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萬歷年間狀元趙秉忠的殿試狀元卷突然現身小村莊,專家數十次登門拜訪,最終村民被真誠所打動獻出國寶。屬于宮廷機要檔案的狀元卷為何流落民間?它又有著怎樣的遭遇呢?
鄭母,山東省青州市東面20公里的一個小村莊。1983年4月,一個中年男子來到這里。他叫魏振圣,是青州市文物管理所的副所長。
鄭母村歷史名人多,文物也多,所以魏振圣常來這里轉悠,希望能發現有價值的文物。鄭母村實在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但歷史上卻走出了一個丞相、一個狀元、一個尚書和一個侍郎(圖1)。

(1)看似不起眼的鄭母村藏龍臥虎,歷史上人才輩出
這一天,魏振圣無意中聽說村民趙煥彬手里有一件古董——狀元卷。
鄭母村歷史上出過一個狀元叫趙秉忠。趙秉忠是明朝萬歷年間的殿試第一名,鄭母村至今還殘存著一些關于趙狀元的遺跡和傳說,一堵不起眼的石頭墻據說是當年狀元府遺留下的;一座叫狀元橋的鄉間小橋據說是當年趙秉忠出錢建造的(圖2)。

(2)狀元郎趙秉忠畫像
所說的狀元卷難道就是鄭母村趙狀元的殿試試卷嗎?趙煥彬又是什么人呢?
趙煥彬是趙狀元的第13代孫,一個溫和的農村老漢。魏振圣說明來意,希望收購狀元卷。但趙煥彬的回答卻讓魏振圣很失望,他說他們祖上確實出過狀元,可卷子是朝廷的緊要物件,哪能隨便往家里弄哩? 就是真的弄來,十幾老輩,兵荒馬亂的早就沒了。
狀元卷歷來藏在深宮大內,按理說是根本沒辦法拿出來的。但無風不起浪,為什么有人說趙煥彬有狀元卷呢?
魏振圣回到青州市,一頭扎進故紙堆,他查閱《益都縣圖志》,希望能從中找到線索。結果發現,不但趙秉忠做過狀元,趙秉忠的父親趙僖也曾在朝廷做過禮部侍郎。
這對高官父子有沒有可能把狀元卷帶回了青州呢?
幾天以后,魏振圣再次來到趙煥彬的家里,趙煥彬的口氣似乎有點變化,趙煥彬說:本來趙家的確有這個傳家寶的,但后來不知怎么就給弄丟了。
既然是傳家寶,怎么會弄丟了呢?
魏振圣三訪鄭母村。這次他沒有直接找趙煥彬,而是走訪趙家的其他人。讓魏振圣吃驚的是,居然有很多人聲稱見過狀元卷。但他們都不把那張試卷當回事。一個趙家的老人說:這是什么要緊的東西?就是個折子嘛!上面寫著字,不過就是字寫得好一些罷了。以前就和亂書放在一起。幾個上學的孩子還曾經拿這張狀元卷來臨摹,學寫毛筆字呢。
這些說法使魏振圣既吃驚又很興奮,這說明狀元卷的確存在過。
于是,魏振圣再次來到趙煥彬的家里。趙煥彬這回改口說:是“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時燒了。魏振圣再次無功而返。
魏振圣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是二等殘廢退伍軍人。在此后的2個月里,他拖著殘疾的身體,坐拖拉機、騎自行車、步行,又21次探訪趙煥彬。雖然這些努力都不了了之,但他一次比一次感到,狀元卷就在趙煥彬手上。
1983年5月27日,魏振圣第24次來到趙煥彬的家里。趙煥彬被魏振圣的真誠執著感動了,他說:“老魏啊,看來你是真心的,狀元卷的確在我手上。”
趙煥彬轉身進到里屋取出一個米袋,從里面抽出一個折子。魏振圣打開一看,正是趙秉忠的殿試狀元卷(圖3)。

(3)圖組:(3-1)有萬歷皇帝朱批的“第一甲第一名”6個大字的卷首;

(3-2)極其工整的小楷共2460個字的卷面正文;

(3-3)有少保兼太子太保張位等9位閱卷官的官職和姓名的卷末
趙煥彬說:“這個折子以前還陪我闖過關東,我就把它縫在舊皮襖里面。”
狀元卷究竟有什么珍貴的價值?要回答這個疑問,必須了解中國的科舉制度。
中國的科舉制度從唐代開始實行,是當時普通知識分子進入仕途的唯一途徑。讀書人通過縣令和知府主持的考試稱為童生。童生通過院試的稱為秀才。秀才通過3年一次鄉試的成為舉人。舉人通過全國會試的稱為貢士。貢士通過由皇帝主持的殿試的稱為進士。進士第一名叫狀元。可以說讀書人考中進士是沙里淘金,狀元可就是金里淘金了(圖4)。

