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藍色角逐（四）

引子：1949年5月23日，繁華的大上海一片狼藉。解放軍兵臨城下。

那天，從上海城東傳來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有經驗的人聽得出來，這并非解放軍進攻的炮聲，而是來自江南造船所方向的爆破聲。

國民黨勢力在出逃的最后一刻，炸毀了這個中國歷史最悠久、規模最龐大的艦船修造基地（圖1）。

（1）被國民黨反動勢力炸毀的江南造船所

5天后，上海解放僅僅3天，江南造船所的硝煙還未散盡，一張布告就貼在了殘破的廠門旁。這是上海軍管會主任陳毅簽發的第一號接管令，江南造船所為新中國所有，盡管它已是滿目瘡痍。

發人深省的是，上海作為中國的經濟中心，高樓大廈林立，工廠企業遍地，國民黨為什么不放過一家造船廠，共產黨又何以首先接管它？船，在當時已經不僅是一種交通工具，它牽扯著國家的命運，影響著民族的未來，成為重中之重。

船的重要

就在此前一個月，共產黨和國民黨憑借船只已經展開了一場場爭奪戰。長江北面，9600多艘木帆船，載著解放軍百萬雄師渡過大江，徹底打破了國民黨集團“劃江而治”的夢想；長江南面，國民黨殘余力量依靠各種艦船，不僅把軍隊運到臺灣，還運走了大量黃金白銀乃至國寶級文物，上海中央銀行的金庫被劫掠一空。

從這時起，解放軍要跨海作戰、解放全中國；蔣介石反動勢力要隔海自保、伺機反攻大陸。都離不開船，尤其是大型艦船。

而新中國建國伊始，百廢待興，僅有的少量艦船一部分是在戰爭中繳獲的，一部分是國民黨海軍的起義艦船。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悍然派出第七艦隊封鎖臺灣海峽，此時缺少現代化艦船的解放軍不得不止步于福建沿海，兩岸分隔，中國大陸就此失去了通往海洋的出海口！

兩道封鎖

兩道封鎖島鏈包圍著中國大陸。

第一道島鏈由仍然被蔣介石軍隊占領的沿海島嶼組成，從東到南包括舟山群島、金門島、澎湖列島、以及萬山群島等大小島嶼，蔣介石把它們當作反攻大陸的前沿基地。

第二道島鏈由美國聯合各種反華勢力，沿太平洋西部的菲律賓群島、臺灣島、日本列島、千島群島、阿留申群島等構成，它是在冷戰格局下設置的反對社會主義國家的包圍圈。

這些封鎖島鏈致使中國沿海港口幾乎全被封鎖，國內急需的石油、機械和藥品等都難以進口。而國民黨海軍在幾個月內則抓走沿海漁民1萬多人，漁民不敢出海，生活陷入困境。

重重包圍之下，中華大地從建國初期的喜悅中沉寂下來。國家最高領導人毛澤東說：“封鎖吧，封鎖十年八年，中國的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

然而，無論從何種角度說，為了新中國的生存與發展，一方面要自力更生、艱苦奮斗，一方面則必須建造現代化艦船，突破封鎖線。因此，中國造船業承擔起了一個民族的重任。

由于蔣介石殘余勢力的一再破壞，當時大陸的造船能力幾近癱瘓。上海江南造船所在解放后的半年多時間里，就遭到國民黨空軍27次轟炸。此時，全中國僅剩下9家船廠，職工不足6000人，只能靠修船維持生計。

建造潛艇

1954年7月，轉眼3年過去了。一天，幾位蘇聯專家來到重新定名后的上海江南造船廠。經過幾年的努力，江南廠已經逐漸恢復元氣，成為中國海軍主要的艦船修造基地。蘇聯專家仔細查看著江南廠船塢船臺、起重和焊接設備甚至技術設計科室，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后來才有極少數人知道，他們是來考察江南廠是否具備生產中國第一艘潛艇的條件。

潛艇，是中國海軍醞釀了數年的秘密武器。潛艇，隱蔽性好，作戰半徑大，獨立作戰能力強，并且攻防兼備。在海戰中，它不但是運輸船的克星，也是大中型戰斗艦艇的敵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潛艇擊沉的航母占所有被擊沉航母的40%，聲名狼藉的德國潛艇甚至擊沉了百倍于自身噸位的盟國艦船。潛艇的另一大優勢是造價相對較低、建造周期較短。因此，新中國建國僅僅半年，在蘇聯的建議下，就確定了優先發展潛艇、航空兵和魚雷快艇的海軍建軍原則，稱之為“潛、空、快”。

江南造船廠最終正式接到任務：建造中國第一艘潛艇。對于這一決定江南廠辦公樓里最為激動的是總工程師王容賓，他期盼多年的夢想終于可以實現。

王容賓15歲就進入了中國第一個以建造飛機和潛艇為開辦宗旨的學校——福建馬尾海軍飛潛學校，青年時代又是中國早期被派出國學習潛艇的技術人員之一。1938年，民國政府海軍部向德國訂購了4艘潛艇，王容賓被派出監造潛艇。具有強烈愛國心的王容賓當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學習機會。

