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涿鹿縣礬山鎮三堡村北的臺地上,有一座古城遺址,殘存的城墻有十幾米高,城墻上整齊地排列著夯筑城墻時固定夾板的插孔,城墻底部寬10多米,頂部寬約3米。古城呈正方形,城墻間長寬500多米,當地人稱它為黃帝城。
古城內,早已被開墾成了農田,當地百姓耕地時經常發現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這些石頭明顯有人工加工的痕跡:有的像鏟子,有的像板斧,還有些殘陶碎瓦。每年播種季節,村民得用耙子先將這些石頭磚塊清理一番。多少年過去了,總也清理不干凈,當地盛傳古城里有寶物的說法。據說五堡村村民李增懷的祖上,解放前在古城里挖出過幾麻袋銀錠。
李家發財的故事早已成為往事,但從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少人們渴望發財致富的愿望。所以,在古城挖寶,村民們有著濃厚的興趣。小孩子也經常三五成群地到這里尋尋覓覓,希望有意外的收獲。
這一情況,引起了河北省文物部門的注意。于是,派出考古調查隊前來考察。這更增加了古城的神秘氣氛,當地盛傳“挖寶的人來了”。
經過勘查,考古隊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確定了幾個點開始探方。經過一個多月的艱苦發掘,從古城里出土了許多古代生產和生活用具,如:石鐮、石磨棒、陶紡輪和陶豆、陶罐等。同時在城內中部的塌陷處,還發現了板筑墻,板筑墻的厚度約20厘米左右,在城內北部還發現了許多磚瓦碎片(圖1)。

⑴ 石鐮 陶紡輪 石磨棒
根據這些發現,于1957年11月30日《人民日報》上發了一條消息:“在‘黃帝城’遺址里發現的……”,在中國考古界和史學界引起不小的震動。專家們根據古城里出土的文物初步判斷,這座城,也許就是史書上記載的古代涿鹿城——也就是當地百姓傳說的黃帝城。
相傳涿鹿城是中華民族的人文始祖黃帝的都城。如果這座城真的是黃帝的都城,那么史學界苦苦找尋的華夏文明的根就有了源頭。
據《史記·五帝本記》記載,大約在距今5000多年前,隨著人口的增加,各個氏族部落之間為了擴大地盤,爭奪財富,連年相互征戰,為害百姓。而當時的統治者神農氏炎帝,對此卻無能為力。這時,黃帝部族在這場兼并爭霸戰中迅速崛起,許多諸侯都歸順了黃帝,但炎帝不服。因此,黃帝和炎帝兩大部落,在一個叫阪泉的地方展開爭霸戰。經過三次大戰,黃帝戰勝了炎帝,炎帝被迫與黃帝結盟。
此外,還有一個實力更加強大的部落集團——東夷集團。東夷集團的首領叫蚩尤,蚩尤在歷史傳說中,是個驍勇善戰的戰神。黃炎部落聯合與蚩尤在涿鹿之野展開了決戰。經過長時間激烈的較量,黃帝戰勝了蚩尤,并將蚩尤擒殺于冀中之野,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涿鹿之戰。隨后,黃帝與各路諸侯會盟釜山,諸侯們擁戴軒轅氏為天子,并尊稱他為黃帝,黃帝在涿鹿山腳下建起了都城。
阪泉之戰和涿鹿之戰,是中國歷史上兩次非常重要的戰爭,戰爭規模很大,堪稱中國歷史第一大戰。
這兩場戰爭,結束了中國歷史上氏族林立的局面,開始了走向民族融合。所謂上下5000年的中國文明史,就是從黃帝時期拉開的序幕,上演了中華民族繁衍、發展的歷史長劇。
20世紀90年代初期,國防大學學者房立中為了寫他的代表作《論戰爭》,曾多次到涿鹿進行實地考察。經過多年研究,他堅信黃帝的存在是歷史事實,帝都設在涿鹿。阪泉之戰和涿鹿之戰,在中國歷史上不僅毫無疑問地發生過,而且影響久遠。
據司馬遷記載,當時黃帝的勢力范圍東至東海,西到甘肅一帶,南及江淮,北達內蒙古大草原,而涿鹿是他統治的中心。所以,歷史上一直把涿鹿這個地方,視為中華民族的發祥地之一(圖2)。

