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教育現代化的幾點思考

20世紀40年代初，馮友蘭曾對現代化有這樣的說法，可謂入木三分：“以前人常說我們要西洋化，現在人常說我們要近代化和現代化。這并不是專有名詞上的，這表示近來人的一種見解上的改變。這表示，一般人已漸覺得以前所謂西洋文化之所以是優越的，并不是因為它是西洋的，而是因為它是近代的或現代的。我們近百年之所以到處吃虧，并不是因為我們的文化是中國的，而是因為我們的文化是中古的，這一覺悟是很大的?！?/p>

現代化，可以說正是源于對于傳統的思考，其核心是以傳統中保守落后的因素為對立面。因此，要實現現代化，就要反對復古守舊，就要反對愚民主義，因為“舊式教育是守著古典主義的，……舊式教育又是守著利祿主義的”。現代化對舊式教育的沖擊，深刻地體現了現代化進程革命性的一面。

“五四”新文化運動，使傳統教育經受了科學、民主的洗禮，舊式教育匆匆地退出了歷史的舞臺。但是，由于傳統教育的痛疾，又由于“五四”運動盲目借鑒西方理論的功種性，使得“五四”的風雨過后，仍給我們的教育留下諸多遺憾。“現在科舉制度早已廢止了，但是科舉的精神依舊存在。”這雖然是幾十年前所得出的結論，但是，聯系我們當前的語文教學的現狀，這一點仍可以被深深感受得到。因此，現代化的歷程還遠遠沒有結束。時代的演變，社會的變革，給我們的語文教育提出了很多新的問題。

一、現代語文教育的性質

語文教育的性質是語文教育的根本屬性，是我們探討一切語文教育問題的根本出發點。

著名語文教育家張志公先生實事求是地指出：“過去，我們是人文性和科學性都談不上，我稱之為四不象。把多年來的語文教學沒搞好的原因歸結為強調了工具性，搞多了科學性，就離譜了，科學性和人文性都得加強?！?/p>

語文教育離不開語言，而語言的構成和語言的組織是有規律的；語言又蘊涵于文化之中，是文化的產物。因此，語言是一種既有科學性又有人文性的重要的交際工具。語文教學如果忽視了人文性，必然會使活生生的語文教學被肢解得七零八落，暗淡了其中德育的光彩和美育的魅力，當前的應試教育的負面效應，可以說正是對語文教育本體片面性的扭曲所帶來的惡果；反之，如果離開語言實踐和語言訓練去“弘揚”人文，又會自覺不自覺地導致削弱乃至否定語文的工具性。弘揚人文，首先要認識到語文教育是母語教育。我們的漢語言文字有著強烈的人文意識，蘊涵著濃厚的民族情感；其次，語文教學要通過語言實踐和語言訓練，“帶學生從文章里走個來回”，去激發學生對母語的熾熱感情，喚醒溶解在學生血脈中的母語文化，在學生心靈上建立起牢不可破、永不遺忘的母語情結?？茖W性和人文性兩個方面是不能夠厚此薄彼的。當前語文教學中最大的失落，可以說是人文精神的失落，這同經濟環境等大的社會氣候是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但是在加強人文性，對學生進行這種最基礎、最直接、最易接受的思想和情感教育的同時，我們又不能忽視語文教學的科學性，即“矯枉不能過正”。所謂語文教育科學性，就是強調要遵循切實可行的規律去提高聽說讀寫的能力。張志公先生認為“摸清楚這些規律，運用它，設計出訓練的途徑、步驟和方法，就能大大地減少教學上的盲目性，減少浪費，提高效率”，所以語文教學的改革，既要總結歷史的經驗，立足于現代中國人的需要，又要批判地借鑒西方語文的科學傳統和中國語文的人文傳統。

那么，在實際的教學過程中，科學性和人文性二者是否具備相似的基因，具備可以結合的條件呢?不容否認，情感要素在認知過程中，對學生起著潛移默化的重要作用。這一點，在漢語母語的教學中，體現得非常突出。幾乎每一位成功的語文教師，在其積累的教學經驗中，都很強調重視母語的情感作用。從教學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學生的學習活動涉及兩個心理過程：一個是感覺——思維——知識——智慧的心理向度；一個是感受——性緒——意志——性格的心理向度。知能在獲得和運用知識的過程中形成和發展，它的心理過程又伴隨著情感和智慧。因此，知識、智慧和情感是不能截然分開的。雖然在靜態的討論中，科學性和人文性，兩種觀點可以有分歧，但是，在教學的動態過程中，二者卻是互融升華的。因此，在語文教學中，“情感”在語言教學中，可以說是一個突破口。而如何調動起學生學習中的情感因素，并帶動語文教學中知識的學習和能力的培養，是我們進一步研究的一個重點問題。

