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在美國生活會感到頭痛的一件事是,美國人還在使用絕大多數國家都已拋棄的華氏溫標。華氏溫標的設定非常古怪,把水的冰點定為32度,沸點定為212度,中間分成180度,不容易記憶和換算。華氏溫標這一古怪的設定是歷史的產物:德國人華倫海特在1714年發明該溫標時把冰、水和鹽的混合物能達到的最低溫度定為0度,把健康人(據說是其妻子)的體溫定為96度(后人將其修正為98.6度,即37℃)。
華倫海特如此設定,顯然以為健康人的體溫是個恒定的數值。其實不同人的體溫存在差異,即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環境、不同時間、不同身體狀態下體溫也不完全一樣,甚至一天之內都會有變化。在身體不同部位測得的體溫也不一致。口腔溫度在36.1~37.5℃之間通常被認為是正常的,腋下溫度偏低約0.3度,肛門溫度則偏高約0.5度。
所以,體溫根本就不適合用來定溫標。不過,我們既然屬于恒溫動物,體溫的變化還是受到嚴格地調控。這個調控中心位于大腦內一個叫視丘下部的區域,它通過兩個途徑收集體溫變化信息,再發出升溫或降溫命令。一個途徑是從皮膚上的熱、冷感受器送來的信號,這些感受器極其敏感,只要溫度升高0.007℃或降低0.012℃,它們就能覺察到。另一個途徑是直接感受流經視丘下部的血液溫度。如果視丘下部覺得體溫過高,就會發出信號,讓身體作出降溫反應。體內熱量主要是新陳代謝過程產生的,減少新陳代謝就可減少熱量來源,讓皮膚血管舒張、出汗則能增加熱量散發。反之,如果覺得體溫過低,就會增加新陳代謝制造熱量,讓皮膚血管收縮,或用顫抖方式讓肌肉運動產生熱量。
有時體溫會高到超出正常范圍,這時我們就知道自己發燒,生病了。其實發燒本身不是病,而是生病的癥狀。有很多種原因能導致發燒,最常見的是病菌、病毒感染。這些病原體進入體內后,引起一連串反應。它們遇到血液中的巨噬細胞(一種白細胞),刺激它釋放白細胞介素之類的細胞因子。這些細胞因子隨著血液循環到體溫調控中心,刺激那里的細胞釋放出前列腺素E2。前列腺E2會使感熱神經元的放電速率降低。或者說把“正常體溫”的設定值給調高了,讓身體覺得體內熱量不足,于是就要增加產熱和減少散熱。肌肉運動是增加產熱的一種快速方法,因此發燒的人會不由自主地顫抖。為減少散熱,皮膚血管收縮,那里的血液被送到體內深處,因此發燒的人會覺得發冷。撲熱息痛(對乙酰氨基酚)、阿司匹林(乙酰水楊酸)等藥物能抑制前列腺素E2合成,因此它們是很有效的退燒藥。
吃了退燒藥,或者病好了,燒退了,體溫設定值,恢復正常,身體要把多余熱量散發出去,就會出汗。所以退燒會導致出汗,但許多人卻倒誤以為是出汗導致退燒,因而在民間流行著這樣的土辦法:發燒后多穿衣服、多蓋被子,捂出汗來病就會好。
由此可見,發燒是人體在遇到病原體入侵時產生的一種正常生理反應。哺乳動物、爬行動物、兩棲動物、魚類和一些無脊椎動物在感染病原體后,也都會出現類似反應。這不能不讓人猜測:發燒是不是進化而來的一種抵御病原體的有效方法?它在總體上對身體是有益的?
理論上,體溫升高能加速某些免疫反應,比如能加速白細胞增殖和運動,增強巨噬細胞吞噬病原體的能力,并能抑制某些對溫度敏感的病原體增殖等等,這些都有助身體康復。動物實驗支持這一猜測。讓蜥蜴感染病菌,體溫較高的則生存率也較高。人為升高老鼠、兔子、豬、狗等哺乳動物體溫,發現它們對某些病毒、病菌抵抗力增加了。初步的人體臨床試驗也表明發燒可能有些好處。例如,小孩患水痘,從發燒、出疹到完全結痂,大約要1周,如果用撲熱息痛退燒,和用安慰劑相比,這個病程要多一天。成人患普通感冒后服用阿司匹林,鼻涕里感冒病毒的量要比服用安慰劑的人多。
當然,如果體溫過高也是有害的。如果是高燒(肛門溫度高于41℃),會對細胞、組織造成損傷,也可能導致身體喪失對體溫的調控。當體溫達到42℃時,感熱神經元的放電速率達到最高峰,感冷神經元放電速率則跌到最低谷,無法對體溫做進一步調控。因此一旦發高燒,會很危險,必須立即采取手段讓體溫下降。
但如果是一般的發燒,卻未必就要急著吃藥退燒。通常情況下,吃退燒藥只是讓病人覺得舒服一些。無助身體康復,反而可能還會有所延誤。至于“××退熱顆粒”“××清熱顆粒”之類傳統藥物,連是否真有退燒療效都很值得懷疑,服用它們更是有害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