王世敏（王容賓之女）：父親離開我去德國時，我5歲。他經常給我寄一些畫片，明信片，大多數是各種各樣船的明信片。其中呢，有一張不是船的圖片，圖片上一個被捆綁著手的母親，哺育著她的孩子（圖2）。我覺得它反映的是我父親當時的心境:中國就好比母親，被帝國主義欺辱，但還在哺育著自己的孩子。所以他把自己當作祖國培養的、祖國要求他去監造艦艇的一個人，在那里很好地學習制造艦艇，監造艦艇。

（2）王容賓郵寄給女兒的明信片的畫面正是當時祖國母親的境遇

遺憾的是，潛艇建到一半，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德國和日本結盟，取消了為中國制造潛艇的計劃，在德人員只好撤回。好在王容賓通過各種途徑掌握了不少潛艇技術和資料，為中國今后制造潛艇打下基礎（圖3）。

（3）掌握了許多潛艇建造技術的總工程師王容賓

突破封鎖

建造潛艇，是這一時期江南廠最重要的使命。然而有一天，江南廠艦艇修理車間悄然接到另一項秘密任務。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將一個修理小登陸艇的緊急任務，交給了江南造船廠。

?種種跡象表明，解放軍正在醞釀一次大的行動。

果然，不久后的1954年9月，人民解放軍海陸空三軍在浙江省東部集結，華東軍區參謀長張愛萍為前指司令員，準備渡海解放第一道封鎖島鏈上的一江山島和大陳島等島嶼。

這些島嶼都在浙江東部的臺州灣地區，號稱臺灣北大門的門閂。島上部署了上千人的部隊，蔣經國曾多次親自前來督戰。解放軍一旦占領這些島嶼，一可以震懾臺灣的反攻大陸企圖；二可以在敵人的第一道封鎖島鏈上打開一個重要缺口。

1955年1月18日早晨6點58分，解放軍空軍開始出動200多架次飛機對一江山島進行反復轟炸，接著海軍航空兵、艦艇和岸炮部隊迅速擊毀臺灣當局“太平”號等軍艦3艘、擊傷5艘，同時4個步兵營從一江山島7個登陸點分別實施登陸。

而運送登陸部隊的一部分登陸艇，正是由江南造船廠的24名工人師傅駕駛的（圖4）。因為這些登陸艇就是幾個月前由他們親手修理和改造的。

（4）江南造船廠的工人師傅積極參加一江山島戰役

這些船員跟著解放軍戰士一起做后勤工作，抱彈藥，抱棉衣棉褲，也沖上去了，很好地做了后方支援。

19日下午2點，一江山島戰役取得勝利（圖5）。大陳島、披山島等周邊島嶼上的2.5萬國民黨軍隊匆忙在美軍第7艦隊的掩護下撤回臺灣島。從福建到浙江沿海的南北航線終于被打通了，反華勢力精心打造的第一道封鎖島鏈也被從中切斷。

（5）為一江山島戰役取得勝利而獻出生命的烈士長眠在島上

勝利極大鼓舞了江南造船廠的潛艇建造。在打破第一道封鎖島鏈后，突破第二島鏈，打通中國與大洋的航線成為主要目標。面對敵方強大的海上優勢，機動性、隱蔽性較強的潛艇應該是海軍最好的選擇。

1955年4月14日，在經過長達一年的準備后，代號為“03”的中國第一艘軍用潛艇正式開工。潛艇具有較高技術含量的部分占了70％～80％，這對江南廠是前所未有的挑戰。尤其是潛艇的耐壓船體，必須能承受極大的靜水壓力，而這又取決于極為苛刻的焊接精度（圖6）。

（6）潛艇制造需要高精度的焊接技術

為了解決潛艇制造過程中的各種難題，王容賓等中方人員和蘇聯專家經常通宵達旦地討論。

旭日東升

為民族命運竭盡心力的還有國家最高領導人毛澤東。1956年1月10日，毛澤東的身影出現在江南造船廠的潛艇建設工地（圖7）。這無疑是向潛艇建造者們吹響了總攻的號角。

（7）毛澤東主席視察江南造船廠

如今坐落在市中心的上海展覽館，就是當年的中蘇友好大廈。1957年10 月27 日，這里張燈結彩、人聲鼎沸，中國第一艘軍用潛艇經國家驗收后，要在這里正式交工了。盡管它還需要實戰的考驗，但突破反華勢力的第二道封鎖島鏈已指日可待。

然而，突破封鎖顯然不是新中國的最終目的。在實現了鞏固海防的目標后，開辟海上航線，增加國際貿易，提高國家的整體實力，才是中國未來的發展方向。因此，在建設海軍的同時，必須同步發展民用造船業，生產可以遠洋航運的大型輪船。