(4)狀元就是科舉制度這座金字塔的塔尖
此前我國從未發現過明朝的狀元卷,趙秉忠的狀元卷被發現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因此受到極大的關注,中外各大媒體紛紛作出報道。
然而,青州市博物館卻保持了十二分的冷靜。雖然經過本地專家的初步鑒定,但對這份狀元卷的真偽依然不敢妄下定論。
為進一步判定狀元卷的真偽,夏名采館長和魏振圣帶著狀元卷趕赴山東省省會濟南,找到霍建秋、王笙甫、劉春浦三位老專家。這三個老專家看了以后非常驚訝,認為狀元卷是真的。但為保險起見,建議拿到北京故宮博物院進一步裁定。
1983年7月30日,魏振圣連夜奔赴北京。故宮博物院熱情接待了魏振圣,王以坤、馮華等專家立即進行鑒定。
從綾子和裝裱技術以及宣紙來看,絕對是明朝的原件。從破損的程度看,也是那個時候的東西。為了更加穩妥,他們拿出當時的禮部之印進行比對。結果發現,確確實實是那個方印蓋上去的(圖5)。


(5)圖組:經過嚴格鑒定,這份狀元卷是原件確鑿無疑
王以坤他們高興地當場寫了鑒定書:“目前我們國家的明代殿試卷,發現的只有這一份真跡,可以說是無價寶,屬國家一級文物。”(圖6)。

(6)魏振圣(右)與專家王以坤、馮華合影
中國科舉1300多年,為什么存世的狀元卷如此罕見?其他的狀元卷哪里去呢?
科舉制度始于隋唐,盛于明清,廢止于清代的光緒年間,中國歷史上共產生狀元700多人。趙秉忠是明萬歷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中的狀元。
狀元卷在封建王朝被視為國家機要檔案,封存在深宮大內,其保存狀況應該是很好的。但在連年戰亂中,這些國家機要檔案卻遭遇了滅頂之災。
明朝時,李自成進北京燒了很多東西,清朝時,八國聯軍入侵北京,宮廷檔案被毀不少。狀元卷也可能被毀了。
既然狀元卷在戰爭中紛紛毀于戰火,為什么惟獨趙秉忠的這張狀元卷能夠逃過劫難保存下來?又怎樣流出深宮大內落到民間呢?
有人推測,可能與趙秉忠和他的父親趙僖有關。因為趙僖、趙秉忠父子都曾在禮部任職,科舉考試歸禮部管,“近水樓臺先得月”,趙家父子利用職務之便帶回狀元卷光宗耀祖,倒也順理成章(圖7)。

(7)趙僖畫像
但這個說法受到了趙家后人的質疑。
趙秉忠的后人說,我們家族當時已經很輝煌了,用不著拿一個狀元卷來證明。
僅僅是為了收藏和光宗耀祖,趙家父子甘愿冒著殺頭的危險私自從宮廷中拿出狀元卷,的確有點匪夷所思。
之后又有專家提出:禮部尚書趙秉忠為避免魏忠賢的陷害,才從大內偷出了自己的狀元卷。魏忠賢為什么要陷害趙秉忠?趙秉忠的狀元卷和魏忠賢又有什么關系呢?
魏忠賢是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宦官之一,是當時炙手可熱的權貴。趙秉忠性格耿直倔強,對魏忠賢不屑一顧,為此,二人漸生怨恨。
天啟四年,朝廷發生了一件大事,讓魏忠賢和趙秉忠的關系勢同水火。
以楊漣為首的官員,上書揭發魏忠賢的二十四大罪狀,為楊漣起草揭發狀的尚書就是趙秉忠的學生繆昌期。為此魏忠賢對趙秉忠恨之入骨,多次在皇帝面前說趙秉忠的壞話。
由于皇帝的庇護,趙秉忠逃過了一劫,但趙秉忠不得不對權傾朝野的魏忠賢有所忌憚。
有人認為,此時狀元卷成了趙秉忠的一塊心病,因為趙秉忠的狀元卷中闡述了安邦治國的道理,同時有很多抨擊當朝時政的內容。趙秉忠很擔心魏忠賢利用狀元卷之內容陷害他。于是,利用職務之便打通關節,將狀元卷從大內取出,然后告老還鄉回到青州(圖8)。

