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年初的以巴烽火,給本就動蕩和沉重的2008年畫上了不完美的句號,也使2009年的中東和平進程前景更加黯淡。加沙,這塊僅有著360多平方公里面積,可能是世界上居住人口密度最大、自然條件最惡劣的土地,再次無奈地承受和見證著無休止的離別、淚水和殺戮。和平與安寧對加沙居民而言,就像咫尺之遙被封鎖的地中海域一樣,依然那么遙不可及。
一場不可避免的沖突
從某種角度看,以色列對哈馬斯痛下殺手只是雙方過往積怨的再度爆發和延續。哈馬斯強烈的反以情緒、濃厚的宗教色彩和永不妥協的政治立場,注定它始終是以色列的“眼中釘”和心腹大患,而在通過選舉上臺特別是武力占據加沙后,哈馬斯更成為以色列必欲鏟除而后快的首要目標。二者矛盾不可調和,武力沖突無可避免,懸念僅在于何時、以何種方式和借口發起攻擊。從表面看,以軍事行動是對以哈馬斯為首的巴武裝派別在2008年底停火協議終止后持續發動火箭彈襲擊的強烈反擊,但實質上此次行動蓄謀已久,有著深層次的內外原因。以前進黨和工黨為主的執政聯盟此時對哈馬斯重拳出擊,既可撫慰國內民眾日益上升的安全恐慌和對政府的不滿,更可展示負責任的強硬形象,扭轉在各項民調中對前總理內塔尼亞胡領導的反對黨利庫德集團的頹勢。軍方也期望通過此次行動,一掃2006年以黎戰爭失利的恥辱。當然,以當局還想借此次行動對奧巴馬新政府的中東政策和地區局勢走向施加影響,敦促美一如既往地重視以色列的核心關切,同時對伊朗、敘利亞及黎巴嫩真主黨等地區激進勢力起到“敲山震虎”的震懾作用。正是在對上述諸多戰略利益進行權衡和考量后,以當局抓住哈馬斯拒絕延續停火協議并持續襲以的“契機”,通過廣泛宣傳塑造自身克制和哈馬斯“蠻橫黷武”的形象,掌握了發動戰爭的主動權和輿論上的制高點,對哈馬斯的猛烈打擊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可能很多人會感到不解,哈馬斯明知火箭彈襲擊命中率極低且肯定會招致以色列報復,為何仍如飛蛾撲火一樣不顧一切地發動襲擊,給以色列提供送上門的借口呢?哈馬斯的苦衷恰如硬幣的另一面,昭示了雙方沖突的不可避免。武裝斗爭和反抗以色列是哈馬斯起家和崛起的旗幟,被其視為不可推卸的宗教使命。也是其贏得民心的主要手段,如果放棄對以斗爭,改變仇以立場,續簽停火協議,哈馬斯將成為“法塔赫第二”,失去民眾的信任和支持。同時,作為通過合法選舉走上前臺的宗教性政治組織,哈馬斯未嘗不希望通過執政良機有所作為,進一步擴大影響,但以色列聯合美、歐等國際社會進行的持續封鎖使其生存都成為問題,更遑論發展壯大了!哈馬斯本來希望通過與以簽署停火協議換取解除封鎖、開放口岸,但其后的六個月中這些目標并未實現,加沙的衰敗之勢無任何扭轉。在此形勢下,續簽停火協議無非是稍稍放松緊扼喉嚨的繩索,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正是在這種絕望情緒的驅動下,已無退路的哈馬斯孤注一擲,通過襲擊平民向以政府施壓,以圖換取國際社會更多關注和形勢的轉圜。
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
以色列國防軍和哈馬斯下屬武裝的實力對比注定這場戰斗從一開始就是“巨人”與“矮子”的對抗,長時間遭圍困的哈馬斯難以有效抵御以精銳部隊的攻擊。為了這場遲早都會爆發的戰爭,以色列方面可謂準備充分:提前至少半年就開始著手搜集相關情報,哈馬斯永久基地、武器庫、訓練營、高級官員住址和其他設施的坐標盡在以軍掌握;以安全內閣早就通過對哈馬斯動手的方案細則,只是靜觀其變、擇機而動;在空襲前夕依然派外長利夫尼赴埃及開羅開展斡旋談判,顯示以依然希望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的耐心;在戰爭即將爆發的最后一刻進行部分換防,撤出加沙附近的軍隊以釋放煙霧彈,內部卻沒收士兵手機以防走漏消息、出人意料地安排在安息日發起襲擊。強大的軍事實力和細致周密的安排使以色列在戰爭伊始完全掌握了主動權,哈馬斯成員被以方的“過度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損失慘重。