⑵ 黃帝時期地理示意圖
北京大學教授 王北晨:為了揭開黃帝、炎帝、蚩尤的歷史之謎,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就曾多次到涿鹿縣考察。他根據史料記載,在涿鹿大地上尋訪黃、炎、蚩時代的歷史遺跡。
司馬遷為了撰寫《史記·五帝本記》,還專門到涿鹿縣進行過考察,這在《史記》上都有明確的記載。王北辰教授認為,既然漢代全國只有一個涿鹿縣,那么,作為漢代朝廷史官的司馬遷,考察的就應該是上谷郡的涿鹿縣。
王北辰教授根據漢代上谷郡所管轄的幾個縣分析,認為漢代的涿鹿縣,位于今天涿鹿縣東南30公里處的礬山鎮三堡村,也就是當地人稱之為古城的地方。
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撰寫的《水經注》,在總結了歷代的史書典籍之后,根據山川水道的位置,對黃帝的各處史跡,記載得更加準確完整。酈道元在《水經注》第十三卷“漯水篇”的“涿水條”下記載:涿水出自涿鹿山,東北流向,經涿鹿縣故城南。黃帝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并在涿鹿山下建起了都城。涿水向東流又與阪泉水合,然后折向東北匯入漯水。漯水,就是今天的桑干河。
王北晨教授經過多年研究考證,根據山川水道的位置,確認位于涿鹿縣礬山鎮三堡村的這座古城,就是史書上記載的涿鹿故城,也就是黃帝城。
多年來,史學界對于遠古時期這段歷史進行了多次調查,研究,考證。但對于黃帝及黃帝時期的所在之地仍然存在疑問和爭論。因此1997年3月,河北省文物局根據全國人大代表的提案要求,委派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對涿鹿故城再一次進行考古發掘。李受命擔當這次考古發掘隊隊長。
河北省文物保護中心研究員 李回憶道:我帶著十幾個人進駐現場以后,首先做了一些走訪和調查,當地百姓對于這座古城很崇敬,都說它是黃帝城。有些人還從黃帝城里挖到了一些陶片、瓦罐之類的東西,但那大多是戰國和秦漢時期的。這樣我們就感覺壓力很大(圖3)。

⑶ 古城地表豐富的歷史遺物
李將十幾個人分成幾個小組,一部分人在外圍進行調查。一部分人在城內逐片逐段地對古城進行全面的會診,對古城的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經過幾天勘查,他們發現,古城內外由于村民們開墾,種植莊稼,遺址損毀嚴重,許多有價值的考古信息遭到了破壞。盡管如此,考古隊在十幾天的調查中,仍然發現了一些重要的線索。
他們在古城東邊發現了一些戰國時期的文物,但在古城南面的下七旗村附近,卻發現了一些新石器時代晚期的陶片和細石器,這兩個歷史年代相距很大。
新石器時代晚期,距今約5000年左右。據此李初步推測,從新石器時代晚期一直到戰國,涿鹿古城附近都有人類生活和居住。由當地一些民間人士搜集到的文物中也可窺見一斑。特別是逐鹿縣炎黃文化研究會提供的一件文物,它的完美程度,讓考古隊員們感到十分驚訝!
涿鹿炎黃三祖文化研究會副會長 趙育大回憶說:1996年我在黃帝城周圍做文物普查時,走到一個村,這個村叫下沙河,在黃帝城南30公里的地方。到這個村訪問時,老鄉告訴我一個姓李的家里有一塊石頭。我就去看,一看這東西,我非常驚訝!是一件非常精美的石器,我用一千塊錢把這個東西收回來了(圖4)。

