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政府對外政策走向

主張“變革”的奧巴馬入主白宮后，美國外交中帶有奧巴馬個人和民主黨特色的理念將逐漸體現。面對多重挑戰，奧巴馬政府外交調整的幅度將是有限的。在對華政策上，奧巴馬政府有望延續小布什政府的基本框架。

超越小布什的“務實”外交

奧巴馬當選后，美國國內媒體一邊倒地稱他為“務實主義者”。在外交政策領域，“務實”從一個不講究原則的貶義詞忽然變成了“明智運用力量”的褒義詞，遭到輿論撻伐的則是小布什政府時期受“意識形態”驅使的僵硬外交。從奧巴馬近期關于未來對外政策的言論以及希拉里2009年1月13日在參院國務卿提名聽證會上的言論看，新政府的“務實”外交將緊緊圍繞重振美國全球領導地位展開，為此將重新排列美外交優先議題并調整外交手段。

一是運用“巧實力”(Smart Power)，恢復美國國際聲譽。巧實力指全面運用美國現有的各種力量工具，尤其是注重外交手段的運用，避免像布什政府時期那樣過分依賴武力。首先，奧巴馬政府將重視國際合作。奧巴馬當選后的一個舉動是提名其外交政策心腹蘇珊-賴斯擔任駐聯合國大使。同時，美國將推進國際金融體制的重組，使之能應對金融危機的需要。在國際合作方面，奧巴馬政府強調與盟友的合作。對美國與世界的關系，希拉里稱“美國無法單獨解決迫在眉睫的問題，但沒有美國，世界也解決不了這些問題”。其次，奧巴馬政府將與美國的敵人進行對話。奧巴馬競選期間公開提出愿意與伊朗、敘利亞、委內瑞拉、古巴和朝鮮等“無賴國家”領導人“無條件”會面，他推崇肯尼迪的名言，“決不出于畏懼而談判，但決不畏懼談判”。在伊朗核問題上，奧巴馬認為與伊朗領導人直接對話比單純通過制裁等強硬手段更具建設性。希拉里在提名聽證會上也表示，美國將采取新的方式同伊朗接觸。三是禁止虐囚、關閉關塔那摩監獄。阿布格里卜監獄虐囚丑聞、黑獄事件讓美國聲譽受到持久損害。關閉關塔那摩監獄對恢復美聲譽能產生一些立竿見影的影響。奧巴馬稱該監獄為“美國歷史上可悲的一章”，堅決反對審問恐怖嫌疑犯時使用酷刑。2008年11月16日，奧巴馬接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采訪時，重申要關閉該監獄，視之為“讓美國在世界重獲道德形象”的一部分。

二是加緊清理伊拉克戰爭遺產，調整反恐戰爭重心。奧巴馬從一開始就反對伊拉克戰爭，稱之為“愚蠢和魯莽的戰爭”，是對生命和美國聲譽的巨大浪費，轉移了美國對真正的敵人、盤踞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基地”組織的注意力。因此，奧巴馬一貫主張盡快撤軍以結束伊戰，將反恐戰爭聚焦阿富汗。根據2008年底達成的駐伊美軍地位協定，從2009年7月開始，美將從伊拉克撤退戰斗部隊，2011年底撤退完畢。2008年塔利班和“基地”組織在阿富汗東部省份發動的襲擊行動增加了40％，阿富汗局勢惡化和孟買大規?？植酪u擊事件凸顯了南亞反恐的緊迫性。奧巴馬政府將增派更多戰斗部隊到阿富汗，推動地區國家共同解決阿富汗問題及阿富汗國內和解。

除推動美國反恐重心“東移”至阿富汗、巴基斯坦一線外，奧巴馬政府將重新定義美國的反恐戰略。布什政府以反恐為核心的國家安全戰略被認為是夸大了恐怖主義威脅，造成美國反應過度。布什政府動輒將恐怖主義根源與伊斯蘭教相聯系的做法也受到詬病。奧巴馬的父親是肯尼亞穆斯林，奧巴馬小時候在印尼生活了四年，長大后曾去過肯尼亞多次，大學期間去過巴基斯坦旅行。由于深入接觸伊斯蘭世界，奧巴馬深刻感受到穆斯林地區的貧窮落后，認識到反恐戰爭的復雜性，主張深入了解產生極端主義的環境和信仰，稱美國必須盡力輸出“機會”，使窮國人民有接受教育、醫療保健以及貿易投資機會，以消除恐怖主義滋生土壤。布什政府將推行民主作為與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相抗衡的致勝法寶，奧巴馬則認為戰勝恐怖主義不能光靠民主說教。因此，奧巴馬政府仍會將恐怖主義視為美國面臨的主要威脅，但在應對措施上，不大可能從“戰爭”高度看待反恐，而將重視國家重建、減輕貧困問題，多渠道推進民主。