(8)可能是得罪了魏忠賢的趙秉忠為圖自保,將自己的狀元卷偷出宮廷
但這一說法依然受到質疑。因為私自動用宮廷檔案是要殺頭滅九族的,一個學富五車的大儒會干這樣的傻事嗎?再說,趙秉忠為人正直,這樣的事他絕對不會去做。
這樣一來,究竟趙家是如何把狀元卷從宮廷帶回青州的,恐怕將是一個永遠的謎了。
那么,趙家的狀元卷又是如何一代一代地傳到趙煥彬手中的呢?
趙家人的說法各不相同,有的說,因為趙煥彬解放前是個有頭臉的人物,家廟的很多東西都由他和幾個兄弟保管,所以要把狀元卷弄到手可謂易如反掌;也有人說,是由于趙煥彬辦事能力強,家族才決定把狀元卷交由他保管。
無論如何,狀元卷傳到趙煥彬手中,歷經社會變動、生活變故而不曾丟失,可以說他對狀元卷的保存功不可沒。
然而就在這份國寶被發現8年后,青州發生了一件驚天大事:趙秉忠的狀元卷在青州博物館被盜。
1991年8月5日上午10點。青州市博物館的幾名保管員例行檢查文物庫,剛剛進入庫房就被眼前的情景驚得目瞪口呆:博物館一級品文物倉庫被盜,狀元卷不翼而飛!
盜賊進入一級品庫房,必須通過大樓的一樓到三樓共13道門,每道門都安裝了保險裝置,究竟是誰如此神通廣大能闖入禁地?
干警們在勘察中發現,盜賊非常熟悉博物館內部的情況,他完全避開了有嚴密防守的正門,而是撬開天花板,從防護薄弱的屋頂進入絕密的一級品庫房。
更為重要的是,趙秉忠狀元卷的真跡與兩份復制品同時存放,復制品由故宮博物院所制,所用印章是真的,足以亂真。但盜賊竟然準確地拿走了真跡。如果不了解其中獨特的標記是絕對做不到的,顯然,內部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很快一個叫林春濤的保衛干事進入了公安干警的視線。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公安干警與林春濤正面接觸后不久,林春濤倉皇出逃了。
一張抓捕林春濤的大網迅速撒開。青州市公安局除在青州及周邊市縣繼續偵緝,還派警力趕赴黑龍江、遼寧、河南等林春濤可能的落腳點。同時,通報邊境口岸,采取緊急措施堵住狀元卷外流之路。
經過一番周折,案情有了重大的突破。
8月10日12時,兩輛警車呼嘯著直撲膠州而去。據當地派出所反映,膠州東郊前店口鄉圈子村有一個搞文物的,叫徐清亮。專案組立刻訊問徐清亮,徐清亮交代了自己倒賣文物的罪行。他是通過他人介紹認識的林春濤,從1991年6月開始,雙方進行了多次文物交易。這些文物正是青州市博物館的被盜文物。徐清亮還交代,他曾經見過狀元卷,林春濤出價60萬元,但他不識貨,沒有買。
狀元卷應該還在林春濤手中,但此時林春濤又在哪里呢?
徐清亮提到一個名叫姜錫齋的人,引起了專案組的重視,立刻派出干警抓獲了姜錫齋。姜錫齋承認和林春濤商討過收購狀元卷,但由于林春濤要價太高未能成交。
此時公安干警又獲取一條重要線索,林春濤女朋友的父親孫某在平度蘭底鎮做買賣。林春濤很可能就在那里。
陳敏祥局長一行直奔平度市孫某的店鋪。林春濤確實住在這里,不過他去青島了,當天就回來。干警們立刻在店鋪后面林春濤的住處守候。
干警們剛剛布置完畢,林春濤就回來了。此時林春濤還在盤算著如何將狀元卷高價出手,他和一名男子大搖大擺地剛推門進屋,立刻被擒獲。
那份失竊的狀元卷就藏在屋角的一個柜子里。
經過8天8夜的連續奮戰,狀元卷終于被追回來了。有意思的是,林春濤賣出了那么多盜竊文物,唯獨狀元卷還沒有賣出去。
狀元卷為什么遲遲沒有出手呢?
原青州市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曹景才認為有這么幾個原因。第一,這些文物販子不識貨,這個狀元卷到底是真是假拿不準。其次,林春濤要價太高,讓當時一般文物販子很難承受。最后,破案比較及時,使狀元卷最終沒來得及出手。后來獲悉,已經有很多文物販子往膠州聚攏,如果被文物販子搶在前頭,肯定會增加破案的難度。
狀元卷被追回來了,直到今天,趙秉忠的這份狀元卷依然是我們能見到的明朝及明朝之前唯一的一份狀元卷,它也是中國1300年的科舉史上現存最早的狀元卷,堪稱“千古一卷”(圖9)。

(9)趙秉忠的狀元卷如今是青州博物館的鎮館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