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橋夜泊》是因為落第而作的嗎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是張繼膾炙人口的《楓橋夜泊》。詩人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凄清的圖景：夜半霜氣寒冷，月亮西沉，耳聽烏鴉幾聲驚叫，眼前是江岸邊的丹楓和水中的漁火，船中的旅客愁緒多端久久無眠。而寒山寺鐘聲又遠遠傳來，叩起了旅人的心扉。這鐘聲穿過一千多年的歷史，在悠遠的空間里蕩漾，我們也曾經(jīng)被詩人的愁緒所感染，鐘聲也曾撞擊在我們的心坎上。我們自小就背熟了《楓橋夜泊》，但從未想過，張繼愁從何來？為何要作《楓橋夜泊》？

臺灣作家張曉風的《不朽的失眠》（選入人教版初語第五冊），似乎給了我們一個答案：張繼落榜了，于是買舟東下，來到了蘇州。在一個無眠的夜晚，詩人愁結(jié)叢生，在寒山寺的鐘聲里寫下了《楓橋夜泊》。作者贊道：“如果沒有落第的張繼，詩的歷史上便少了一首好詩。”原來張繼是因為落第而愁腸滿懷，是因為落第而寫下《楓橋夜泊》的。《不朽的失眠》是一篇小說，因此作者馳騁著他的想象能力，讓詩人張繼和他的《楓橋夜泊》染上些傳奇的色彩，這當然沒有什么不可以的，但不少人卻因為這篇小說而誤信了這種說法，因此不得不分辨一下，張繼確實是因為落第而作《楓橋夜泊》的嗎？

在新舊《唐書》中張繼均無傳，僅《新唐書》卷60《藝文志》中錄有其詩一卷，下注云：“字懿孫，襄州人。”有關張繼的生平資料，在《唐才子傳》和《唐詩紀事》中有一鱗半爪的記錄。按《唐才子傳》記錄張繼是襄州人，成年后始出游齊魯、洛陽等地。天寶十二年（公元753年）中進士，及第前的行跡未能有確定的系年。因此張繼在中進士之前是否有過落第的經(jīng)歷，無從考證。

那么張繼是何時來蘇州的，就變得非常關鍵了，如果在天寶十二年之前，那么作者的想象也未始不能成立。但是根據(jù)當代學者傅璇琮的考證（參考其著《張繼考》），張繼是在至德年間（公元756~758年）來到會稽、越中一帶的。在這期間他寫下詩《會稽郡樓雪霽》《酬李書記校書越城秋夜見贈》《題嚴陵釣臺》可為憑證。至德年間張繼之所以會來到會稽越中一帶，這和北方的安史之亂有關。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fā)，“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玄宗在倉皇間逃出長安南幸蜀中，將帝位傳給了肅宗。北方大部分地區(qū)由此陷入了長達八年的戰(zhàn)亂。張繼為躲避戰(zhàn)禍，由北方躲避到相對安定的長江以南地區(qū)。而唐代的蘇州在太宗李世民的時候與會稽越中地區(qū)同屬江南道，在肅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改屬浙江西道。因此在避難期間，張繼游歷到蘇州當是可信之事實。

張繼除了《楓橋夜泊》一詩之外，在蘇州還留下詩《閶門即事》可為佐證。詩云：“耕夫召幕逐樓船，春草青青萬頃田。試上吳門看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此詩張繼寫于上元二年（公元762年），反映的是蘇州遭受戰(zhàn)亂后破敗的景象。整個安史之亂雖然沒有禍及蘇州，但在上元元年的冬天，蘇州卻同樣慘遭屠戮。據(jù)《新唐書卷六·本紀六·肅宗代宗》記載：（上元元年）十一月甲午，揚州長史劉展反，陷潤州。丙申，陷升州。壬子，李峘、淮南節(jié)度使鄧景山及劉展戰(zhàn)于淮上，敗績。這年冬天，揚州長史劉展叛亂，攻陷今天的揚州、鎮(zhèn)江等地，并派部將張景超攻陷蘇州，唐朝的平盧軍在收復蘇州時，又“大掠十余日”，致使名城蘇州一片蕭條，生民罹難。所謂“春草青青萬頃田”、“清明幾處有新煙”，讓我們看到的是戰(zhàn)亂過后農(nóng)民應征入伍、農(nóng)村勞動力嚴重缺乏、土地只能大量荒蕪的景象。

因此，就《閶門即事》所反映的內(nèi)容來看，《楓橋夜泊》中詩人的“愁眠”當是由眼前的戰(zhàn)亂之景所引起的。天寶十四年產(chǎn)生的安史之亂已經(jīng)有7年了，兩京（長安和洛陽）雖然已經(jīng)光復，安祿山、安慶緒以及史思明也都死于內(nèi)亂，但史朝義依然手握重兵盤踞在中原。唐朝軍隊的戡亂雖然取得了一些進展，但整個中原大地何時才能干戈平息，卻仍然是迷霧一團。詩人張繼離開長安離開家鄉(xiāng)已經(jīng)有五六年了，面對遭兵燹后殘破的蘇州城，自然想起了仍在兵禍中的故土，凄清的夜晚涼意陡生，詩人久久未能成眠，而在空曠寂寥的夜半時分又傳來寒山寺的鐘聲，詩人的思鄉(xiāng)之情當油然而生。羈旅的愁緒、家鄉(xiāng)的思念使詩人寫下了《楓橋夜泊》，這應該和落第是沒有任何關系的。

（作者單位：蘇州市田家炳實驗中學）