三是推出外交新議程，從全球議題人手，重塑美國負責任的全球領導形象。與布什政府上臺初期對氣候是否變暖抱有懷疑態度不同，奧巴馬高度重視氣候變化、能源、糧食等全球議題，稱“氣候變化是我們時代面臨的最大道德挑戰之一”，力主減少對石油等化石燃料的依賴，將新能源開發視為美國經濟增長的新引擎。奧巴馬當選后承諾2020年將美溫室氣體排放降至1990年水平，并提名華裔科學家朱棣文擔任能源部長，顯示其在氣候變化問題上的行動決心。奧巴馬重視貧困和艾滋病問題，將貧困視為恐怖主義的重要根源，這與布什政府堅決否認兩者之間存在直接聯系有很大不同。奧巴馬承諾2012年將美國對外援助翻一番，達到每年500億美元到2020年時幫助建立一個“全球醫療基礎設施”，同傳染病作斗爭；建立一個20億美元的全球教育基金。在接受《時代》周刊專訪時，奧巴馬強調要把對外援助作為一項國家安全議題來對待。在國際核不擴散機制問題上，奧巴馬政府態度積極。希拉里表示美國“必須”在維護核不擴散機制上發揮“領導”作用。預計奧巴馬政府將推動國會批準《禁止核試驗條約》，在控制核武器材料擴散和摧毀核材料販賣網絡方面加大行動力度。

總體上，奧巴馬不像小布什那樣將世界簡單以善惡劃分，而更正視世界的復雜性；較少像小布什那樣侈談“自由議程”，而更喜歡談論改善人民的經濟前景、文明社會以及“尊嚴”；較少談論美國利益第一，而多了一點普世關懷。其外交將淡化意識形態色彩，實現“原則”與“務實”的結合。

外交變革的限度

奧巴馬政府在很多方面難與小布什“決裂”，其對小布什外交的超越將是有限的。

第一，小布什政府現行外交路線與奧巴馬主張并無二致。奧巴馬對小布什外交的批評大部分只適用其第一任期。小布什第二任期開始，力主發動伊拉克戰爭的新保派紛紛離開政府，美外交趨向務實溫和。在深陷伊拉克泥潭后，小布什出臺增兵、推動教派和解、舉辦伊拉克問題國際會議等舉措。美對阿富汗投入逐漸加大。2003年，美國花費了7.37億美元用于裝備阿富汗軍隊，2007年此項開支增加到100億美元。2008年9月，小布什宣布從伊撤軍8000人并打算向阿富汗增兵；駐伊美軍最高司令彼得雷烏斯就任中央司令部司令，統管兩線反恐；在奧巴馬競選中提出越境進入巴基斯坦反恐后，小布什政府已付諸行動。小布什政府在2007年底啟動“安納波利斯”和談進程，國務卿賴斯穿梭中東斡旋，這與小布什上任初期偏袒以色列、在巴以和談上無所作為截然不同。小布什第一任期拒絕與朝鮮舉行任何形式的雙邊接觸，但從第二任期開始趨向靈活，六方會談取得突破。在伊朗核問題上，盡管美國內開戰之聲不絕，但小布什政府還是按兵不動。2008年7月，美國務院副國務卿威廉·伯恩斯首次參加與伊朗的核會談，被視為政府邁出了美伊直接談判的第一步。在美與盟友關系方面，隨著德國總理默克爾和法國總統薩科齊上臺，因伊拉克戰爭緊繃的美歐關系開始改善。

第二，奧巴馬難以無視小布什取得的外交成就。小布什外交也有亮點。在亞洲，小布什政府調整了前沿軍事部署并強化了同盟體系。美裁減了駐日美軍和駐韓美軍數量，增強了機動性和靈活性。在應對“失敗國家”、恐怖主義、核武器擴散、氣候變暖等全球性挑戰及擴展人權民主等方面，美日同盟向世界性同盟邁進。美韓建立了外長級的戰略對話機制，并簽署雙邊自由貿易協定。美澳同盟進一步增強，簽署了《防務貿易合作條約》，澳可獲取美最機密的武器系統?！?·11”后，美加緊在關島修建海軍和空軍基地，大力強化軍事存在。小布什政府一改前任對印度核計劃的反對態度，轉而與印簽署核協議，默許印度擁核。小布什任內設立了“千年挑戰賬戶”，單獨而不是通過聯合國框架對符合良政標準的國家實施援助。同時，美國大幅增加了對非洲發展援助和艾滋病防治費用，小布什因而被視為是對非洲最友好的美國總統。