二、現代語文教育的功能

語文教育性質的科學性和人文性，必然帶來語文教育功能的復合性。

關于語文教育的功能，歷來爭論也很多。而今天的所謂“功利本位觀”和“人文本位觀”同古代的“文”“道”之爭，又有著一定的淵源關系。功利本位者強調把語言教育的工具性放在首要地位，把學生對漢語的聽說讀寫水平和能力作為語文教育追求的根本目標，突出語文教育的工具價值。人文本位者則認為語文教育的最大功用在于教化，最大價值在于弘揚人類和民族的優秀人文精神，培養學生健康的人格和人世精神。但兩種觀點并不相互排斥，甚至表現為一定程度的容納，這種“貌離神合”關系的微妙性，是與人們審視語文教育功能問題的角度密切相關的。

造成以上分歧的原因，是因為，不論功利本位者，還是人文本位者，盡管他們也承認漢語文教育有著多種功能，但他們往往又要在這些功能中確立起一個核心功能或基本功能。然而，漢語文的特點和漢語文教育的特點決定了漢語文教育功能的復合性，即復合功能。所謂復合功能，即兩者兼顧，語文教育的工具性和人文性，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前面我們看到，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結合，是可能的，也是科學的。與此相適應，語文教育的內部結構必然是由多種功能要素構成的：一方面是聽說讀寫、知識、方法、思維等工具性要素，一方面是情思、審美、倫理、歷史文化等人文性要素，兩種要素都依附于文字語言這一特殊的中介載體。通過教學實踐的開展，兩種不同的因素發生有機的整合、遷移，將文與道、字與文統一在一起，使人文性和工具性同時得到體現。比如，漢字的一個重要特點是音形義調的統一，在教學中，學生認知漢字的同時，所獲得的就不僅僅是漢字的形體、聲音，同時也會感受到漢字所傳達出來的審美意義。所以，語文教育的這種復合功能是天然存在的，不能刻意將之人為地剝離。

三、現代語文教育的效率

效率，是傳統語文教育和現代語文教育的分水嶺。而效率提高的關鍵，則在于對語文教學中知識的認識。傳統的語文教育對知識基本上持一種漠視的態度。改革開放后，由于標準化試題的引入，卻又將語文教學帶人了另一個誤區。近十幾年來，隨著培養語文能力呼聲的日見高漲，語文教學開始從以“灌輸”知識為主，逐步轉向以“啟發”提高學生語文實踐能力為主的研究，但其間語文知識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

目前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語文教學要不要知識，而在于需要什么樣的知識，什么樣的知識才是“經濟腦力”的知識，如何讓學生去掌握這些知識，知識和能力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梢哉f，真正做到語文知識的量化，建立科學合理有效的語文知識體系，以提高語文教學的效率，應該是一個巨大的系統工程。

語文教學，從以語文知識為中心，轉向以語文能力為中心，是一個了不起的轉變。這首先意味著擺正了知識和能力的關系，克服了語文教學過于偏重知識傳授、忽視學生實際語言能力培養的傾向。但這決不能就此否定知識的作用，排斥語文知識的教學。知識和能力是不可分離的，“務實”“得法”“有效”的語文能力訓練是要以“精要”“好懂”“有用”的語文知識為基礎的，語文知識反映了語文運用的一些客觀規律，學習這些知識，尤其是程序性的語文知識，可以增強學生運用語文的自覺性，有助于提高學生的語文能力和文化素養。進一步，就語言系統來說，語言知識是任何個體話語行為必須遵守的規約，它潛在的“內在語法”和“習慣系統”制約著人們的言語活動。但是，具有天賦的語言習得機制和語言生成能力的人往往并不能意識到這些規則的存在。語文教學的任務就是要把積淀在學生心理層次上的這種“內在語法”和“習慣系統”誘發出來，加以強化，使之在聽說讀寫中發揮關鍵作用。所以，單純為傳授語文知識而進行的語文教學，和忽視語文知識學習的感性語文教學，都是有悖于語文教育本質屬性的，因而不能滿足現代社會的需要。語文知識和語文能力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它們相輔相成，但不能互相代替，我們應當以語文能力為主導，使知識目標和能力目標和諧地統一于教學過程之中。

許多語文教育家為了改變語文教學中這種知識與能力脫離的狀況，做出了積極的努力。如呂叔湘先生、張志公先生等，都以自己的卓有成效的探索進行了奠基性工作；同時，一代又一代語文教育工作者又在教研中以實績豐富發展著語文教育的理論和實踐。我們有理由相信，從歷史中走來的語文教育，必將在新的歷史階段呈現出愈發清晰的思路和面貌。

(責任編輯 孫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