1959年1月，江南造船廠受命建造中國第一艘自行設計、自行安裝配套的萬噸遠洋貨輪。

這是一艘徹徹底底的國產貨，江南廠倍感責任重大。它動員起全廠力量，成立了500個科研小組，實現了300多項重大技術革新，改進設計和工藝180余件。為了中國的第一，為了幾代人沖出大洋、走向世界的夢想，他們克服重重困難，從開工投料到船體下水，僅僅占用船臺49天。江南廠在頭一年建造5000噸級“和平28”號時，船臺周期尚且用了70天。如今工作量增加了一倍，周期卻縮短了21天，令人嘆為觀止。1960年4月15日，被命名為“東風號”的萬噸輪順利下水，全中國為之歡呼雀躍（圖8）。

（8）中國第一艘自主設計、建造的萬噸遠洋貨輪“東風號”成功下水

走向世界

放在世界造船大格局中，此時的中國造船業剛剛起步。

二戰后，在美國的扶持下，日本經濟迅速崛起。有研究表明，一個國家在經濟高速成長時期對船舶工業通常都有很高的增長需求，何況日本一直是外向型經濟。因此從20世紀50年代起，日本的造船業飛速發展。

三井造船株氏會社是1917年建立的日本最重要的造船機構之一。至60年代，三井造船已經擁有千葉造船所、玉野造船所兩大造船基地，所造的船舶噸位日益向大型化和超大型化方面發展。

在三井造船完成它的一號船塢以后，日本其他造船廠也相繼跟進，建造了很多大型船塢。隨著這些大型船塢的投入使用，日本的造船業在20世紀60年代成為世界主要的生力軍，占國際市場50%份額。由于當時從整個外部環境來看，日本大量需要中東的原油進口，因此所有船廠都改建造大型油輪。

20世紀60年代起，世界造船中心從英國、荷蘭、瑞典等西歐地區移向東亞，日本造船業憑借自己全面自動化、管理規范化及強大的風險規避機制最終成為世界第一造船大國。

僅僅建造萬噸輪，顯然也不是中國人的終極目標，中國經濟要發展，一方面要突破封鎖，一方面就更加要求中國造船業為航運業的發展開拓空間。只是船越大，所需配件就越大，沒有大型設備，只能望洋興嘆。此刻，江南造船廠在建造第一艘萬噸輪的同時，另一個攻關小組也在挑燈夜戰。

?走進上海重型機器廠的廠房，人們赫然發現車間中矗立著一臺23.6米高的龐然大物，其地下更埋藏著40米深的基礎。它的作用在于仿佛毫不費力間，就能將巨型鋼錠捏來揉去。這魁梧巨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萬噸水壓機（圖9）。

（9）赫然矗立的萬噸水壓機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水壓機是鍛造各種鋼件必不可少的生產設備。其噸位越大，可以鍛造的鋼件就越大。中國要建造10萬噸級以上的大型輪船，沒有萬噸水壓機就不可能鍛造大型發動機曲軸，并且大型機床、發電設備、飛機、甚至導彈的主要零件都需經過大型壓力機的鍛造。由于萬噸機制造難度大，工藝復雜，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連英國、法國這樣的工業強國都沒有，甚至直到今天它也仍然屬于稀有的戰略裝備。

而20世紀50年代末的中國不僅缺少大型設備，設計人員甚至都沒有親眼見過萬噸水壓機。他們只能摸著石頭過河，僅畫出的圖紙就有1噸半重。

最大的難題還在于萬噸水壓機自身的構件就很大，它們同樣需要大型水壓機來鍛造。攻關人員陷入了蛋生雞還是雞生蛋的困境。最后，他們只能用中小型水壓機局部鍛造配套鋼件，再焊接起來鍛造萬噸水壓機自身的機件。終于，1961年，江南造船廠建造成功中國第一臺萬噸水壓機。40多年來，它一直發揮著作用。

十年一瞬。轉眼之間，中國的變化既令人目不暇接也充滿唏噓。在第一道封鎖線被打破后，太平洋上那第二道嚴密的島鏈始終讓中國人如鯁在喉。

這天，執行穿越第二道封鎖島鏈任務的是一艘代號為033的潛艇。十多年里，中國海軍潛艇部隊反復訓練，潛艇建造也不斷更新換代。江南造船廠在第一代潛艇的基礎上，自行設計建造的033型潛艇已經是中國海軍的主力潛艇。

但這畢竟是中國潛艇部隊首次遠航。海溝、暗礁，四處游弋的艦艇，以及雷達和水下偵聽站，單兵潛航能否順利穿越仍然屬于未知。靜默中時間幾乎停滯。

12月31日20點整，沿海雷達站終于收到盼望已久的信息：潛艇已穿越島鏈，縱深達數十海里！至此，從中國沿海到太平洋，兩道封鎖島鏈終于被徹底打破。

第二年，中國遠望號船隊完成了中國南海的考察。又過了兩年，更為龐大的遠洋測控船隊穿越東西半球，順利完成了我國遠程運載火箭的測控任務。海洋，再也不是中國船隊的禁區。當人們感嘆地球原本是一個藍色水球的時候，同樣會感嘆其中穿梭著許多高掛中國國旗的船只。它們將面對一個更廣大的天地，一個充滿博弈又可以共同發展的世界（圖10）。

（10）今天，高掛中國國旗的船只航行于世界各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