第三，奧巴馬外交變革面臨國內掣肘和未知因素。美國正深陷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機，奧巴馬主要精力將集中在國內，這將限制其在國際上實施變革的行動能力。在阿富汗問題上，美可以大幅增兵，但難以指望歐洲盟國增兵，美歐可能為此新生齟齬。增兵阿富汗后，美國是否要進入巴基斯坦追捕本·拉登，美國國內民眾是否能承受新傷亡，美軍是否會像冷戰時期的蘇聯軍隊那樣深陷阿富汗都充滿未知數。在伊朗核問題上，奧巴馬當選后對伊朗表態強硬，表示決不允許伊朗發展核武器，要實現美伊關系突破決非易事。

最后，奧巴馬很難完全擺脫美國霸權的內在邏輯束縛。小布什2000年競選期間，批評克林頓政府“傲慢”，提出將追求“謙卑”的外交政策，改善美國與盟友的關系等等。上任之后，言猶在耳，小布什便毫不猶豫地撇開盟友，采取一系列單邊主義行動，乃至發動伊拉克戰爭，將盟友關系完全拋諸腦后。奧巴馬和小布什在維護美“一超”地位上目標一致，他雖然要對布什外交“糾偏”，但是當維護美貴哦利益需要時，奧巴馬也會毫不猶豫地單干。為避免給共和黨留下民主黨總統外交軟弱的口實，不排除奧巴馬在特定國家安全議題上一味強硬。

對華政策可望保持延續性

如前所述，奧巴馬上臺后美國外交面臨調整契機，但在很多方面則需要保持延續性，對華政策即是一例。正如美國前負責東亞事務副助理國務卿柯慶生所說，奧巴馬不需要在對華政策上做出改變。小布什政府任內，中美關系取得了長足發展。一是中美關系保持了穩定。自“9·11”事件以來，中美關系已維持了長期穩定狀態，正在發展為一種“成熟”的伙伴關系，這一狀況是中美建交以來從未出現的。二是中美關系機制化取得重要進展。中美建立了戰略對話和戰略經濟對話兩個重要機制，極大增進了交流和信任。三是中美合作領域大大擴展。中美關系從過去雙邊層面擴大到全球層面，相互依賴加深。在朝核、伊朗核問題、蘇丹達爾富爾、緬甸等涉及中美關系的“第三方”因素上，中美保持了密切交流和磋商。在氣候變化、能源等全球議題上，中美合作與日俱增。

這一局面與雙方共同努力密不可分，特別是與中美關系結構發生一定改變有關。美國用“利益攸關方”來界定中國，對華戰略目標不再局限于“將中國拉入國際體系”，而強調要讓中國在國際體系內承擔責任。在全球層面，美國需要中國維持其主導的國際體系穩定；在地區層面，主要是在亞太地區，在反恐長期化，美國力量陷入中東之際，美國需要中國穩定地區安全局勢。如在解決朝核問題上，美國有求于中國。由于近來中國更多地從美國面臨的“問題”變成了美國解決其他問題的“辦法”，維持中美關系的穩定不再只是中國單方面的期望，而且也成了美國的期望。

當前中美關系總體氣氛不錯。2009年1月，中美隆重慶祝建交30周年，奧巴馬讓訪華出席紀念活動的前總統卡特轉達他對中美關系的重視。希拉里也表示美國希望與中國發展“積極與合作性的關系”。但是，對于奧巴馬上臺后中美關系中的負面因素仍需給予關注。在經貿問題上，奧巴馬曾指責中國操控匯率，侵犯知識產權。競選期間，奧巴馬強調貿易應遵守勞工標準和環境標準，呼吁中國重組經濟，實現均衡發展，以減少美國貿易逆差，并提出人民幣升值、保護知識產權等要求。奧巴馬上臺后，美國可能繼續拿中國的產品安全問題做文章。在能源和氣候變化問題上，奧巴馬政府將進一步在高效利用能源和開發環保能源技術方面與中國合作，減小能源需求壓力，這有助于中美合作應對全球變暖的危機。另一方面，奧巴馬將要求中國承擔更大責任，向中國提出保護環境，減少能源密集型生產等要求。在人權、西藏問題上，奧巴馬在競選期間批評中國政策，承諾將美國“重新變成自由的燈塔”，提出要“維護人權的普遍價值的理想”。鑒于民主黨政府有重視人權問題的傳統，不排除雙方在此問題上沖突再起。

(責任編輯：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