局專門撥款在街子清真寺修建博物館，建成后博物館內展出的將是《古蘭經》的仿制品，而珍貴的《古蘭經》原件將被徹底保存起來。

后記:我們所看到的《古蘭經》真跡的畫面是攝制組經過很長時間的溝通和努力才拍攝到的。而2004年專家鑒定時，《古蘭經》風化嚴重，經書的紙質已變黃發脆，有的書頁起毛破損，很多地方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2006年，南京博物院的修復專家采用傳統技術與現代科技相結合對經書進行了清洗、殺蟲、滅菌、修補和加固，這才有了今天煥然一新的《古蘭經》（圖13）。

（13）整修后煥然一新的《古蘭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