盡管以軍方一再對外宣稱軍事行動的目標是解除火箭彈的威脅,但鏟除哈馬斯無疑是其沒有明言的終極目標。隨著以色列地面部隊的進入和預備役的大規模動員,這一戰略目標更加清晰。在充分汲取2006年對真主黨戰敗教訓的基礎上,憑借高精尖武器裝備和大炮、裝甲車的有力支持,以軍方優勢盡顯,以較小的傷亡代價不斷向加沙的中心區域推進。截至停火前,以軍已控制了加沙超過40%的土地,哈馬斯的600多處火箭彈發射點被清除,苦心挖掘的地道也大半被以軍破壞。在以軍強大的火力和多層次進攻面前,哈馬斯裝備不濟和協同作戰不力的劣勢盡顯無遺,包括前內政部長賽義德·西亞姆在內的多名高級領導人遭以方“定點清除”,下屬基礎設施基本損失殆盡,其成員被迫轉入地下隱藏或混跡于普通民眾之中。哈馬斯雖然仍聲言抵抗到底,并給以軍以致命還擊,但雙方實力的懸殊決定了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呈現“一邊倒”的態勢。
一場沒有贏家的廝殺
盡管從表面看哈馬斯在以色列的強大攻勢下節節敗退,幾無還手之力,但以色列無法徹底吃掉哈馬斯,以方在戰場上取得的優勢也難以轉化成實際成果。盡管有“戈蘭旅”、“梅卡瓦”主戰坦克和“阿奇扎里特”重型步兵戰車的強行突破,雖然以軍以較小代價贏得整個戰場的主動,但雙方的懸殊實力并不意味著哈馬斯敗局已定,它的頑強和加沙復雜的環境決定了以色列不會徹底啃下這個“硬骨頭”。哈馬斯憑借阡陌縱橫的地道和建筑物進行反擊,路邊炸彈、炮彈和火箭彈的襲擊始終沒有停止,其下屬武裝通過將以軍引向深入、利用巷戰和伏擊造成以軍重大傷亡的意圖使以方“投鼠忌器”,始終難以放手全面推進,并最終在達到部分戰略目的后單方面宣布停火,陸續撤出加沙。從更深層面看,以方“以暴易暴”的戰爭思路和沖突導致的嚴重人道主義災難決定了無論最終戰果如何,以色列都不會成為真正的勝利者。哈馬斯不會在以武力脅迫下輕易改變立場,而巴普通民眾對以色列的敵視和不滿也將隨著無辜平民傷亡人數的增長而進一步蔓延。縱然哈馬斯被打得七零八落,但只要以巴民眾的敵視情緒依然存在,滋生激進力量的情緒和土壤無法徹底清除。那么將有其他更多“哈馬斯”來填補空白,繼續發動對以色列的襲擊。在和談多年依然無法實現獨立建國夢想的殘酷現實下,溫和力量的說服力和領導作用將遭到進一步削弱,以民族權力機構主席阿巴斯為首的巴解組織的合法性和向心力將進一步流失,巴內部矛盾將更為尖銳和復雜,而通過暴力實現復仇的絕望情緒將占據更大市場,這可能是以色列事先未充分預料到的附加效果。如果哈馬斯與以色列雙方都不摒棄“以牙還牙”的思路,承認對方的客觀存在,誰又能確保目前的停火不是下一次更大規模沖突的暫停和蓄勢呢?
一場影響未來的戰火
此次軍事行動不僅奪去加沙地帶多達千人以上的鮮活生命,更給以巴局勢乃至整個中東地區的格局走向帶來難以預料的深遠影響。在巴內部,以阿巴斯為首的務實和談路線的秉持者處境更為尷尬,不得不面對哈馬斯對其“里通外國”的指責,民族和解之路將更為崎嶇,其代表性也將飽受質疑。以色列方面,即將舉行的議會選舉結果難測,誰最終上臺執政可能直接關系和平進程的發展腳步。以巴方面,2007年底安納波利斯中東和會上達成的和談共識也許將被無限期擱置或延期,相互不信任和仇視將進一步擴大雙方的分歧和鴻溝。阿以方面,自沙特提出“阿拉伯和平倡議”以來形成的阿以互諒氛圍遭到嚴重破壞,整個伊斯蘭世界民眾反以情緒再度高漲,地區伊斯蘭激進勢力的影響可能進一步上揚。地區層面,此次戰爭使地區溫和力量和激進力量的分歧進一步激化并表面化,雙方的較量和爭奪加劇,內部分裂和不和將更加弱化阿拉伯世界的團結和影響力。對地區的主要影響力美國而言,愈演愈烈的加沙沖突使奧巴馬對中東地區復雜的政治現實和利益糾葛有了更為直觀的認識。雖然他在正式就職后旋即任命中東特使,并通過阿拉伯衛星電視臺的專訪展示他致力于解決地區沖突的決心,但如果不對布什執政期間的中東政策作出較大調整,不僅難以有效改變當前中東亂局,而且可能引發地區國家新一輪的反美浪潮。
(責任編輯:文博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