⑷ 石鉞——王者的權柄
經專家鑒定,這件文物屬新石器時期的遺物,叫石鉞,鉞,在古代是王權的象征。但是,這個鉞似乎很特別,它的一端是龍的頭,而另一端則是的腦袋,按照趙育大的分析,這也許就是黃帝時代的權柄。
,是東夷集團圖騰的一部分;龍頭,則是黃帝的圖騰。這件東西的歷史年代,大約距今五千年。就是說,黃帝統一了天下,各部落首領尊黃帝為天子以后才出現這件文物。所以,它所蘊含的文化,是融合的文化,是統一的文化。
考古隊根據十幾天的調查摸底所了解到的情況,經過綜合分析認為,要弄清涿鹿古城的起始年代,也許只有通過考古發掘,才能還原它的歷史面貌。他們決定,在城內的東北部選擇地層保存比較好,土層堆積比較厚的地方布置探測點。通過鉆探及發掘,根據不同地層所反映出來的信息,古城隱藏了幾千年的秘密漸次呈現出來。他們通過地層的切面分析認為,上面的耕土層厚10厘米-30厘米。耕土層下面是戰國時期的文化層,即灰土層,這是當時人們生活留下的最直接的證據,灰土層厚達60多厘米(圖5)。

⑸ 考古工作者又有新發現
根據探坑剖面的地層和它里面所包含的陶器殘片可以看出,這些陶制品大多有繩紋、壓印紋和弦紋等,根據其形制和特點可以判斷,這是典型的戰國時期的器物。而且,這里邊包含的遺物種類、密集程度都十分豐富。由此可以推測,這個城延續的時間比較長,當時的人口也比較密集,目前在北方地區像這么大規模的古城還不多。
特別是在第八探坑里,考古隊還發現了一座古代墓葬,這一發現使考古隊喜出望外。這座墓的墓葬形制是土坑豎穴墓,墓坑長約2.5米,寬約1.5 米,深2米左右,墓里的隨葬器物略顯簡單。但墓里隨葬的三件陶器,引起了考古隊的重視。因為,在這三件陶器中,有一件陶鼎(圖6)。

⑹ 陶鼎——一種隨葬的禮器
鼎,在商周時期作為一種禮器,規格是很高的,只有帝王或貴族才能隨葬,這是一種權力和地位的象征。這座墓里出現鼎,確實讓人費解。
李根據墓葬里出土的一鼎二豆的器形、材質和紋理圖案判斷,這座墓應該是戰國時期的墓葬。墓主人是男性,死亡年齡大約在30歲-35歲之間。他究竟是王,還是貴族呢?
李查閱了許多史書,也沒有發現這方面的記載。但是,有一個大的時代背景,也許可以說明這一問題。就是戰國時期是一個百家爭鳴的開放時代,西周時期許多嚴格的禮儀制度已經被揚棄。
因此,李判斷,這個墓里出土的陶鼎,很可能就是一種象征,或者是代表一種希望,希望死者來生稱王顯貴。
經過一個多月的發掘,考古隊獲取了大量的出土文物。通過對這些出土文物的研究和分析,確定這些文物大部分是戰國到秦漢時期的。因此,初步判斷,這座城在戰國和秦漢時期,也許就是它的興盛時期。但是,它究竟建于何時,從這些出土文物里卻無法找到答案。要尋找這座城起始年代的證據,就得到它的關鍵部位——城墻里去尋找(圖7)。

⑺ 古城墻似乎是一個信息庫
一連幾天,李圍繞著城墻仔細地觀察,有一段西城墻已被當地村民挖去了半邊墻體,在城墻裸露出的剖面上,李發現了夯筑城墻時留下來的穿柱孔,夯層一層一層的十分明顯。同時,還發現了許多鑲嵌其中的陶片、動物骨渣和料礓石等遺物。因此李分析,當年夯筑城墻的填土有兩個來源,一個是就地挖掘的生黃土,另一個則是前人生活遺留下來的灰土。
但是,僅憑這些信息和目前所掌握的情況,仍然難以得出一個科學的結論。因此,考古隊在總結了前一個月工作的基礎上,經過認真地思考,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解剖城墻。希望通過解剖城墻,揭開這座古城隱藏了幾千年的歷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